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TVB發生咩事?無綫的問題並非僅僅一句「染紅」

究竟TVB發生咩事?無綫的問題並非僅僅一句「染紅」
Photo Credit: 蕭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前無綫員工A理解民眾的憤怒其來有自,但呼籲勿誤中副車。「我哋係唔妥希特拉,但你未必知道你鬧緊嘅德軍士兵偷偷地救緊猶太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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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言

6月16日反送中遊行,民陣發言人在終點接受記者群訪(扑咪)。遊行民眾發現了無綫新聞記者,不忿如火山爆發,包圍著訪問地點半小時,不斷喊「撤回」和「林鄭下台」之餘,叫得最多的口號,就是「TVB收皮/垃圾/食屎」。

群眾是有意為之,欲迫使無綫新聞無法刪走他們的呼叫。不過叫聲實在太大,訪問無法繼續,終須由其他媒體的記者出面制止。

然而群眾的不滿並非無的放矢。6月21日包圍警總,抗爭者堵路之初,無綫訪問到兩名受阻司機,不但沒責怪抗爭者,更點明始作俑者是政府。[1]

筆者求證電視觀眾,從上午到中午仍見無綫新聞有上述訪問,但到傍晚六點半新聞,上述訪問全被剪走。

一位觀眾解釋:「我奇怪竟然喺無綫睇到,所以印象好深刻。」她對無綫的印象亦可謂深刻,所以無綫新聞很快便恢復「正常」。

無怪無綫新聞的形象沉痾難救。但據悉無綫 24 小時新聞與六點半新聞有不同的編輯考量,訪問在前者得以保留,惟在後者卻遭剪走。

是故非僅僅一句「染紅」可窺全貌。筆者訪問了兩位前無綫員工,披露更多細節,解釋無綫緣何至斯,俾讓公眾有更多思考,也有更多選擇。

青黃不接

前員工解釋無綫從來親建制,不過當權者由港英變為中共。

回顧03年七一遊行,迄至08年汶川地震,公眾對無綫的觀感依然正面。大學的老師會說:「TVB雖然係建制,教你要乖要顧形象,但佢教到你點寫好睇嘅故仔。」

可是無綫的形象自08年後江河日下,「同社會脈搏相距愈嚟愈遠」。前員工A見證著無綫由盛轉衰,「佢由一粒耀眼嘅星,到而家暗淡無光。」

A回憶自己最初入行,是在另一間電視台,上司幾乎都是無綫出身,督促非常嚴謹。「(扑咪直播時)聽唔到你提問,會喪打電話畀你;對方答嘅唔係人話,依然會喪打電話畀你,要不斷追問到對方講人話為止。」

乃後轉到無綫,採訪主任不再有此要求,A一度相當不慣。彼時無綫很多資深員工,俱已轉投有線和Now。

但顛簸的漏船尚有一些好記者支撐,比如何文雯、林子豪、潘蔚林、方東昇、吳宜婷等等。全賴這些前輩面提耳命,尚有優秀的傳統得以傳承。

A憶述另一同事,雖已離開無綫,但一直感激周潔儀,以師禮事之。上一代的觀眾也許記得她,昔年每逢美國大選,都會由周潔儀主持,即時傳譯點票結果。她秉持老派記者的素養,會執聲線,捉懶音,督導新人最嚴。

「唯一有要求嘅就係周潔儀。份稿點寫先言簡意賅?點講觀眾先聽得明?點讀先唔會令人誤會有預設立場?依啲技巧只有佢先肯教。」他們仍記得周的教導,至今受用不盡。「點解TVB嘅VO(旁白)愈嚟愈差?而家對咬字冇要求。」

