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布魯瑪《情熱東京》:1970年代的狂野日本,渴望脫下模仿西化的外衣

伊恩布魯瑪《情熱東京》:1970年代的狂野日本,渴望脫下模仿西化的外衣
1977年的東京街頭|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伊恩年少時亟欲逃離家鄉海牙,遠離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氛圍。求學階段他輾轉來到了日本,恰好遇上了一群苦惱於國家日趨西化的日本人前衛分子,他們掙扎脫下模仿西化的外衣,藉此擺脫由此而來的自卑。

文: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

我在本書一開始宣稱自己對於異國情調不感興趣,這是真的,至少禪定或比較精緻的藝術形式都不吸引我。但我對於日本文化中稀奇古怪的那一面則深感著迷。我持續沉浸在情色、怪誕、荒謬之中,即使三者的具體形象現在多半已經隱藏在日本現代性的圓滑表面下。

帶我認識日本文化謎團的主要嚮導,除了唐納「先生」外,還有一位中輟生津田。津田是留著披頭四髮型的小個子,他優異的智性既成就了他,也摧毀了他。他有無盡的好奇心,永遠準備接納有趣的理論,是個很醒腦的朋友。但從傳統的角度看,他會被歸類為失敗者,他覺得大學教育是在浪費時間,找一份得體的工作簡直是踐踏他的尊嚴。家中的資助讓他剛好可以生活,津田是個漫遊者、半調子、夢想家,最重要的是,他很愛講話。他什麼都能聊:大島渚的電影、傳統日本建築、尼采、十九世紀的浪漫文學,或是日本美學的耽美。他對我來說的另一個好處是他一句英文都不會說。

我們是在排隊買鈴木忠志劇場的戲票認識的,演出將希臘戲劇結合十九世紀中歌舞伎劇作家鶴屋南北的台詞。津田和我一拍即合,因為很快地我們就發現儘管方式不同,但我們都是外人。他從圈內把自己變成外人,我則是從外面想要往裡看。其實我們都是窺探者,在屬於庶民的城東探險,在新宿便宜的咖啡廳與酒吧閒晃,與他在東京大學的好友見面,不過他們並未輟學,還找到好工作,津田對他們感到既驕傲又鄙視——可能只有那須除外,津田毫無保留地仰慕他。那須獲得法律學位後,在日活以拍攝羅曼情慾電影成功開啟職涯。

雖然我買了學生製作的標準配備:八釐米攝影機,但是我在日本大學期間從未完成一部學生電影。我都利用絕佳的暗房設備專注於攝影上,這是最適合窺探者在邊緣跳舞的藝術。日本,特別是當時的日本,是攝影師的夢想之地。其他地方的攝影還沒進入藝術主流之前,攝影師在日本就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他們在各大藝廊的展覽總會吸引大批熱衷者蜂擁而來。

我想解讀的日本文本當中也包括了由大型新聞媒體出版,厚重耀眼、極端嚴肅的攝影雜誌。幾十年後即將聞名全球的森山大道,在新宿的狹窄空間中講授晚間課程,有時我會去上課,淺嘗輒止,在邊緣徘迴。篠山紀信的拍攝對象包括刺青黑道、時尚模特兒,以及一位快速崛起的歌舞伎新星玉三郎,他擅長扮演女性角色。東松照明則用粗礫般的黑白照片記錄美軍基地小鎮的骯髒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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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ugh Hood / CC BY 2.0
森山大道

然後還有荒木經惟,一九七〇年代到處都看得到他流連在新宿的狹仄酒吧中,或最下流的小酒館,不停傻笑、喋喋不休,拍下所有東京夜生活中吸引他淫穢幻想的那一面:小酒館女侍裸身跨坐在身著西裝喝醉酒的主顧身上;一絲不掛的女孩吃著香蕉,或往笑開懷顧客握著的塑膠雨傘上撒尿;女人被繩縛或在現場性交秀中交媾。

狂野的七〇年代有時被稱為昭和元祿,元祿語出十七世紀末享樂主義濃厚的時期,昭和則是天皇裕仁的年號,橫跨大半個廿世紀。荒木臉上戴著小圓框眼鏡、留髒老頭的鬍子,還有那雙窺探者的小眼睛,成為昭和元祿的經典圖像之一。他是當代「情色、怪誕、荒謬」的土魯斯─羅特列克

