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曉陽《停車暫借問》附錄 〈車痕遺事〉:外婆家住「滿洲國」,支那皇帝昭和朝

鍾曉陽《停車暫借問》附錄 〈車痕遺事〉:外婆家住「滿洲國」,支那皇帝昭和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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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東北遺孤至今都是尚待發掘的好題材,但我當時只著眼於瀋陽的歷史背景,應該是從這時起心裏模模糊糊有個故事輪廓,幻思幻想開始構思第一部〈妾住長城外〉的情節。

文:鍾曉陽

故國之痕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家住「滿洲國」,支那皇帝昭和朝。太陽旗升正東方,家家學唱櫻花謠。扶桑樂土誰曾見,天照大神來普照。明日帝國關東軍,長生不老天皇島。不叫瀋陽叫奉天,不稱霸主稱王道。千秋功過爭朝夕,至今猶記菊花袍。大東亞夢成泡影,同德殿中淚沾綃。孤兒遍野屍遍地,離鄉背井移民潮。莎喲娜啦,莎喲娜啦……

我到大一點才很震撼發現母親幾乎整個童年都在日本人統治下度過。她那麼殷殷憶述的歡樂片段和陽光情節,都是在國家動蕩的大環境裏發生,可是從她的言語裏一點也感覺不出國難的傷痕。〈長城謠〉的下半闋歌詞「自從大難平地起,姦淫擄掠苦難當,苦難當,奔他方,骨肉流散父母喪……」講的正是日本侵略東三省的事,我也這才恍然它是一首抗日歌曲。

約莫是七○年代末我偶然在報上讀到的一則小新聞是講一批東北長大的日本遺孤出發去日本與生身父母相認的事。世紀初移居中國東北的日本僑民不計其數,抗戰結束期間這些僑民在撤退中遭遇萬難,一起上路的一家子到最後損折慘重,無數小孩丟爹失娘沒能返國,由東北人收養並養育成人。所謂東北遺孤指的是這些孤兒。

我追問母親記不記得日本人的事。有啊,她說,外公常跟日本人喝酒,很稱讚日本人呢,說他們跟你喝過酒就真誠相待把你當朋友。住東九條時有個嫁了中國丈夫的日本女人住在他們對面,她家沒院子所以愛過來串門,和外婆坐在後院臺階的樹蔭下撲扇嘮嗑兒。她老說外婆長得像她家鄉的媽,要認外婆做乾媽,後來也沒真的認,解放後母親家遷走,就再也沒看見這女人了。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晚,日軍挑起柳條溝事件乘勢進佔東三省那一年,母親還沒出世。歷史上稱為九一八事變。張學良下令不抵抗,日軍長驅直入無所阻,百萬里山河陷敵手。首都建在遼寧省長春,改了名字叫新京,「滿洲國臨時政府」宣佈成立,找來清朝最後一個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當執政,當了兩年又稱帝,穿上滿飾軍徽的陸海空軍大元帥服登基,稱「大滿洲帝國皇帝」,年號改康德。溥儀已是第三度登基,第三次當傀儡。中國大地崩掉好大一塊角落,卻無補天的頑石可補地。從一九三二年「滿洲國」建立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東三省儼然一個偏安東北的小小日本王朝——「王道樂土」夢幻國。

母親在溥儀登基那年出世的,大滿洲帝國康德元年。自她懂事以來家裏的大人從不說、不提、不談淪為殖民人民的事。小學上公民課老師告訴她們,我們是滿洲國人,日本人和滿洲國人是一家人,我們都是東亞共同體的子民。自此母親只知有「滿洲國」。

男女老師穿清一色土黃制服,課室牆上掛國民訓,每天上課前要背的。小賣部有賣紫菜捲著米飯的飯捲,有賣白色圓形嵌紅豆的糯米點心,母親會買回家給妹妹吃。有條件的家庭紛紛送子女去日本留學。表哥去了,六叔的女兒也去了。末幾年城裏轟炸很凶,一天到晚拉警報跑防空洞,糧荒越來越嚴重,先是白米飯沒得吃要吃高粱米,到後來高粱米都沒得吃要吃橡子麵的時候,母親家舉家遷到鄉下暫避,圖鄉下離田地近,糧食供應充足,運輸也方便一些。母親在鄉下長大到十二歲,八月十五日那天鄉間小學的班級主任在黑板上寫:中華民國萬歲。孩子們嗡嗡然竊竊私議,中華民國是誰?中華民國是誰?老師鄭重道出,我們是中國人,日本是侵佔我們的。母親始知有中國。

