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務正業?】我參與蓋了個公社,但現在我想試著當普通人

【不務正業?】我參與蓋了個公社,但現在我想試著當普通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跟著創始人一起實踐合作生生活5年,小C一度完全投入,但現在萌生過一般人生活的念頭。

在南投埔里知名景點「桃米坑紙教堂」旁,沿著條蜿蜒的小路走一段,可以在路邊看到十分不起眼手繪海報寫著「苗春祭」,循著溪水的聲音更往裡走,一邊全是分類回收物,有木材、金屬、塑膠瓶罐類,一堆堆放在兩旁,就在擔心著是否走錯路到了什麼回收廠的同時,眼前出現一棟5層樓高的建築,這是「紙寮坑藝術農工場」

農工場裡,有著緊鄰山林溪水的簡單木造舞台、用石頭堆砌的走道和樓梯、撿拾來的各種傢俱家電、木框窗戶拼湊成的牆面、不能自動沖水的乾草式馬桶、自己砌的磚窯等,到處都可以看到「物盡其用」、「親近自然」的環保及手作精神,本來應該在垃圾場等待分解的東西,全都在這裡如常運作著。

「喚醒主體性精神/淬鍊經驗的種子/創造最好的生活」這是紙寮坑的精神宣言,進一步的說明則寫著:「為保持土地與水質乾淨,我們不用化學清潔劑、農藥、除草劑…等,讓一切廚餘、排泄重新回到自然的循環中,同時也從城市中蒐集剩餘資源,任何在城市中被丟棄的物資,不論是淘汰的大門、桌椅、少用的電器…等在紙寮坑藝術農工場都有機會被派上用場。」於是就不難理解眼前所見一切了。

從蓋房子到辦音樂祭,什麼都「自己來」的勞動生活

這個看起來有點像是回收場的地方,是由人稱「阿寰」的藝術家和其伴侶小蓮買下土地,透過募資搭起房子的鋼骨架構,找來許多青年志工,花了幾年時間慢慢拼湊打造,並持續搜集再利用廢棄物,運轉起這個空間獨特的生活方式,今年30歲的小C(化名)在2014年正式加入,成為核心人物之一。

紙寮坑藝術農工場
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 李秉芳

小C畢業於心理系,系所風氣使然,大學期間跟著老師同學一起參與許多社運,對世界的運作方式充滿批判和質疑,畢業後同學們要不繼續讀研究所好取得諮商師執照,要不就進入其他領域職場,但那些對於主流價值包括「進步、發展、追求更高成就和收入」的質疑留在他心中,沒去上班或繼續就學的他回到台中老家,和大學時的朋友一起弄了個小小的工作室接案子,偶爾擺攤賣東西,因緣際會認識了阿寰。

小C回憶阿寰當時和他分享一套獨特的「世界觀」,在那個世界的理想藍圖中,每個人透過互助合作、共享資源等方式滿足所需,而非透過貨幣交易,擁有更自由的生活方式,他對此深感認同,開始常常和他們混在一起,宛如「忘年之交」,並在阿寰有意想將其理念傳承給年輕世代下,小C也找了幾個年紀相仿的朋友跟著一起打造阿寰當時運營的美勞社、艸田等實驗藝術和工作空間,後來更決定投入更大的計畫:興建紙寮坑藝術農工場,並推動具有互助精神的「合作社」組織。

合作社的定義是「人們為了滿足自身在經濟、社會和文化等方面的共同需求而自願組成的通過財產共有和民主管理的企業而實現自治的協會」幾大原則包括自願與公開的社員制、社員的民主管理、經濟參與、自治與自立、關懷社區社會。

2014年,他上山住在工寮,每天到處撿拾、處理廢棄建材、準備蓋房子,那裡連廁所都沒有,要大便得帶著一把鏟子去森林裡找塊地,肚子餓了就用個簡易爐架煮東西吃,睡在撿來的床墊上、非常克難的「山中工地」生活:「雖然我是都市長大的小孩,本來也很怕蟲,但去了那邊常常除草整地搬石頭、全身髒兮兮,就也克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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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紙寮坑藝術農工場臉書
圖為青年工作隊在紙寮坑的工作照,照片中非小C本人。