攝影師在做和前現代日本的木版畫藝術家相同的事,他們都記錄了時尚、劇場、性與都會生活的流動世界。「俗氣」(泥臭い),意思是俗氣粗俗,或「底層懷舊」(nostalgie de la boue),是六〇延續到七〇年代的其中一個文化面向。低俗、淫穢、敗德、血腥、腐臭,一股腦滲入藝術現場,不只是攝影而已,劇場、電影、文學、漫畫,甚至平面藝術都深受影響。我認為這是對於菁英美學的反動。在日本所謂菁英,從十九世紀以來,不是守舊的傳統主義者,就是過分講究的日本版歐洲高雅文化。

德州佬韋瑟比的愛人矢頭保出過一本攝影集,專拍喧鬧神道祭中的狂熱年輕男子。三島在攝影集引言中寫道,十九世紀末以來,日本對自身的流行文化感到羞恥,擔心西方人對其中的質樸無華感到驚駭。他說:

「日本試圖徹底否定過去,若千方百計要抹殺的傳統很頑強,至少要藏到西方人的眼光之外。日本人就像是準備宴客的家庭主婦,焦慮地把日常用品全部塞進櫃子裡,把平常穿的舒適衣服擺在一邊,用無懈可擊的理想化生活,以及一塵不染的環境,希望能讓賓客留下深刻印象。」

完全反其道而行的趨勢從六〇年代持續到七〇年代。儘管戰時與戰後初期的世代有許多日本人對西方人有很深的矛盾感,他們並非要根除西方的影響,這根本難以達成,甚至絕頂荒謬。但寺山、唐十郎、大島、荒木和三島等藝術家,他們想要將日本文化上厚厚的優雅外皮整片剝掉,而這層外皮來自於近百年來焦慮的西化。

比起日本對西方的態度,我自己的底層懷舊和備受呵護的背景比較有關係。我沉浸在日本文化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為了要逃離中產階級的優雅,即使這種逃離膚淺、若即若離,而且充滿偷窺慾。我用森山大道的風格拍攝新宿後街,森山的靈感則多來自美國人威廉.克萊因(William Klein)。下町是隅田川兩側的低窪地,相對於西邊比較有錢的丘陵高地而言顯得放蕩不羈,我也會漫步其中。

這是我喜歡的東京,我可以邊走邊拍,起點是南千住站,這裡的鐵軌下有個被遺忘的小墓園,是江戶時期的處決刑場;經過貧民窟山谷區,勞力仲介每天早上在此挑揀遊民從事廉價建築工程;再到曾是優雅紅燈區的吉原,聚集高級妓院與茶室,現在則是掛滿霓虹招牌,汙穢按摩間的大雜院;最後抵達祭祀慈悲女神觀音的淺草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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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紅桌文化出版社
作者所拍攝的街頭藝人。

我遊蕩時的文學嚮導是一九五九年過世的心儀日本作家永井荷風。他書寫東京、行文哀輓,現時的粗俗令他作嘔。荷風是他慣用的別名,他只能在回顧中寫愛,頌揚已經消失的事物。十九世紀末到廿世紀初的明治時期,這個城市迅速西化,直到遭一九二三年的地震摧毀後才深深打動他;在災難後崛起的摩登東京嘈雜花俏,一直要到一九四五年B—29轟炸機夷平後,他才滿懷喜悅地深深動容。荷風是憂傷於不遠過往的考古學家,矗立在戰後粗魯現代化的街區,一九三〇年代妓院貼滿磁磚的一面牆,就足以讓他眼眶含淚。

在南千住有間破敗的老劇場,外面俗豔的手繪海報上是揮刀的武士和圓臉的藝妓。這間劇場聞起來有炸花枝與臭汗味,卻是碩果僅存某個巡迴劇團的基地。他們克難地演出著名歌舞伎劇目,如戀愛自殺或高貴的不法之徒。在中場休息時,演員快速換上明亮的夏威夷衫,用不太可靠的麥克風演唱流行歌曲,其他人則撥動調音失敗的電吉他。所有的女性角色都遵照傳統由男子飾演,其中一位鼻子很塌的年輕演員其貌不揚,但換上女妝後,即使在這種可怕的環境中,卻妖嬌美艷。二十年後的他聞名全國,以「下町玉三郎」的名號出現在電視上。

