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搖擺樂風的畫家:桑貝》:我就這樣瘋狂、驚呆地迷上了德布西著名的〈月光〉

《擁有搖擺樂風的畫家:桑貝》:我就這樣瘋狂、驚呆地迷上了德布西著名的〈月光〉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幻想自己有一個或幾個玩伴,可以跟他們聊音樂,可這就像在跟他們說中文。對他們來說,一首歌就是一首歌,是拿來跳舞,是拿來發出一些聲音的……他們對這沒什麼興趣,他們比較喜歡打彈珠或踢足球……

文:尚-雅克・桑貝(Jean-Jacques Sempé)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第一次聽到讓您驚訝、感動、覺得喜歡的樂曲,是在幾歲的時候?

尚-雅克.桑貝:應該是……五歲或六歲。有一次,在很意外的情況下,我碰巧聽到一首保羅.米斯哈基的歌,因為我亂動我爸媽的收音機。這首歌所有人都知道,我很喜歡,是雷.旺圖拉演奏的。所有人都聽過這首歌:〈幸福更待何時?〉(Qu’est-ce qu’on attend pourêtre heureux?)。我呀,我立刻就覺得真是棒透了!這就是幸福!可能是因為我童年的日子過得不算太愜意,所以當我聽到這首歌的時候,那是一種我不曾感受過的快樂氣息,這首歌深深打動了我。從那天開始,這件事變成不只是一種激情或執念,而是像某種瘋狂的怪癖。

我開始在收音機上不停地東搞西搞,東摸西摸,搜尋那些讓我著迷的歌曲。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六歲的時候,整天都待在收音機前面嗎?

尚-雅克.桑貝:事情都發生在晚上。等我爸媽睡著以後,我就會爬起來,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一直到我善良的祖父過世那天,我非常愛我的祖父,那天,我母親把收音機關起來,然後,因為某個我也不知道的原因,收音機不再響了。可是又有一天,我爸媽吵架吵得正凶的時候,兩人當中有一個扯了收音機的電線,結果收音機摔在地上,啪啦,它又有聲音了。簡直就是奇蹟!他們兩個繼續砸爛一切也沒關係,打從收音機復活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得救了……

  • 馬克.勒卡彭提耶:……整晚都在聽收音機!您也得睡個幾小時吧?

尚-雅克.桑貝:我所謂的晚上,是指十點或十一點……我爸媽很早就睡了。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打開收音機,開始尋找或搜尋我的音樂。收音機什麼都聽得到,德文、阿拉伯文,什麼都有……就這樣一直到我突然聽見喜歡的音樂。

  • 馬克.勒卡彭提耶:這個音樂,您的第一次,就是雷.旺圖拉的音樂。那後來呢?

尚-雅克.桑貝:我很喜歡美國的音樂!那時候我剛好聽到一個美國的電台,我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我不懂英文,只知道幾個英文字,不過就靠這幾個字,我試著去翻譯……當然,我譯得歪七扭八。不過,給了我另一次情感大衝擊的人,是我現在的一位女性朋友的祖父,他叫做埃梅.巴黑利。

  • 馬克.勒卡彭提耶:在雷.旺圖拉之後,您是怎麼遇上埃梅.巴黑利的?也是靠瞎摸亂撞的嗎?

尚-雅克.桑貝:我聽到一張叫做《夏勒.特內:「巴黎爵士樂」伴奏》(Charles Trenet, accompagné parle Jazz de Paris)的唱片。在這個諾耶.席布斯特(Noël Chiboust)指揮,名叫「巴黎爵士樂」的樂隊裡,我聽到一位叫做埃梅.巴黑利的小喇叭手,他做了一段很長的主題獨奏,我認為那是個音樂奇蹟(我的感覺是對的,那真是非常,非常,非常,棒!)。他幾乎融會了他所學的一切,演奏得非常好,實在太精彩了!我聽到整個人呆住!這時候,我明白了,原來有人可以用非常簡單的東西,做出非常漂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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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馬克.勒卡彭提耶:吸引您的是音樂,不是歌詞?

尚-雅克.桑貝:是夏勒.特內的歌,沒錯,可是那時候,打動我的是音樂,是埃梅.巴黑利的即興獨奏……

  • 馬克.勒卡彭提耶:那夏勒.特內的歌是哪一首,您還記得嗎?

尚-雅克.桑貝:記得,記得,是〈魏侖〉(Verlaine)。

  • 馬克.勒卡彭提耶:可是埃梅.巴黑利讓您感興趣的部分多過夏勒.特內吧。

尚-雅克.桑貝:是啊,夏勒.特內,我已經聽習慣了。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常聽夏勒.特內嗎?

尚-雅克.桑貝:我是有什麼聽什麼;多半時間我都是邊聽邊發牢騷,我覺得這樣很可怕……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不過提諾.侯西,我實在很受不了……

  • 馬克.勒卡彭提耶:這些音樂上的「啟發」,您跟那些小時候的玩伴說過嗎?

