李維菁《人魚紀》小說選摘:Men lead,women follow,這是種非常沙文的舞啊!

 李維菁《人魚紀》小說選摘:Men lead,women follow,這是種非常沙文的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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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非常想要真正的舞伴,我想往上爬,往舞蹈的核心前進,往頂端的美好前進。我渴望一個屬於自己的舞伴,一個真正可以長期練習,熟悉彼此身體並且發展出長期配合默契的舞伴。

文: 李維菁

(前略)

和東尼好起來之後,他才告訴我,一開始他根本不打算教我,因為他覺得我看起來怪怪的,有時候表情怯懦,有時又唐突地盯人看。還有我雖然手腳修長,但晃動起來有種古怪。

重點是,東尼覺得我根本和舞蹈教室格格不入。

我才想起來,剛開始上課時,東尼好幾次暗示,希望我以後不要來上課,或者可以找別的老師,我卻沒聽懂,只是卯足力氣直直往前衝,一直找他上這種對我市井小民來說,學費昂貴的個人指導課。

我忘了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東尼才真正接納我,做為一個學生和一個朋友。也許他終於理解儘管彆扭疏離,其實我是溫暖而笨的,更關鍵的是他也發現我對舞蹈有天生厲害的感受力。我很會看舞,有厲害的鑑賞力,但自己學習卻是慢的。眼睛厲害耳朵厲害,但舞步記得慢,對他的指導,也要花上比較久的時間消化,但是一旦理解了就不放手不會忘。

我回家一直練,飢渴到他這樣的選手都吃驚,因此進步非常快。

「你要是從小跳舞就好了,現在一定了不起。」

「為什麼?」

「你身上有好的女舞者的特質。」

「什麼?」

「脾氣壞,認真,飢渴,還有,好的直覺。」

我沒有工作,過簡樸的生活,這世界若花費只在吃飯的話,其實用不太到錢。直到跳舞進入我的人生前,我常常覺得,活在世上自己只是一個隨意就會消失的泡沫,在尚未消失前,我在大海中漂游,大魚過來,我就躲到珊瑚旁,小魚來了,就隨興地跟著游一段,以一跳一跳,一躍一躍,亮光或急流,眼前見到什麼就是什麼。我小歸小,但目光清朗,見到形形色色。有時我則覺得,就順著波流,浮到海面,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應該會折射出淡淡的彩虹,我就這樣消失也沒有關係。

但因為跳舞出現,我不同了,我有了執著,有了欲望與野心。

我常常先穿平底軟底練習鞋試跳,逐漸地可以穿上兩吋半的高跟舞鞋。一開始跟不上的舞步,逐漸地就跟上了,也開始細琢肢體表現。我感受到身體與節奏旋律的結合,出自本能地感到歡喜,接著我著迷於自己對自己的身體是有控制權的。原來我不是無能為力,我是有力量控制自己的。

還有,另一個秘密也許是,我長年以來不曾被碰觸的身體,突然感受到,與別人的身體配合與接觸,竟然能夠有那樣子騰空而起的歡愉,像飛翔,像被溫柔的海浪托住,產生的驚人隊形與表現,以及分享結果的親密,那是一個人做不到的。

「Men lead,women follow,這是種非常沙文的舞啊!」我忍不住埋怨嘆息。

「是啊,但規矩就是這樣定的,想要跳,就只能按照規則走。我也得照著走。」

國標舞分為兩大類共十種,標準舞包括華爾滋、探戈、狐步、小快步、維也納華爾滋;拉丁舞包括倫巴、恰恰、森巴、鬥牛舞、捷舞。就外表來說很簡單,標準舞女生的裙長都過膝蓋,拉丁舞裙長都在膝蓋之上。標準舞比較緩慢優美,拉丁舞則奔放熱力四射。

我只學拉丁舞五種,不學標準舞,因為不喜歡。

東尼也不跳標準舞。「那種舞下半身要和女生完全貼在一起,我不要。」

倫巴是愛侶間的纏綿悱惻,恰恰是俏皮歡快的追求調情,森巴是慶典式繽紛華美,捷舞的話,你就想像自己和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朋友開心玩樂。

「那鬥牛舞呢?」我問東尼。在所有的舞蹈中,鬥牛舞最尷尬,鬥牛舞只有兩套音樂,舞伴之間的互動有別於倫巴、恰恰、森巴、捷舞,鬥牛舞最讓我心煩跳不好。鬥牛舞的角色分配有兩種,第一種,男生是鬥牛士,女生是鬥牛士手上揮動的紅旗斗篷;第二種男生是鬥牛士,女生是牛。

這種舞的舞伴之間沒有愛侶式的來來回回,沒有溜溜球那樣鬆鬆緊緊的推拉,沒有物理力學般不可抑制的磁性相吸互斥卻又難分難解。

只是鬥牛士與牛,過程與結果單一明確,沒有變化:牛會死掉。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規則就是這樣。」