關鍵的轉捩點是傘運七警案。周潔儀正是負責審核並允許播放七警報道的編輯,隨後遭到「流放」,撰寫外銷歐洲的國際花絮趣聞——沒人看的新聞。

參與聯署的編輯、採主、記者相繼求去,無綫的菁英幾乎清廓殆盡,現在的記者多屬新人。「一班前輩同佢哋傳承嘅文化已經連根拔起。」

把關機制失效

另一前員工B憶述一件真人真事:「有次上頭叫我哋問黃之鋒有冇收過美國嘅錢。」

「如果喺專訪時請黃之鋒澄清仲可以接受。但扑咪時無端端咁問好奇怪,觀眾當然覺得你有偏見。你嘅資料來源嚟自邊度呀?」他們以「時間太短、太多行家提問」蒙混過去,推了這問題。

可是新人未必能夠抵擋。最近無綫記者向毛孟靜議員提問,可能出於同一原因。新人既不會推搪又不善修飾,成為眾矢之的。

「而家做過《蘋果》同《明報》,幾乎入唔到無綫。做過《大公》、《文匯》、《星島》、《東方》先有機會。」

B強調新人未必差,亦未必偏頗。但他們再無資深的前輩點撥提攜,也欠缺閱歷和上頭周旋頡頏。昔日「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文化今成絕響,新人難抵上頭壓力,自然愈做愈乖,「佢哋好聽老細話。」

而且新來的記者多屬報紙出身,「寫電視稿同報紙稿係兩件事。」均須久歷浸潤,反覆磨練,才能掌握到遣字用詞。資深的前輩俱已星散;新人的出品便見參差。

過去無綫的港聞有嚴謹的二重審稿機制。記者撰寫新聞稿後,會先給採訪主任審視;再給國際新聞的編輯過目。後者通常是經驗老到的採主,才能晉升此位。

採主的把關至為重要,會全面檢查報道是否準確、內容的取捨拿捏、選用哪位受訪者的片段等等。至於國際新聞的編輯,則會進一步檢查字眼等細節。

B披露上述機制今已名存實亡,大部分港聞的採主放棄把關,將改稿的責任下放予首席記者或高級記者。但誠如前述,資深記者早已寥寥無幾,現時首席記者和高級記者其實年資尚輕。

採訪主任的責任除了審稿,另一重要職務就是負責每日的工作調配,比如分派隊伍跟進突發新聞。B解釋新聞部的士氣低迷,彌漫推諉之風,若干採主既不想沾稿,也不欲承擔指揮之責,反而要攝影師為調動拍板。

「官僚嘅問題早已經存在,採主唔敢落決定,驚落錯決定。而家情況更差,連起碼嘅互信都冇,大家都自己顧自己,甚至互相投訴。」

幕後黑手都係「花哥」?

「花哥[2](袁志偉)的確事事關心。」A回顧自己尚在無綫,袁志偉的確宵旰憂勤,事無大小事事過問,務使下屬不敢逾越。

過去無綫有一獨特風氣,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每逢「花哥」外遊,就是無綫新聞「小陽春」的時候。「佢唔喺度就作反,啲報道即刻sharp咗好多。有時佢返嚟會追究,但好多時佢冇為意到就算。」

不過「小陽春」的日子已愈來愈少,近乎曇花一現。畢竟袁志偉已升上管理層,管不了那麼多。「好多時佢未出聲,下面嘅人(總監、經理、編輯、採主)早已經出手干預。」

A說在傘運期間,「唔乖」的同事都不得落場採訪傘運。其中一人更被調往朝早五點更——做《香港早晨》。「確保咗係『安全』嘅記者出去做live,唔會亂講嘢。」

網絡不時重提民建聯總幹事陸漢德,A澄清他既無實權,也早已離開無綫。現在是由黃淑明接任袁志偉升遷而留下的總監位置。

黃淑明既掌管所有稿件;也監督所有影片。在她治下影片的剪輯和長度,更嚴重地向建制靠攏。[3]