幾乎是即刻,日本僑民不論男女老少嘩嘩嘩撤退如洪水大退潮。來的時候懷著憧憬而來。乘浮槎,渡滄海,有組織,有計劃,乘風破浪來了一撥又一撥。從一九○五年起,小規模試探式數百人一組,西渡東海登陸中國,散居於鐵路沿線城市,耕作、經商、開廠,未幾組織農業移民,進入黑龍江省人煙稀少的地區,佔農田,結村落,絲蘿托喬木寄生在中國土壤上,一而十十而百繁衍大大小小的日本村。

日本軍政界一班狂熱民族主義者老早想定這條用自己人當開路軍的移民計策,為的是鋪定一條殖民路,擴張版圖走向大東亞霸權。官方打的如意算盤是,即便軍事失利仍有這一支移民兵在地持續運作,給日本保留一部分經濟實力。一九三六年日本內閣提出二十年、一百萬戶、五百萬人移民計畫,正式定為七大國策之一。自此擴大移民規模,除農業移民外新增城市移民,大批青壯年的軍政人員、工商界人士在政府的大力鼓吹下被招募入團。戰爭末期注意力又轉移到二十歲不到的年輕小夥子身上,美其名為義勇隊開拓團,有的被徵召入伍安置在滿蘇邊境作為向蘇聯進軍的一著棋子。日本一戰敗,棋子變炮彈靶子,萬千開拓民成了國策的犧牲品。

驚天大計匪夷所思。估計十數年間先後有一百五十萬人以上被運送到東北地區,五百萬人移民計畫成功實現了三成。蘇聯趁著對日本宣戰之便借機強佔東三省,江山又一次易手。中國無法順利接收並按公約及時遣返僑民,引起難民亂竄的亂局,國共內戰使遣返工作再延誤。一九四六年兩軍暫時停火合作遣返日僑,大部分僑民方得以歸國,但仍有一部分漏網滯留。一九七二年中日恢復邦交,兩地政府成立專責機構開始有系統地幫助遺孤回日本尋親認親。三十年後總算,兩鬢星霜歸故里。

東北遺孤至今都是尚待發掘的好題材,但我當時只著眼於瀋陽的歷史背景,應該是從這時起心裏模模糊糊有個故事輪廓,幻思幻想開始構思第一部〈妾住長城外〉的情節。

一九八○年暑假我隨母親回鄉省親,已是有意識地在搜集寫作資料。港澳同胞這個詞當時還沒出現,我們被喚作僑胞。僑居外地者,歸故里也,實際情形卻比較像《鏡花緣》裏的唐敖和多九公去了奇邦異域。大陸剛從鎖國狀態開放不久,瀋陽這偏遠城市沒幾個觀光客,我和母親在那城裏礙眼得像兩隻稀有動物,不小心在某處停留過久,馬上有同胞圍攏來,他們也不做甚麼只是挨得近近的從頭到腳默默打量,恨不得給我們照張X光。那時節不是隨街有計程車可截,我和母親只好邊走邊逃盡量保持移動,直到我們喬裝改扮成當地人才免掉陷身人牆之擾。

我第一次聽到帶濃濃關東腔的東北土話。外公和阿姨半輩子都住在撫順或附近的章黨,是撫順口音,音調低沉平坦一股莊稼味兒。外公出口成章說故事好聽,拉得長長的音腔老在咨嗟吁嘆昨日苦難。文革期間他被定為黑五類中的三類:地主、資本家、反革命,但他挨鬥挨得算輕的,只吃了一個嘴巴子即遭一個溫和書記喝停。他做地主時有善名,從不苛待佃戶,曾教導他們投資買金,有的還銘記在心,體恤他年事高只給他派些放牛壓草的輕活。幾年下來身骨子硬朗了飯量也增加,一頓要吃一大大碗公白米飯。最讓他吃不消的是每兩周寫一次檢討交村幹部,還有一年一度的評查會。

阿姨苦頭吃得多。地主家庭出身註定她在文革時被劃為地主資產階級分子,加上跟我媽的海外關係,害她一個中學教師被下放到偏遠的山地農村,捱了七八年耕田砍柴的勞改。每說起那段經歷她便眼淚巴嚓哭個沒完。母親除了連聲唉歎可憐唷我妹妹可憐,也無別話可說。在上一輩的傷心裏我只能是末座陪客。當時在文壇引起轟動的陳若曦的《尹縣長》我也讀過,愛新覺羅・溥儀的自傳《我的前半生》涉及文革的部分大致也看懂,四人幫受審期間大人不眨眼守在電視機前的緊張氣氛也讓我印象深刻,但是畢竟港胞與同胞,好長一段辛酸歷史隔在中間。