規則就是這樣,雙人舞的規則是定好的,不能翻轉,你要跳就要按規則。

首先,它是雙人舞,一個人不能跳,單數不成立。

其次,兩人一組的權力關係是定好的:Men lead,women follow。

我開始進步,益發不能忍耐帶我找到東尼的女孩小桑,不能忍受和她一起跳。特別是我在個人指導班已經被東尼養大胃口,知道雙人舞伴之間正確的引領互動是什麼,知道那種準確的乾淨俐落,益發不能忍受業餘者毫無章法的牽手推推拉拉,覺得全身被人蹭蹭擦擦,不乾不淨。

我不想和小桑繼續一組上課,但現實擺著,我身邊沒人。

小桑的節拍感錯誤,永遠慢一拍,永遠沒在記舞步,記個大概就隨便跳,跳錯就吃吃地笑,她覺得很開心,上課鬧鬧騰騰,在一片阿姨之中她覺得自信無比。更讓我生氣的是,每次跳不在一塊上,我忍住怒意,擠出笑試圖提問:「剛剛是哪裡弄錯了呢,為什麼我們沒搭上?」

我是希望她想一下自己哪裡跳錯,她卻一回頭就問旁邊的阿姨:「夏天說她不會跳剛剛的,你教她好嗎?」

明明就是她,偏偏她心中總覺得自己沒有錯,是我的問題。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拍子不準,如果她看不出自己沒跟上舞序,如果她看不到,注定怎麼學也沒用的。但她覺得開開心心嘻嘻笑笑,跳舞就展現自己很漂亮。

這樣子下去不會有進步的,她會拖累我。

我想甩掉她。

我告訴東尼,他說,等時機,先稍安勿躁。

過了兩天東尼問我:「團體班中看上了誰當舞伴嗎?如果真的看上誰,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我心裡其實有愧疚。是小桑帶我見到東尼,來到這裡的。我甩掉她,她以後要和誰跳呢?團體班上多數是夫妻,少數的幾對年輕舞者也來,但都是配好了。一般來說,學舞的女生不太願意改跳男生角色,因為女生是雙人舞中被展示的花朵,而且,若對學舞有野心,想進一步參加比賽,女生就是要跳女生,跳男生沒有未來的。

當初小桑和我搭的時候,她說沒關係,她願意跳男生讓我跳女生,讓著我很友善。但我狐疑與歉疚,因為比起我,小桑才是比較女性化的那個,她喜歡表現自己,卻願意為我跳男生。小桑的世界裡有好多有趣的事,而我的世界只有跳舞。小桑和朋友相約看電影,上課就會遲到,我等她等到發火。小桑對於細節不求甚解,跳個差不多出來就覺得過關,而我總是每個小節與動作,半拍半拍計算,都要跳得確確實實。

團體班上有一對和我年紀相仿的未婚夫妻,兩人比我早來團體班,兩人也上東尼的個別指導班。男生高壯,臉圓,女生嬌小,也臉圓,五官相似,大圓小圓,眼睛也都是圓圓的,笑起來成了下弦月,臥蠶明顯。兩人鼻子直而小,嘴巴小,笑起來有種兒童般的天真感。在叔叔阿姨班,這對年輕人很受長輩疼愛。

未婚妻美心是電算工程師,有時候因為下班得晚,上課遲到,她的未婚夫便自己一人跟著學,不太主動去找其他落單者先搭著跳,反正另一半等下就來了。我也很少主動過去找他搭。有一天,我大著膽子過去搭了那未婚夫的手,一起練習,踩步借位,兩人從頭到尾都不說話,只是身體搭配著。

碰到正確的身體本身就令人愉快,不會重心不穩拉扯你的身體,不會晃來晃去,舞伴正確使用身體,便給你穩定的引領與支撐。原來身體會湧現溫暖,全身通電。對於雙人舞來說,遇到好的身體,多麼可貴。

東尼常說的,拉丁舞的重心要往下一點,腳要深深深深地踩進地裡面去,要踩進去那樣低而穩定的重心,原來是這種感覺。正確使用的身體,男人不需要控制女人的身體,只需以手的方向給出清楚的指示,女人自會回應以漂亮的動作,不用硬去勉強。

那一刻我有點想哭,身體的感受太好了。

不到十五分鐘,美心來了。我立刻放手,移開自己,美心笑吟吟地接過未婚夫的手。未婚夫帶美心繼續跳,他對美心笑,那之前他一直沒有表情。

小桑非常喜歡她自己,從來不覺得自己不好,我養成了壞習慣,因為小桑拖拍,我每次都比正確的拍子快四分之一拍,好讓她拖拍後,我們跳起來像是在正確的拍點上。我忍不住攬下男性舞者該有的引領工作,本能地去推動小桑。我知道,這樣下去我會愈跳愈糟,壞習慣會搞毀一切。