年底農工場初步完工有了基本生活機能後後,他投入第一屆「苗春祭」的籌備活動,這也是紙寮坑藝術農工場目前唯一對外開放、將其樣特殊樣貌和理念呈現給外界的時候。

這個以音樂祭形式作為包裝的活動,實際上是農工場的「生活實驗」,阿寰期許苗春祭能實踐「非銀貨兩訖」的模式,來這裡的人除了必須在上述空間洗澡睡覺吃飯外,還不只是當個普通聽眾或表演者,必須遵守集體規範,包括一起煮飯、共食、收拾和建設農工場等工作,招募的志工統稱為「農工隊」,想參加的人可以用貢獻勞力代替門票,也可提供物資作為交換,這2年更提出「共同主辦」、「屬於所有人的音樂祭」等概念,要求參與者共同負擔整個音樂祭的工作和支出,收入也平分。

媽媽都跟別人說:我在創業,不要問我細節

在紙寮坑和苗春祭的主要核心團隊中,小C算是加入團隊最久,也付出最多心力時間的人,他談起自己和阿寰的關係:「我們比較像一起合作去做一件事,不是一般僱傭關係,他們也沒發薪水給我,有段時間有試著給一點生活費,是為了讓我可以拿回家交代,但這等於是跟我們的共同基金借錢,想想也不太對後來就沒了。」

談起家人,小C坦言,媽媽是工作表現很強的人,從小就送他上私立學校,在他身上投注許多資源栽培他,期待非常高,當然也希望他能找份收入穩定的工作,他回台中後,為此跟媽媽多次溝通討論、衝突不斷,媽媽原本以為他蓋完房子就會去工作,但他卻持續全心投入紙寮坑和苗春祭長達5年,幾乎沒有什麼收入。

5年來他把學貸還款時間延後、日常生活的需求降到最低限度,偶爾靠接案或打工賺一點錢,其餘時候幾乎是只要有地方睡覺有東西吃就好。媽媽一度要求小C「拿錢回家」,或要他搬出去外面住,想逼他去上班。

「有一次聽到我媽跟親戚說,我跟幾個朋友在創業,但千萬不要來問我細節,他可能覺得,小孩做這些事情,讓他很丟臉吧?」小C無奈表示。不過媽媽現在已經知道「管不動」他,呈現「半放棄」狀態,不太會一直逼他了。

我也想試著過看看「一般人」的生活

這樣過了幾年,辦完2019年第五屆苗春祭的小C現在卻進入了完全停擺的狀態,他試著釐清自己的狀態,得到了一個初步結論:在這幾年全心全意投入這些事情、過這樣的生活,「過度被消耗、耗損了」。

「可能我對自己的要求很高,這些事情要做成怎樣,我有一個很崇高、遠大的想像,達不到前不能鬆懈。在苗春祭,我的角色設定是個管理者,要做很多跟別人溝通協調的工作,跟所有來到紙寮坑的人推廣、講解這個不是那麼具體的理念,要求他們遵守其他音樂祭活動、空間沒有的規則、說服他們相信這模式會work,會改變世界,所以我一直處在工作狀態,沒辦法暴露太多自己真實的樣子,畢竟我不可能跟合作對象抱怨很累、很辛苦、壓力大吧?而且我也一直覺得,阿寰跟小蓮他們投入更多,拿更多資源出來,我憑什麼喊累喊辛苦?但其實我已經很累了」

因為好像「看不到未來」導致家人不支持、感情不穩定、苗春祭想落實「共同主辦」的理念也因為執行起來太困難狀況頻出、籌措資金讓農工廠轉型成為常態基地、甚至是招募工作團隊等事情都不如想像中順利,而小C也意識到,自己雖然認同阿寰的理念,但他對於自己必須一直擔任統籌工作感到抗拒,這樣的內外壓力交迫下,小C「瀕臨潰堤」,這也讓他下了重大決定:休息一段時間,過「安穩平靜、一般人」的生活。

一般人的生活有多難?小C不好意思的承認,像以前他會怕「錢」,甚至刻意要求自己不要想花錢買東西,一般人日常的吃喝玩樂,對他來說都應該是要被批判質疑的,很容易就對自己的消費慾望有罪惡感。現在他要「嘗試」容許自己偶爾也想買東西,並用舒服自在的心態去進行消費,他也考慮先試著打工,「要正職工作、去公司上班,我覺得還很難,因為真的沒上過,怕做一下就跑掉給人家困擾」。

「好像已經到達頂點、無法繼續這樣過下去了」小C喃喃地說,那麼這幾年的一切是什麼?還想要再回去紙寮坑農工場繼續嗎?目前仍無答案,說自己還在「千頭萬緒」的小C,對未來似乎還沒有太多想像規劃。經歷過極端簡單、宛如社會主義公社般的生活,曾經對這樣的理想深信不疑到將自己消耗殆盡,現在的他試著調整步伐,才能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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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