A說:「有啲時候花哥比明姐更會聆聽同事;明姐係鐵板一塊。以前審查尚有些少機會突圍;而家審查已經制度化,明姐要滴水不漏。」

無綫只能用錢挽救士氣低沉。自傘運起已新增一項津貼,名為「hardship allowance」。最近數月若干記者接連獲得加薪,更打算提高新人的起薪點到$16000。

「一入去就萬六蚊,應該係三台(無綫、有線、Now)之中最高。」A說無綫素以「孤寒」著稱,現在的薪津高得誇張,是想用錢換取服從。「有啲似而家警察嘅OT補水。Hidden message 就係"you are well paid for it"。」

「同流合污就係共犯,大可辭職唔撈㗎?」

因此網絡盛行一套說法,既自願加入建制,即自願成為共犯。唯有辭職方可撇清責任,否則便是同流合污。

B理解以上批評︰「我喺TVB時一直自責。但現實係TVB最入屋,最多觀眾受影響。」不但商場和公營機構都播無綫新聞,他更得悉無綫想指染港鐵車廂,取代有線電視。

B解釋難以收視作準,必須考慮無綫在公共空間的佔有率。辭職不會令無綫癱瘓,只會進一步加速換血。趨慕大台名氣而樂於聽話的人多的是,若無綫內碩果僅存的有心人都意興闌珊,結果只會更形惡劣。

何況媒體的市場甚小,不是話走就走話咁易。在七警案中,幾位無綫職員堅持原則但保持低調,沒有參與聯署,結果轉工都遇到阻滯,不少人心灰意冷,從此離開新聞業。「我哋當然覺得佢哋冇錯,但現實就係世人會提防。」

攝影師的處境更加艱難,他們多是師徒制出身,專長只能在行內打轉。而且人到中年,難有轉型可言。

Camman心裡苦,但Camman不說

民眾對無綫的不滿,往往轉為針對攝影師 ,妨礙他們拍攝。

A從其他媒體的live見過無綫攝影師遭包圍,奇怪新人記者不但沒保護攝影師,反而站在後面旁觀。

「我喺無綫前輩一直教我,記者要第一時間企喺前面,為攝影師出頭。」類似的阻撓在大陸司空見慣,前輩一直言行身教,但凡攝影師受滋擾,記者都要挺身而出。「有咩不滿同我講,唔好阻我同事,一定係咁。」但如今無綫攝影師似乎要為自己單打獨鬥。

A說無綫仍有著行內最資深的攝影師,即論反送中運動,仍數無綫拍出的新聞片最可觀。

「佢哋嘅責任就係有咩影咩,對攝影師最大嘅侮辱就擋住佢支 Cam。」作為電視台的低層,攝影師無權左右編採。他們沒有參與無綫的操控,A勸公眾不宜針對不善言辭的他們。

早於傘運之初便有攝影師向A訴苦,他們都拍到警察濫權的片段,只不過無綫一秒都沒播出。928施放催淚彈,現場大亂,一位在無綫在行內皆屬老行尊的攝影師,雖與記者失散,依然身兼兩職,一邊詢問民眾遭遇一邊拍片。

A回顧聯署當日,眾多車長、攝影師、工程人員都對記者說:「我哋等咗依日好耐喇。」他們都是電視台的底層,人微言輕。唯有記者及以上的職級開口,才能為他們出氣。

「佢哋只係一班麻甩佬。但佢哋知道世界發生咩事。」A理解民眾的憤怒其來有自,但呼籲勿誤中副車。

全因媒體披露,公眾方知先後救起跳橋少年和落單警察都是同一無綫攝影師。「我哋係唔妥希特拉,但你未必知道你鬧緊嘅德軍士兵偷偷地救緊猶太人出去。」

(照片攝於 2014 年雨傘運動,記者簇擁黃之鋒。)

註︰

  1. 我係香港人Facebook相關帖文
  2. 「我好似冇聽過同事叫佢袁生,大家都叫佢花哥…」
  3. 詳見《BBC》報道︰香港TVB、有線新聞、Now 電視台報道「反送中」抗議的細微差別背後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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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