因為我要找三家子,母親特為我安排了撫順野外一日遊,外公和阿姨也來陪,順便看看許久沒回去的撫順鄉間。國安局也來了個人,給弄來一輛可載數十人的旅遊大巴士,車輪轆轆塵沙僕僕開進撫順近郊的田野間。半路看到個牛車我嚷著要坐,好得意地坐了一程。我終於看見了東北的高粱田。太爺闖關東時耙過耕過的地,百餘年後我這城市長大一身牛仔褲短袖衫的南蠻後裔跨坐牛車牛蹄得得晃擺過去。邊地酷陽照邊塞大地,夾道高粱比人高,密林子裏藏得下一支軍隊。才子佳人江南多,這裏卻多的是鐵馬金戈喋血戰場的英雄事蹟。清太祖努爾哈赤曾在這片土地上餐肉飲血收服女真各部族,與明末大將袁崇煥激烈交戰。古戰場,幾人還。外婆的先祖不知可也在努爾哈赤麾下打過仗?

三家子整個遭水淹了,原址現在建了大伙房水庫,我們在水上蕩了一會兒船算是到此一遊沒白來。我還沒玩夠要往前走,巴士載我們來到一個農村。一條土徑,幾戶農家,小孩家禽到處跑,完全是農莊景致。外婆當年為了喝肉湯走了半天路找的佃戶家大概是類似這樣的村子,外公一亮相道旁就有個掉光了牙的老農民嚷嚷起來,哎唷五爺回來了,你看,有錢的還是有錢,咱窮的還是窮,你看,五爺開著大汽車回來的。偌大嗓門十步皆聞,母親猜是外公的老佃戶或從前隔壁村的。外公跟他站在土徑旁寒暄,驟遇故人自是開心的。那國安局的人挨近阿姨小小聲不知嘀咕什麼,氣氛有點膠著,大家拘拘謹謹站在村口不說話,阿姨臉色不大對地拍拍手催道,走吧走吧,別待了,天快黑了。她帶頭往巴士走,我們也沒再去別的地方草草結束了一日遊。

瀋陽有一大票母親大學時代的同學,平時不大聯絡趁著母親回來便大家聚聚。我們挨家挨戶造訪,從這家的醬菜拌菜吃到那家的餃子盒子,味蕾當場經歷一次急遽返祖,平常吃得精細的母親被同學取笑突然改了農民口味只吃粗糧。的確最普通家常的麵製食品都想不到的美味,窩窩頭饅頭鬆糕發糕,不論是高粱米麵、小麥麵、白米麵、玉米麵做的,燕瘦環肥酥的酥軟的軟,各種度量衡學問都在發麵的過程裏面。當然也有一派是大咧咧的大蔥大蒜大塊燜大碗燉的農家菜,但是秀氣精緻的小盤小碟小樁小件的也不少。

瀋陽曾是滿清陪都,又做過十幾年日本殖民地,日常起居中偶一閃現的飾美造型,是宮廷儀制加上日本文化的浸染吧。我記得市面頗蕭條,沒甚麼吃的賣。母親講過的童年小吃像綠豆丸子、碗托涼粉、抹糖油果子都已絕跡。偶爾看到路旁有糕點小販,木板子上一大方塊白色或米黃色看上去好黏糯的海綿糕,我媽說就是她小時愛吃的涼切糕、捲切糕、江米切糕、蜂糕等的變調,風味接近現在高檔超市有賣的統稱和菓子的日式點心如草餅、大福餅、栗饅頭、蜜糖糕、羊羹等,雖然一個平民化一個貴族化,但吃進母親嘴裏都是家鄉的味道。然而豪情勝慨大開大闔仍是東北百姓的本色,我能體察到母親的慷慨好客基因是哪兒來的。饅頭餅子一做一大落,五餅二魚取之不竭。捲塊醬肘夾根蔥,生蒜啃一頭,白乾一斛漱漱口,古時征人單騎走千里可是帶著滿口腔蒜味上路的?

