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一家親?「阿什肯納茲猶太人」與「米茲拉希猶太人」的民族情結與身份政治

以色列一家親?「阿什肯納茲猶太人」與「米茲拉希猶太人」的民族情結與身份政治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以色列,左右派分歧有時常與阿什肯納茲猶太人與米茲拉希猶太人之間的民族情結掛鉤。一旦左右派爆發口水戰,便很容易激起、已有幾十年歷史淵源的「民族情結」。

以色列在歷經今(2019)年四月的國會選舉後,由於聯合黨(Likud)主席、即現任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無法在期限內組成政府,以色列選民將在九月再次投下神聖的一票。承繼四月的選舉,反對納坦雅胡、這位深陷貪腐疑雲的「右派總理」之聲浪有增無減。前以色列情報特務局(Mossad)局長沙維特(Shabtai Shavit)幾週前接受平面媒體訪問時就直言,納坦雅胡的支持者是「無知的人」,納坦雅胡的死忠粉絲都是一些「幾乎沒有道德底線的人」。

沙維特的一席言論立馬引發「右派」政治人物、評論者與選民的反彈。他們批評,沙維特等人是典型左派、自視甚高的「菁英」態度,瞧不起聯合黨的基層支持者。更甚者,有觀察家主張,沙維特的言論頗有種族歧視的意味,代表著政治上為左派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 (Ashkenazim) 對通常政治右傾的米茲拉希猶太人 (Mizrahim)的不屑。這一波口水戰,挑起了以色列政治意識形態與猶太人內部的民族情結。

在以色列,左右派分歧有時常與阿什肯納茲猶太人與米茲拉希猶太人之間的民族情結掛鉤。身為米茲拉希猶太人的以色列詩人哈桑 (Roy Hasan)就曾在詩作《如果和平降臨,所有的阿斯都會回來》中,用反諷的口吻,傳神地表達了這兩個族群間的鴻溝、與政治光譜的重疊,以及許多米茲拉希猶太人對阿什肯納茲猶太人的反彈。詩作標題中的阿斯 (Ars),是對米茲拉希猶太人的貶稱。哈桑在這篇作品中寫道:

「我超愛那些痛恨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者,他們以誇張的行動表達對資本主義的恨意,穿著醜陋的拖鞋、皺巴巴的T恤,把自己包裝成流浪漢的樣子;卻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繼承了奶奶的祖產或老爸的房地產,還一邊痛批奢華的文化……」(註1)

哈桑在通篇詩作中,抨擊左派阿什肯納茲猶太人的偽善,例如一面嘲諷猶太教徒,卻又口口聲聲呼籲尊重穆斯林文化。這篇詩作反映了以色列猶太人中,一項主要的種族分歧。雖然不少觀察家主張,阿什肯納茲與米茲拉希的分歧,是後來人為的操弄,而沒有史實或生物學上的根據;2018年以色列民主研究所(Israel Democratic Institute)的調查也顯示,阿什肯納茲與米茲拉希的分歧,遠不如左右派分歧來得嚴重;幾十年來,兩個族群間的通婚也變得更加普遍。只是每逢選舉或在一些社會經濟議題上,族群的議題仍持續被放大,猶如美國在川普(Donald Trump)崛起後、城市菁英(coastal elites)與鄉村多數的鴻溝,或台灣的省籍情結。

事實上,沙維特的評論引發的後續效應、及哈桑的詩作都顯示,阿什肯納茲與米茲拉希的分歧,已經隱晦而又緊密地與左右派分歧交織在一起,一旦左右派爆發口水戰,便很容易激起、已有幾十年歷史淵源的「民族情結」。

「民族情結」的歷史淵源

在錫安復國主義(Zionism)開始發展的19世紀末與20世紀初,來到當時尚稱巴勒斯坦的猶太人,絕大多數來自歐洲,這些現在俗稱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各持不同的原因,來到當時人煙稀少的巴勒斯坦,參與屯墾、開闢家園的行動:有些人懷抱著強烈的復國夢想,有些則在逃避東歐的反猶浪潮後、想尋求一個庇護所,也有些不少年輕人嚮往社會主義,為追隨一個烏托邦社會而來。

