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身體性》:展現孝道的體面身體,禮儀師的美學勞動

《工作的身體性》:展現孝道的體面身體,禮儀師的美學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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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服務業所展示的比較是生活風格,誘導消費者進行特定的消費體驗,禮儀師所展現的體面身體則是為了體現「孝」,表示對往生者的尊敬與敬畏,讓美學勞動成為展演孝道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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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毅佳

禮儀師的身體工作

身體工作經常與愉悅和情感上的親密有關(Twigg2000: 391),勞動者需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服務另一個身體,勞動的生產通常是透過赤裸的觸摸來完成(Twigg2000: 389)。Twigg將身體工作分為五種不同的種類:醫療所建構的身體、美麗的身體、替代醫學的身體、服務慾望的身體,以及處理廢棄物與屍體的身體(Twigg2000: 390-391)。禮儀師工作不同於大部分的身體工作,專注於對大體的處理,涵蓋範圍從表層的肌膚到身體內部的體液與血液,甚至是排泄物與傳染物,因此成為一個骯髒的工作。

(一)體現孝道的美學勞動

隨著服務業的興起,企業主越來越重視員工身體的管理,利用對員工進行面試與服儀規定,剔除不符合公司服儀要求的員工,並且透過舉辦員工培訓的方式來達到公司期許的肉體化氣質配置(Warhurst and Nickson 2007)。在服務業中的勞動者甚至需要學習如何進行表演,以符合顧客的願望並滿足需求,因此勞動者是否具備肉體化的身體展演能力,成為重要的謀生工具(陳美華 2006)。

此外,在證照化的浪潮之下,禮儀師成為需要國家認證的職業,殯葬業作為服務業,其勞動者也需要體面的身體來服務顧客,不論是擁有證照的個人,或是沒有合格認證的勞動者,他們在殯葬產業中的角色都和過去尚未證照化以前的形象大不相同。可以說,社會開始期望禮儀師是喪葬的專家,家屬能在禮儀師帶領之下,送往生者前往人生的終點,而禮儀師也扮演提供維繫情感的重要角色,陪伴家屬度過傷心時刻。

藍佩嘉(1998: 60-61)在化妝品銷售員的研究中,提出其工作腳本的概念來強調服務過程中的標準化規範,包含在顧客進門前彎腰齊聲說「您好歡迎光臨」,服務中對顧客的等候應說聲「對不起讓您久等了」,以及在顧客離開時說聲「謝謝光臨」,這些都是為了展現「顧客至上」、「顧客永遠都是對的」原則。

不同於這類服務業中的「顧客至上」,禮儀師工作中所展現的體面身體是為了塑造哀悼專家的形象,因為喪葬儀式的背後是處理死亡的傳統習俗,喪葬流程相當繁瑣,加上喪家可能缺乏喪葬知識,且處於情緒低落的狀態,導致沒有能力去執行符合傳統禮節的喪禮。同時,死亡並非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常態,而是一種特殊狀態,這使得人們不見得理解如何處理死亡的相關細節。

為了呈現專業形象,新創的禮儀公司重視員工肉體化氣質的配置,建立統一的外觀(如:穿著、打扮),希望藉此吸引客源、獲取利潤,同時訓練員工的儀態(如:說話、走路、坐與站的方式),加強員工體察喪家家屬情緒的能力,使他們成為值得信賴的專家。禮儀師的形象不再像詹總(D2)所形容的「會穿吊嘎啦、穿拖鞋,你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錢收一收就要走了」的那種形象。一般服務業所展示的比較是生活風格,誘導消費者進行特定的消費體驗,禮儀師所展現的體面身體則是為了體現「孝」,表示對往生者的尊敬與敬畏,讓美學勞動成為展演孝道的場域。

禮儀公司透過招募的過程來挑選適合從業的個人,即符合禮儀師須具備的「氣質」。本文受訪者中有六位禮儀師屬同一公司,性別都是男性,身高都在180公分上下。雖然公司經理人否認在徵選過程中刻意挑選外貌,但六位禮儀師不論是說話、站姿、年齡、風格、氣質或社會經歷等,在筆者看來都很類似。由於該公司是現代化的新創公司,顧客來源不穩定,建立一個專業、體面的形象,可能成為吸引顧客青睞的重要條件之一。另外,企業除了在招募過程中偏好固定的外型條件,也會透過服儀的規定,來塑造「禮儀師」應有的形象,使得禮儀師的形象更為視覺化和形象化。

圖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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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禮儀師與筆者於公司辦公室合影(後排左一為公司副總,左二至七為公司聘任的禮儀師)
圖8-3
龍巖人本招募禮儀師資格(取用自該公司網站,取用日期為2014年9月17日)

為了確保禮儀師進行勞動時,身體能展現出符合情境的表現,禮儀公司會進行穿著、儀態和聲調的訓練,以塑造「稱職」的禮儀師。因為「不稱職」的禮儀師可能會將不適當的情緒、表情與儀態帶進儀式當中,不能設身處地去理解家屬可能會有的感受,進而無法將家屬拉進喪葬過程,使得喪葬過程缺乏「美好」 的體驗,導致家屬無法獲得心理上的滿足與慰藉。