尚-雅克.桑貝:我試過要跟幾個玩伴分享,他們以為我瘋了……我還真的是,瘋了。其實他們也沒錯!我幻想自己有一個或幾個玩伴,可以跟他們聊音樂,可這就像在跟他們說中文。對他們來說,一首歌就是一首歌,是拿來跳舞,是拿來發出一些聲音的……他們對這沒什麼興趣,他們比較喜歡打彈珠或踢足球……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可以跟您的父母聊音樂嗎?

尚-雅克.桑貝:這問題像在問我能不能跟我的貓聊超級寫實主義者(hyperréaliste)……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繼續偷聽了好幾年嗎?除了雷.旺圖拉、埃梅.巴黑利或是夏勒.特內,您還有什麼其他發現?

尚-雅克.桑貝:有一天,有個雷.旺圖拉的節目。這位善良的先生在說他們拍的一部影片,這時候,鋼琴師為了補白,在一旁胡亂彈著鋼琴。在他的演奏之中,我認出了一首保羅.米斯哈基的曲子(靠的是沒有棄我而去的那種預知能力!),那是我覺得很美的一首曲子。過了幾天,我又在亂轉收音機了,我聽到同一首歌,可是主持人對著麥克風說的卻是:「我親愛的富蘭梭瓦(Samson François),謝謝您為我們演奏〈月光〉,這首曲子出自德布西的《貝加馬斯克組曲》(Suite bergamasque)。」富蘭梭瓦接著說:「這是法國音樂的一個寶物。」

原來那是德布西的〈月光〉,而我一直以為是保羅.米斯哈基的作品,因為我想說那是雷.旺圖拉的樂隊的鋼琴師演奏的。我這才知道,那是個叫做德布西的傢伙的作品,他寫了這個我不知道正確拼法的《貝加馬斯克組曲》。我不知道那是啥,可是〈月光〉對我來說具有一種魔力,我一直好喜歡他的音樂,我以為那是保羅.米斯哈基的……結果事情根本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不知道德布西是誰?

尚-雅克.桑貝:完全沒有概念!

  • 馬克.勒卡彭提耶:古典樂和米斯哈基那種流行樂對您來說沒有差別……

尚-雅克.桑貝:沒有,對我來說,就是音樂。我就這樣瘋狂、驚呆地迷上了德布西著名的〈月光〉,伴隨著富蘭梭瓦說出來的話――我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是法國音樂的一個寶物。」於是我愛上了這個寶物,法國音樂的一個寶物,從那一刻開始,我每次亂轉收音機的時候,總是沒頭沒腦地亂找,希望能找到寶物……(笑)

  • 馬克.勒卡彭提耶:那您有找到其他寶物嗎?

尚-雅克.桑貝:有。我晚上的時間非常有限,我的房間在一道很長的樓梯上頭,我下樓的時間是十點半,我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聽一個美國的電台,他們會播放一些歌曲,也有爵士樂,我就是在那裡聽到艾靈頓公爵的,我瘋狂地愛上他,到現在都沒有變。我變得對艾靈頓公爵十分著迷,但是很少聽得到,非常少,電台曲目裡有什麼我就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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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聽到的第一首歌,您還記得的,是哪一首?

尚-雅克.桑貝:所有爵士樂迷都知道的,〈搭乘A 線列車〉(Take the A Train)。我等下就彈給您聽,您一定聽過的。(桑貝哼了起來)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剛剛發現了艾靈頓公爵,那時候您十五歲……

尚-雅克.桑貝:才不是,我還更年輕呢。不過沒錯,聽到這個,我就充滿了熱情……

  • 馬克.勒卡彭提耶:可是您當時沒有任何方法重聽這首曲子?

尚-雅克.桑貝:哎!過了一陣子,我騎腳踏車送葡萄酒樣品的時候,經常經過一條路叫做聖凱瑟琳街(rue Sainte-Catherine),那裡有一家樂器行兼唱片行。有一天,我在櫥窗裡看到一個大大的黑色玩意,正中央有一小塊紅色的圓形,我看見「艾靈頓公爵和他的樂隊」(Duke Ellington and his Orchestra)這幾個字。我心想:「什麼?這裡頭,有這個?」這下我又瘋了!這……就像你現在看到有人飛上天!你是個理性的人,而你看到窗外有個傢伙在天空上飛……你會瘋掉!我呢,我看到這個,我無法理解,這太美了!在這黑色的玩意裡頭,竟然有我最喜愛的樂手?

  • 馬克.勒卡彭提耶:所以您走進店裡?

