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消滅》導讀:引起激辯的「地方消滅論」有哪些重點和不足?

《地方消滅》導讀:引起激辯的「地方消滅論」有哪些重點和不足?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暢銷書《地方消滅》是由產官學經歷豐富的增田寬也所著,其主要論點(簡稱地方消滅論)不僅震動了日本的輿論界,也在學術界引發了大量的討論。

文:張正衡(台灣大學人類學系專任助理教授)

《地方消滅》這本書的日文原作是在二○一四年的夏天由中央公論新社出版的,甫一推出就引起話題。當我在該年年底過境日本時,《地方消滅》已經賣出超過十一萬冊。就連成田機場中的幾家書店,都在店頭平台堆滿了這本暢銷書。從一旁張貼的媒體報導,可以了解到此書受到矚目的程度。到底為什麼這本內容嚴肅的書,能夠引起日本人的興趣與普遍關注呢?

本書的主要內容源於「日本創成會議」底下的「人口減少問題檢討分科會」在同年的五月所提出、題為「停止少子化、地方元氣戰略」的報告書。本書的編著者增田寬也是會議的主席,因此這份報告也常被簡稱為增田報告書。「日本創成會議」是由日本政府的重要智庫「日本生產性本部」在東日本大震災之後所成立,廣邀各界代表共同思索日本未來發展策略的一個長期論壇。至於增田寬也,不僅歷任岩手縣知事與總務大臣等重要政治職位,也曾擔任野村總合研究所的顧問,並在大學擔任客座教授,在產官學界的經歷相當豐富。換句話說,本書與日本政府之間存在著間接但千絲萬縷的關係。

《地方消滅》一書從其前身的增田報告書開始,經歷在中央公論雜誌上的連載,到出版成書之後的行銷手法,一直都充滿了話題性與聳動性。書末的附錄中,明白地根據特定人口數據(20至39歲女性之人口減少率)條列出將近九百個可能消滅的日本鄉鎮市。可以想見有許多見到此書的讀者,將會立刻取書查閱自己的故鄉或居住地的命運,而心中也可能充滿著這些記憶所繫之處行將消失的焦慮。也因此,本書的主要論點(簡稱地方消滅論)不僅震動了日本的輿論界,也在學術界引發了大量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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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ngie Harms @ Flickr CC By ND 2.0

地方消滅論最主要受到抨擊之處,在於所謂「選擇與集中」的論點,也就是主張要以日本各區域的主要都市(地方中核都市,人口數在二十萬人以上的區域中心據點)作為未來地域發展的建設重點,將資源集中於此以形成區域生活的「水庫(ダム)」,並以此據點留下那些即將向東京流動的地方人口。這樣的主張幾乎是在間接主張要放棄未來對於特定鄉村地帶或小型聚落的發展和公共投資,同時也必然改變現有的鄉村聚落分佈與人地關係。這種看法雖與學界中的「農村撤退論」看法相近(例如林直樹、齋藤晉編著之《撤退の農村計画》),但相較之下更是徹底地忽視了鄉村生活的價值與可能性,因而引發了更多的爭論。其中反對最力的,或許就數明治大學的農業學者小田切德美以及首都大學的地域社會學者山下祐介了。這兩位學者在本書出版後半年,不約而同地各自出版了一本新書作為回應。

長期研究日本山區聚落與返鄉務農現象的小田切德美在他的《農山村不會消滅》(農山村は消滅しない)中,主張鄉村具有不同於都市的發展道路,因此不必然會在人口減少的趨勢中受到致命衝擊。他指出,目前在日本漸成風潮、離開都市進入鄉村生活的選擇,已經成為一個跨世代的現象,而農村撤退論忽略了這之中蘊含的可能性。反對增田報告書中隱含的都會中心觀點,小田切認為鄉村的人口結構和社會組織形式都與都市大不相同。舉例而言,在一個人口數一千人左右的山區聚落中,只要每年能有四家年輕夫婦願意移居此處並生養後代,那就將會大幅改善該聚落的人口年齡結構,避免地方消滅的狀況。

農村的經濟型態也與都市不同,所以小田切提出「生業(ナリワイ)」的概念,指出農村人口未必只能依靠類似公司行號所提供的單一且長期穩定的工作機會才能維持生存。鄉村生活中存在著多樣的短期工作、食物來源與生活資源,因此「半農半X」、「多業化」或是台灣流行的「斜槓」等做法,都是在鄉村謀生的可能形式。

Rice terraces in the Philippines. Rice cultivation in the North of the Philippines, Batad, Banaue. Farmer planting rice.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同樣關注「選擇與集中」議題、反對地方消滅論的山下祐介,則是在類似的基調之上提出更為具體的批判。山下認為地方消滅論者的論述依據和解決方案,往往忽略了許多當代重要的社會脈絡,也不願調整國家整體的發展路線,而只是專注於維持日本戰後所建立的世界經濟大國之地位,只是重蹈過去國家主義式發展方案的覆轍。舉例而言,經常被用來說明日本人口問題的社會學術語「限界集落」,原本是被創造出來喚起社會對於這些高齡少子化聚落的重視,但最後反倒被用以主張這些聚落的消滅無可避免,因而必須接受這樣的結果。