我在南千住劇場消磨了許多時光,拍攝演員與觀眾,後者的平均年齡至少超過五十歲,裡面有當地的屠夫與矮胖的妻子、一兩個小混混、屋頂工人、建築工,以及餃子師傅。天知道他們對一個外國年輕人在他們的地盤拍照作何感想,但他們總是以一種有禮而覺得好玩的方式表示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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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紅桌文化出版社

有個週末,我跟著演員前去鄉下巡迴,隨行的還有我在日大圖書館認識的朋友葛漢。我們住在一間骯髒的溫泉會館「青心」,老人會聚在那裡喝酒,並觀賞下町玉三郎與他夥伴的演出。我們坐在長木桌邊,桌上擺滿飯糰、花枝乾、漬菜與味噌湯。穿著青心提供的夏季薄浴衣,觀賞十九世紀著名劫匪犯下毛骨悚然的謀殺,緊接著一幕陳腐武士劇的愛情戲。在此同時,我則躡手躡腳,自以為模仿荒木的方式拍照,但壓軸好戲還沒上場。

來到了在大型公共澡堂泡湯的時刻,男男女女脫下浴衣,並示意我跟葛漢一起進來。鋪磁磚的澡堂聞起來有種蛋臭掉的琉璜味,牆上的富士山因為滾燙熱水的蒸汽若隱若現。略事沖洗過後,葛漢與我紅通通地滑進浴池中,所有人都在看我們。正當我以為自己已經沉浸在最深的日本中,突然間爆出一陣訕笑,周遭鄉下人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了。浴池中最老的女士尖聲喊著:「看他們的老二!看看這些老外的老二!」一位看起來至少有八十歲的肥壯女人也叫道:「老爹,這可比你的大根!」好幾個乾癟的老人難為情地微笑。第三位女士驚嘆:「外人真白!像豆腐一樣!」彷彿她此生從來沒看過這麼噁心的東西。

青心的郊遊不久後,我遇到另一組社會階層更低的表演者。津田和我在寒冷的十一月夜裡出門,參加酉市(酉の市)祭典,又稱為雞神之日,是在寺院佛閣附近所舉行的十二天豐收祭典,人們祈求開運招福、生意興隆,購買用米與花裝飾的竹耙形吉祥物熊手,吃一種據說可以促進生育力的特別蕃薯。「人體泵浦」(人間ポンプ)就在這裡搭起有著綠棕相間條紋的嘉年華帳棚,主打獵奇表演,諸如脖子可以一路長到帳棚頂端的「蛇女」、把活雞頭一口咬下的女孩、以及毛茸茸的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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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紅桌文化出版社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情熱東京:1970年代回憶錄,日本最後的前衛十年》,紅桌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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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
譯者:白舜羽、鄭明宜

《零年》作者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少年時期亟欲逃離家鄉海牙,遠離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氛圍,在那個西方青年一批一批前往印度尋求性靈昇華的嬉皮年代,一場於阿姆斯特丹密克里劇院的寺山修司劇團天井棧敷演出,在他心中早早便埋下了日後前往日本的種子。求學階段他行經加州、再輾轉來到了東方的日本,恰好遇上了一群苦惱於國家日趨西化的日本人前衛分子,他們掙扎脫下模仿西化的外衣,藉此擺脫由此而來的自卑。

布魯瑪和這些日本人,對自己身處環境與國家的「優雅」背景,深感不耐。他們是導演、劇團人、攝影師、刺青師等藝術家,將脫亞入歐下日本被隱藏的陰暗、怪奇、泥臭、戲鬧精神底蘊,翻箱倒櫃粉墨登場,精心安排甚或誇張地呈上檯面。戲劇即行動藝術、藝術就是要造成衝擊與不快,在戰後邁向經濟發展高峰期的日本,這些前衛分子猶如牛蠅,刺激騷動日本這頭安然成長中的巨牛。

這不只是作者的親身經驗談與怪奇錄,更是述說一段與今日我們欣賞與熟悉的日本、那親切有趣又明亮的日本,頗為生疏、充滿危險感,甚而令人不安的另一面──但就是這樣的七〇年代,扮演了承先啟後、餵養孕育了其後世界所熟知的日式文化輸出。

浪漫的前提是保持距離,然而情熱會要求你奮不顧身浸淫其中──這是布魯瑪與日本以及東京的相處之道,也是他想要告訴我們的東京情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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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紅桌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