我去的時候是夏天,乾旱流火月。天無雲,地無雨,滾滾塵國皆靜寂,極目是灰背灰腹水泥住宅水泥牆。母親的兒時故居仍屹立在福康街舊址,破門樓皮剝肉落巍巍杵撐。二進的四合院裏房子蓋得蜂窩似的,窟窟窿窿住滿了人家。門檻沒了但門房還在,院子裏兩棵老槐樹還在,沒精沒神立在那兒打盹,黑乎乎的快看不見綠了。母親兒時在槐樹下跟妹妹玩過彈玻璃球遊戲。紅藍綠各色玻璃球撒滿地,留個大的做頭,地裏摳個小洞,不遠處畫一直線,球置線上捏指一彈,成功彈進洞裏的是贏家,說穿了就是最原始的高爾夫球。

我指著門柱問母親:是你家從前那門嗎?她說,是,就是那門。

我又指著槐樹:是你家從前那樹嗎?她說,是,就是那棵。

海市蜃樓終於有個實體讓我逐物相認。此刻兩個遠來異鄉客依門佇立,舶來衣裝美白面容,抬頭看舊日門牆盡毀只剩襤褸對夕照。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曾經時代的風將這一家的種籽向南吹,向南吹,吹到好遠好遠的南方小島。曾經有個滿漢混血女子從這門裏走出去,走上一生的夢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停車暫借問:趙寧靜傳奇(精裝特藏版,獨家收錄張愛玲親筆信)》,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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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鍾曉陽

動人的愛情故事實在少,難怪《停車暫借問》這樣轟動。————張愛玲(1983年)

一生只為一段情的林爽然
一世只愛一個人的趙寧靜
兩段花樣年華的深情 一場至死不渝的約定
讀過的人都說:確實是部天才之作!

華語小說史上最傳奇 十八歲鍾曉陽一鳴驚人黃金光芒之作
傳唱三十七年 連張愛玲都親筆讚許的愛情小說

關於新版

37周年特藏版 特別收錄 張愛玲手寫信函X 鍾曉陽真情回顧

《停車暫借問》初版於一九八一年,是一代人在亂世中從青春到後中年的情感小說。寫作這個故事的,是當時年方十八的鍾曉陽,初試啼聲,她就以現代小說形式融入古典中文詩詞情思,描繪流離的哀傷,宛如時代版紅樓夢。讓知名文學評論家王德威讀畢驚嘆:鍾曉陽是今之古人。

有人說她是張愛玲真正的傳人,有人讚嘆這個故事是新時代紅樓夢。三十七年過去,這個故事仍是許多人心中的最愛,傳唱不絕。

新版《停車暫借問》,以珍藏精裝方式,為一代人保留這本小說最青春燦爛的情意。鍾曉陽並為此找出當年張愛玲寄給她的手寫信,紀念這段創作的情誼往事。也完整了此書的傳奇。

關於這本傳唱37年的小說

故事從上個世紀四0年代寫到六0年代,從東北寫到香港,以三部曲〈妾住長城外〉、〈停車暫借問〉、〈卻遺枕函淚〉敘述了趙寧靜一生的愛情。趙寧靜的傳奇,就在這個大時代的浪潮中次第展開。

妾住長城外:一九四○年代,二次世界大戰即將落幕,習醫的日本青年吉田千重,在當時名為奉天,屬滿州國的瀋陽,遇見了當地的大戶千金趙寧靜。這段情緣不見容於當時陷入民族仇恨昂揚的社會,年輕愛侶即使情意漸生,最後只能道別,一段異族戀便如北國燦爛飛舞的盛雪,綻放後消失無蹤。

停車暫借問:二戰後東北依舊動盪不安,與日本戀人生死訣別後的趙寧靜,無意間與遠房表哥林爽然相逢,在這片亂世中,兩人營造出一段苟安的青春花樣時光;卻也不得不在時代的動亂中,接受重重考驗,見證了年輕愛情堅韌無比、同時又脆弱無比的本質。

卻遺枕函淚:嫁作醫生娘的趙寧靜,從東北雪鄉移居南國香港,在自家藥局重逢病弱的林爽然,決意照顧他起居,這段情緣纏綿數十年,卻在滄桑中見深情,小說結局融入詩詞情境,悵然卻動人。

關於小說之外 車痕遺事

我指著門柱問母親:是你家從前那門嗎?她說,是,就是那門。
我又指著槐樹,是你家從前那樹嗎?她說,是,就是那棵。

小說出版四分之一世紀後,鍾曉陽為此書補寫了〈車痕遺事〉,附錄本書後。作者在此長文中描繪了上兩個世代來歷與離亂,主要寫母親的家鄉。解釋了為什麼當年一個十八歲作家會寫出一個故國河山的昔日情懷來。

「故事從白山黑水的東北人外祖父、外祖母講起。講外婆的女真血緣,也講外公的山東窮村子來歷,講足衣足食的盛世豐年,也講日本人去、蘇聯人來、國民軍去、八路軍來的亂世災殃……。〈車痕遺事〉不動聲色地刻劃了一個庶民史觀的「黎民圖」,彷彿講自家瑣事,卻側寫了一個時代和一個世界。」(摘自詹宏志文〈彗星再來的時候──札記《停車暫借問》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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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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