他們在巴勒斯坦建立實踐社會主義、自給自足的集體農場(kibbutzim),成為以色列建國的先驅。儘管當時的政治菁英包含各路人馬,對猶太人國家各自進行表述,左翼的勞工錫安復國主義(Labor Zionism)居於領導的角色。其它「版本」的錫安主義,如右派的修正錫安主義(Revisionist Zionism)、及宗教錫安主義(Religious Zionism),其實也都是歐洲領袖或菁英建構的論述。

也就是說,以色列建國前夕至建國初期,政治、軍事、甚至思想上的菁英,都是由歐洲猶太人主導。由下方的折線圖,可以看出,建國初期的猶太裔公民多為歐洲來的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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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謝宇棻提供|資料來源:Jewish Virtual Library

同一張圖也顯示,這樣的人口結構在1950與1960年代,隨著猶太移民由鄰近的阿拉伯國家與北非移入,開始改變。

在這些俗稱米茲拉希的猶太人大量移入的幾年間,原有的住宅等設施,一時之間不敷使用。政府便在不少地方,快速興建了公寓、甚至臨時搭建帳篷,來收容這些移民。這些區域的各種公共設施、醫療保健及教育機構,也自然較歐洲移民先驅的區域落後。

不僅如此,當年的以色列政府,對這些新移民往往有不少誤解,應對的方式在我們今天看來,也難以苟同。例如,為了對新移民進行「消毒」以防治傳染病,有些新移民被噴灑DDT;這幾年在不少媒體上被討論的「葉門孩童事件」(Yemenite children affair),就是在葉門的猶太人移民到以色列後,一些家庭的新生兒或兒童失蹤的問題;多年後,有不少跡象顯示,這些孩童被醫院或有關單位,「送」給阿什肯納茲家庭領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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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與葉門母親和孩子,時為1950年|Photo Credit: Fritz Cohen@Wiki Public Domain

當年米茲拉希猶太人移民到以色列時,政府政策的失誤,不僅導致幾十年後的今天,許多米茲拉希猶太人的社區,仍相對是經濟較落後的區域;也在許多米茲拉希移民及其後代的心中,種下不滿的因子。

兩者也逐漸發展對彼此的刻板印象:米茲拉希猶太人往往認為他們比較直爽、熱情,而阿什肯納茲猶太人相對假掰或自以為高尚;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則可能認為米茲拉希猶太人比較「沒文化」、大嗓門,自己則比較有知識水平及文化素養。

大眾文化也反映這些刻板印象。1964年的諷刺喜劇電影《Sallah Shabati》,就環繞著名為薩利赫(Sallah Shabati)的一位米茲拉希猶太人,與家人移民到以色列後發生的各種文化衝擊。Sallah Shabati的名字本身也針對這些文化衝擊玩了場文字遊戲,意為:抱歉我(移民)來(以色列)了。

今年,以色列電視台KAN11推出四集的紀錄片影集《Ma'abarot》,紀錄當年米茲拉希猶太人初來乍到以色列時,居住在政府臨時搭建的帳篷式住宅的情景,許多珍貴的史料鏡頭首次呈現在以色列觀眾與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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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abarat於1950年的實景|Photo Credit: Zoltan Kluger@Wiki Public Domain

民族情結與身份政治

前文提到,在以色列建國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多為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包括以第一任總理本-古里昂 (David Ben-Gurion)。1950、1960年代,這些阿什肯納茲猶太政治人物,也就是主政的工黨(Labor Party,前身為以色列地工人黨Mapai)菁英,在面對米茲拉希移民時,有著許多先入為主、甚至現在看來有待商榷的觀點,這都直接或間接導致前文提及的一些,對米茲拉希移民具有歧視意味的移民接收政策。