舞伴最好的身型搭配是男生比女生高十到十五公分,這樣子若要做手下轉等動作,比較剛好,男生若個子比女生小或差不多高,很難做出在自己腋下把女生轉來轉去的任何舞步。我將近一六五公分,穿上兩吋半的高跟舞鞋,就一百七十好幾了。想從現成的業餘團體班找身高夠的男生就難,何況人家還要看得上我願意和我練。尤其是教室中的男選手,青春正盛而全副武裝,競爭意志也強。每個人都想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加分排名往前的舞伴,根本不可能考慮我。

我跟東尼說,明明跳得那樣軟爛,身體那樣不行,有沒有身體,讓跳同樣的東西,表現出來的差異多麼大。身體不到位,跳什麼都沒用。

東尼摸摸我的頭:「多數人看不出來。」

他說:「多數人在鏡子裡頭,還是看不到自己。他們看不出來就沒有用。看得出來的人,就有機會成為厲害的人,或者,就直接發瘋了。」

我非常想要真正的舞伴,我想往上爬,往舞蹈的核心前進,往頂端的美好前進。我渴望一個屬於自己的舞伴,一個真正可以長期練習,熟悉彼此身體並且發展出長期配合默契的舞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魚紀》,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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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維菁
繪者:Whooli Chen

「我們一生要的,就只是漂亮地走路,沒有別的。」
構思逾五年,她將對這世間的所有愛,都寫進這本書

  • 第19屆台北文學獎最高榮譽・文學年金得獎作
  • 鍾曉陽〈告別的禮物〉──專文紀念
  • 詹宏志、朱天文、林懷民、許芳宜、向陽、劉克襄、楊照、陶晶瑩、徐譽庭、呂蒔媛、顏擇雅、蔡珠兒、楊佳嫻、傅月庵、張瑞昌、馬世芳、趙雅芬、張家瑜、張鐵志、李桐豪、詹傑、御姊愛、楊隸亞、連俞涵──聯袂推薦
  • 台灣新銳插畫家Whooli Chen──插畫設計

女孩叫夏天,男人叫東尼,
他們並不相愛。
她看他跳舞,相信那舞裡有她想要的靈魂,
她把自己投入這需要雙人信任的舞蹈,忍受寂寞艱難,
成就一段觸動人們真心的童話。

從來就不是為了愛情而來,
是為了困惑,為了靈魂,為了不朽。

我常想,人魚若不想死,
不想走回海裡變成泡沫,消失在陽光乍升的海天交接之際,會去哪?
我若是人魚,會選擇反方向,
離開海邊,走回陸地,走進人類居住的城市,
用腿上新生出的兩隻腳,學會走路,穩穩地走路,
學習人類的生活,去過新的未知的日子。
在陸上住得太寂寞的話,就學跳舞……

別人的舞場在台上,她的舞場,在愛情在生活在獨自一人的空房裡;
別人從鏡子望見美麗的自己,她看見的,是孤單是困惑是傷痕與難堪。
然而樂音響起,她的舞步總是堅定,彷彿是人魚離海,忍耐著痛楚,一生練習著愛與不愛的從容姿態。

關於本書

珍愛跳舞的夏天,與熱誠認真的國標舞老師東尼、耀眼並具明星光彩的舞者光希、天份高卻想過平凡生活的女孩子恩、驕縱的舞伴又林和貌合神離的美心夫妻……他們在台北城市兀自發光,從相遇、相知到分離,交織出一段段熾燦絢爛的故事。

創作這部小說的終景,李維菁說:「最重要的是,無論人魚或舞者,都處在一種想要與他者結合,想要達到更大夢想中活著的狀態。」從《我是許涼涼》、《老派約會之必要》、《生活是甜蜜》到《有型的豬小姐》,李維菁在小說、散文、詩句之間如魚穿梭,以聰穎透徹的文字撫慰每一顆青春易碎的心,讓每個人讀起她的文字,都彷彿讀到自己。

關於插畫設計

以「女孩細心捧著映照出海底世界的鏡子」為概念,呈現李維菁筆下虛實相映的世界。

封面上的女孩,可以是嚮往人魚單純自由的舞者,
也可以是離海而生用雙腳展開新生活的美人魚,
將世人未見的美麗雙手奉上,輕聲說:
「你看,人魚潛身大海,孑然一身也是幸福的;
而我能跳心愛的舞,在人世的絢爛流光中奔游,就是我自己的幸福。」

翻開第一頁,女孩的鏡中倒影,從繽紛的海底世界變成一雙舞鞋,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至寶,在陸上絕美綻放的利器。

讀末,在封底望進人人各自描繪的鏡中世界,你會更明白,
這一生是甜蜜是跌宕是平淡或浪潮,都是每個人自己才能綻放,獨一無二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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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