又如同增田報告書判斷鄉鎮是否消滅的依據,乃是根據適合生育女性(20至39歲)人口數的單一指標而為之,因年輕女性人口過少即無法組成能夠生養後代的家庭。但是,山下認為在現今的社會環境下,家庭的概念與組成、運作的方式可以變得非常多樣而流動,因此家庭成員並不一定需要居住在同一個區域,而可以跨地域分佈但仍保持良好的家庭關係。因此要解決鄉村山區聚落的人口與社會問題,並非沒有其他可能性,不該只是訴諸地方中核都市這樣以維持都市生活為唯一考量的做法。例如,山下就提出了增加第二個居住地的「雙重戶籍(二重住民票)」制度,讓行政制度能夠更加直接反映構成當代家庭與社區的多種可能樣貌。

不過,另一位社會學家金子勇則在二○一六年出版的專書《地方創生與消滅的社會學》(地方創生と消滅の社会学)中提到,像小田切與山下這樣的反駁,在公共輿論領域還是難以和地方消滅論已取得的巨大成功相抗衡。原因在於他們的論述與經驗證據基礎都還相當仰賴特定的個別案例,而地方消滅論不僅掌握了全國規模的人口趨勢與社會問題,其論述框架也有吸納兩人方案的空間。因此,在參考了以上論點之後,金子主張應該要就現今的社會經濟與技術發展現況,對於日本的社區和地方社會結構進行全新的分析,才能在認知人口結構現狀的同時,又充分理解各地方文化與產業的特殊性。同時,熟稔北海道社會狀況的金子也以《地方消滅》一書中針對北海道的篇章為例,仔細探討其盲點與誤解之處,進而討論一種小心仔細而尊重在地的地方營造之可能性。

總結來說,《地方消滅》用一種有點過度加油添醋、甚至近乎恐嚇的語調與行銷手法,成功地引起了日本全國民眾的危機感,提高他們對於高齡少子化、限界集落或地方經濟等問題的關注,也為後續日本安倍內閣所推動的地方創生政策鋪平了道路,並成為該政策施行時的主要推進器。歷任的地方創生大臣在赴各鄉鎮演講推廣創生理念時,總是必然從地方消滅論中所描繪的人口趨勢與未來日本的圖像開始談起,就我的個人經驗而言,其成效可謂十分卓越。而日本地方創生政策的具體實踐過程中,也不斷吸納這些由地方消滅論所引發的公共與學術討論成果而獲得進化的可能。至於地方消滅論的昌盛對於日本社會到底該說是好事或壞事,或許還得要再持續觀察地方創生的發展與成果,才能作出進一步的論斷了。

相關書摘 ▶《地方消滅》:扭轉人口減少與「極點社會」,需建立「防衛與反轉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地方消滅:地方創生的理論起源》,行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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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增田寬也
譯者:賴庭筠、李欣怡、雷鎮興、曾鈺珮

根據日本厚生省社人所的「日本將來預估人口」推計,等到西元二○四○年,日本將可能會有896個市町村、也就是超過一半的地區,會因為人口過少而面臨消失的危機。鄉村地方消失,絕不是聚落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事實上,鄉村消失將會連帶導致都市和國家毀滅性的崩壞!這個現象的成因──人口問題,並不只是日本獨有的困境,少子化、高齡化、城鄉差距,有著跟日本相似問題的台灣,不久後也必定會面臨同樣的處境。該如何減緩地方衰退的速度,讓地方重新恢復生機,進而讓國家永續發展呢?

作者増田寛也用大量數據資料,率領「日本創成會議」組織,分析出人口問題與鄉村地方的核心關鍵。以各種警訊作為序章,一開頭就提出對於「人口減少」的九大誤解,直接點明「這不是遙遠的未來,而是現在就得面對的問題」。接著一步步解析現況與背後成因,針對不同問題分別提出不同的對策:避免人口集中,就得增加鄉村的吸力;想要解決少子化問題,得先營造出適合生育的社會環境。最後,更進而以地域分析為基礎,提出能延續地方生命力的六大區域發展模組,從理論分析,到實務操作,全盤規劃了應對未來人口問題的短中長程做法。

增田寬也劃時代眼界的主張,讓日本政府因此而推行「地方創生」政策,試圖在不可挽回之前先一步出手,思考該如何展望未來。「人口問題,就是國安問題。」日本早五年開始的地方創生政策,已開始慢慢累積出成果。2019年剛開始地方創生元年的台灣,是否能清楚辨別危機與目標,正是本書能夠提供最佳借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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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行人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