幾十年下來,這些政策難免被認為是米茲拉希移民及其後代,社會經濟地位較不平等的元兇。一份2015年的研究顯示,儘管阿什肯納茲與米茲拉希猶太人的社會經濟鴻溝有逐漸縮小的趨勢,雙方間的通婚比例也大為提高,一些差異仍存在。例如,阿什肯納茲猶太人上大學的機率,是米茲拉希猶太人的兩倍;以色列的菁英階層 (如學術界、政界),仍是阿什肯納茲裔居多;監獄關押的犯人也多數是米茲拉希裔;另外,在一些比較中下階層的社區、例如非洲裔移民及移工群居的南特拉維夫,多數居民都是米茲拉西後裔。

社會經濟的不平等與其歷史因素,幫助我們解釋,何以米茲拉希猶太人對阿什肯納茲猶太菁英及他們領銜的工黨,一直以來相當反感。

在工黨執政將近30年後,以色列首位右派總理貝京(Menachem Begin) ,就是在米茲拉希選民大力支持下,於1977年上台。當然,就像任何一場、讓長年執政的政黨下台的選舉,貝京勝出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個關鍵競選宣言,就是大舉提拔米茲拉希年輕人的政見。貝京身為聯合黨的創始元老,他為米茲拉希「平反、發聲」的訊息,也算是被後來的聯合黨領袖延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般認為米茲拉希社群是聯合黨的票倉(註2)。

如前文提到,有些觀察家認為,阿什肯納茲與米茲拉希間的種族對立是虛構的政治操弄。反對者則稱,每逢重大事件,種族情結還是容易被挑起。比如在2016年3月於希伯侖(Hebron)開槍射死巴勒斯坦人夏里夫 (Abed al Fatah al-Sharif)的以色列國防軍士兵亞薩利亞 (Elor Azaria),不少米茲拉希猶太人認為,亞薩利亞被以色列軍事法庭重判,是因為他來自相對「弱勢」的米茲拉希家庭。

不論虛假或真實,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還是難免互相詢問各自的「根源」;一些來自米茲拉希背景的政治人物,也常把屬於這個社群一份子的身份掛在嘴邊。近來特別著稱的,莫過於現任文化暨運動部長雷格夫(Miri Regev),父親為摩洛哥移民的她自上任以來,推廣了不少發揚米茲拉希音樂、文化的政策。

雖然不少米茲拉希背景的人士,都躍升為政壇或軍事方面的要角,以色列至今仍沒有任何一位總理是米茲拉希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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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文化暨運動部長雷格夫|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你(爸媽)從哪裡來?身份政治的弔詭

種族、省籍、城鄉、階級等這些差異是現代社會所必須面臨的現實。民主社會中的政治動員,經常被刻意或不經意地,沿著這些看似鮮明的身份差異作切割。後現代主義的興起,也逐漸讓性別、性向等其它面向成為族群切割的依據之一;同時,種族相關的劃分有時也更被強化。

姑且不論是天性或後天社會化使然,人想要歸屬社群的欲望,似乎是不容否認的。的確,多數人似乎無法離群索居,社群就因此自然地衍生我們主要的身份認同。人不親土親,種族與省籍等方面的身份,也更容易讓人們有種熟悉、親近的感覺。這也能解釋,為何身份成為政治動員的利器。

但過度地沿著這些看似鮮明的群體差異作切割,有可能會成為狹隘式的身份政治。每個人都有其獨特性,是任何一個面向的身份,無法涵蓋的。我們每個人都是種族、省籍、城鄉、階級、性別、性向等許多方面的綜合體,我們無法被一個身份單純地定義。企圖以單一身份定義個人甚或其利益,是對個人的一種簡化。

因此當我們注視選舉時的身份政治動員或口水戰,儘管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感到認同,卻毋須全盤埋單。

註釋

  • 註1:詩作原文是希伯來文,英文翻譯在此:https://972mag.com/if-therell-be-peace-all-the-arsim-will-come/108774/
  • 註2:此外,多年來,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常被認為在政治上、特別是以阿或以巴衝突的議題上,比較左派、比較同情巴勒斯坦人;相對的,米茲拉希猶太人較容易記取自己或父執輩被阿拉伯國家驅逐的過去,而對這些議題採取比較鷹派的立場。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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