尚-雅克.桑貝:呃,沒有,我沒辦法……我拿什麼去買?不過,有一天,我還是鼓起勇氣走進去了……我對那位親切的太太說我想要先聽聽看再買。我拿起那張艾靈頓公爵的唱片……我聽到了……又是一次震撼!我什麼都聽到了:那些人在翻樂譜,那些聲響,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聽到了!我在錄音室,我告訴自己不可能,然後騎著腳踏車回酒商那裡,我一路蛇行,喃喃自語:我瘋了!我真的是瘋了!我滿腦子想的只有這個!我看著新聞照片想像紐約的模樣,在大雪裡,那些黑人樂手帶著樂器來了,他們在摩天大樓裡練習,啪噠啪啪,然後他們跟幾個技術人員完成了這個奇蹟,把艾靈頓公爵的音樂放在一張塑膠的唱片上……我覺得這是個無限大的奇蹟,我也不知道能跟誰說,就跟我自己說吧!

  • 馬克.勒卡彭提耶:沒有一個玩伴可以說嗎?

尚-雅克.桑貝:沒有。

  • 馬克.勒卡彭提耶:您的父母完全沒興趣……

尚-雅克.桑貝:是啊,他們知道了可能會很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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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擁有搖擺樂風的畫家:桑貝》,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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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尚-雅克・桑貝(Jean-Jacques Sempé)
譯者:尉遲秀

  • 桑貝把繪畫線條變成了音樂。——《紐約時報》
  • 桑貝是個喜感天才,他將外表嚴肅的音樂演奏繪出幽默優雅,那是給音樂人的無價之禮。——知名指揮家倫納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

《童年》道出了孩提時期的無憂無慮,《誠摯的友誼》以細緻感性的目光闡述人際關係,這一次,桑貝要來歌頌音樂和音樂家。在他和馬克・勒卡彭提耶(Marc Lecarpentier)的對話裡,桑貝透露了自己對爵士樂的熱情,對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的喜愛,以及對雷・旺圖拉(Ray Ventura)樂隊的崇拜,這些人「拯救了他的生命」。

他是夢想成為鋼琴家的幽默畫家,在書中,他娓娓述說他如何與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拉威爾(Maurice Ravel)、德布西、薩提(Erik Satie)共進幻想的晚宴;他在波爾多一家店裡第一次聽唱片時多麼感動;他對保羅・米斯哈基(Paul Misraki)或夏勒・特內(Charles Trenet)的喜愛永不枯竭,因為他們的歌曲「觸及優雅,在輕盈隱約出現之前」。

透過這些未曾發表的畫作,桑貝向職業或業餘的音樂家、初學音樂的孩子與令人感動的大人們,致上他的仰慕之情。

我們該為人生的選擇感到歡喜,還是歎息?每個人顯然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曾經在幾千幅畫作上署名的尚-雅克・桑貝,竟然毫不猶豫地說他寧願當音樂家,而一切跡象卻又讓人不得不相信。自從那天晚上,他偷聽了爸媽的收音機,聽到廣播裡的保羅・米斯哈基(Paul Misraki),自從他「瘋狂、驚呆地」迷上德布西的〈月光〉(Clair de lune),自從他成了艾靈頓公爵的「瘋狂情人」,自從他在每波爾多,在個禮拜都會去的少年之家的鋼琴上,成功彈奏出蓋希文(Gershwin)的〈我愛的男人〉(The man I love)後,這個少年就開始夢想他的人生,想像他有一天可以加入雷・旺圖拉的樂隊。

家庭環境讓他無從選擇,他一路嘗試在巴黎的報刊上發表幽默畫,後來終於出版了畫冊,也為著名的《紐約客》(New Yorker)雜誌工作。「我們總在挑選職業的時候心煩意亂,無法像擁抱自己的爺爺那樣擁抱工作。」安德烈・霍恩涅(André Hornez)如是唱著。

成功不會將熱情抹去。一如往昔,尚-雅克・桑貝依然忠於「拯救了他的生命」的這些人:艾靈頓公爵、德布西、拉威爾,他也樂於承認他對夏勒・特內、保羅・米斯哈基、蜜黑葉(Mireille)或米榭・勒格杭(Michel Legrand)的喜愛。

如果有讀者感到困惑,本書選圖的方向為何如此專斷,如此不可動搖?您將會看到,這些未曾發表的畫作可以讓人明白,桑貝的才華和他喜愛的音樂之間有非常深刻的關係。書中處處可見,讚美之情牽引著畫作的線條,輕盈以甜美的方式降臨,歡樂制伏了絕望。幻想和夢,在前方守候。

該為桑貝的藝術之路感到歡喜,還是發出歎息?漫畫家斯坦伯格(Steinberg)喜歡說他自己是「一個畫圖的作家」。請容我藉此作答:桑貝,他或許可說是「一位畫圖的音樂家」,一位擁有搖擺樂風(swing)的畫家。

馬克・勒卡彭提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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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