比如說鞠躬,你不能講說鞠躬(短音),要說鞠∼(延長並上揚)躬∼(長音並揚)這種音調,譬如說你的字尾一定要拉一個音調這樣,那也都是訓練起來的,例如說奏哀樂好了,「樂」那個字他不能拉長音嘛,他就會在「哀」這個字拉長音⋯⋯他都是要把家屬拉進去這個喪葬的過程。(阿泰,E1)

阿泰提到,禮儀師會刻意在「哀」這個字拉長音,目的是為了要凸顯儀式中的哀戚氣氛,同時透過特定上揚的音調,營造莊嚴與哀傷的喪禮,並讓家屬融入儀式所要呈現的氣氛中,藉由引發悲傷的情緒來一同緬懷逝者。

Liz Meerabeau及Susie Page(1997: 302)認為,護理人員在照護工作中利用迴避感覺表露的方式,維持專業能力與形象管理。同樣地,禮儀師也會透過各種製造距離的方式來塑造專業形象,例如,在喪禮過程中提供家屬有限的參與,隱藏禮儀師部分的身體工作,以強化工作過程中的專業程度;或是對家屬進行部分視覺與嗅覺的感官隔離,隱藏不好聞的氣味與令人恐懼的「屍體形象」。受訪者表示大體所散發的腐敗氣味可能會導致家屬生理與心理的不舒服,因此,在大體「尚未準備好」之前,應避免讓家屬看到。

對啊,所以主要是最後一面,我們處理過後再給家屬看⋯⋯因為有一些人可能沒有辦法接受,重點是如果大體狀況不好的時候,怕他可能會嚇到。(孟孟,D3)

小柏(F1)表示:「因為你要翻身,不好看啊,動作會比較大⋯⋯比較僵硬之類的,那我們就會用比較粗暴的方式來⋯⋯硬幫他(大體)穿上去。」當禮儀師進行大體擦拭時,盡量不讓家屬全程參與,是為了不希望家屬看到「一些不好看的地方」,或是掩藏擦拭過程中一些過於粗暴的肢體動作。透過刻意的感官隔離,將骯髒工作的處理放置到檯面之下,只呈現給家屬「乾淨的」、甚至是「合宜的」大體,隱藏從「骯髒」到「乾淨」的過程,以此呈現出禮儀師勞動的專業性。

近年來市場中出現了遺體SPA,主打大體僅透過擦拭無法消除難聞的氣味和污垢,家屬也無法全程參與。遺體SPA利用精油、沐浴與肌肉按摩,來改善氣味、軟化僵硬的屍體,並透過上妝讓大體具有血色,更像是一個在睡覺的人,成為「可以親近」的家人。SPA禮儀師的勞動過程也講究美感,動作必須輕柔、一致,講求整齊、節奏,以營造畫面的和諧,同時減輕家屬對於死亡與大體的恐懼,並透過讓家屬參與沐浴過程,達到悲傷輔導的效果。為了達到服務儀態的完美,部分從事遺體SPA的禮儀師還需通過美容、美髮的專業訓練,並擁有美容、美髮的專業執照,才能為大體進行按摩,過程中也須搭配音樂輔助,讓整體呈現出視覺、味覺、聽覺的和諧。

兩個人動作要一致、動作要輕柔,家屬在旁邊看才會舒服啊⋯⋯按摩也是兩個人幾分幾秒都算好的⋯⋯整個動作都是一致的,這樣家屬在旁邊看了才有美感。(小簡,B1)

殯葬產業整體的運作,大體上是依循華人的傳統禮俗,有標準的作業流程引導儀式進行,殯葬產業中勞動者與往生者家屬都被包裝在一套由「孝道」所控制的語言當中。藉由「孝道」論述告知勞動者與消費者應有的儀式流程、身體儀態,甚至規範什麼是可以販賣的商品,唯有符合「孝道」的商品才被認為是具有道德並符合「傳統」的商品。遺體SPA便將「孝道」包裝成商品,使得家屬的情緒成為可以販賣的商品。

或許你說生前他(往生者家屬)對他(往生者)可能很不孝順,對老人家有種虧欠的感覺,那藉由讓遺體接受這項服務⋯⋯讓他(往生者家屬)對老人家的虧欠降低了。(小簡,B1)

在殯葬產業轉型的過程中,業者意識到死亡的商機有限,殯葬服務不能再像過去一樣,只是處理屍體的產業,必須辨識消費者的需求和喜好,進而生產出消費者需要的商品,「孝道」在此脈絡下成為有利可圖的商機。

現今隨著儀式的簡化與生活日趨繁忙,越來越多人選擇簡單的儀式,捨棄過去繁雜的儀節。阿成(H1)表示曾遇到往生者家屬不願意參與儀式的狀況,全權委託禮儀師處理,形同將孝道外包出去,使得禮儀師儼然成為孝道外包的接收者。

像我前幾天接一個,他唯一的兒子已經50幾歲了,他老婆80幾歲,在○○醫院過世⋯⋯然後他交代兒子在那邊助念,結果兒子看到他爸爸一走,他也跑掉了⋯⋯然後跟我們講,你們幫我處理就好了⋯⋯那時候晚上8點多,就是要念到第二天的1點,把孝道外包給我們⋯⋯還有叫我們早晚去幫忙上香的也有。(阿成,H1)

甚至因為儀式大都被認為需要在良辰吉時舉行,因此勞動過程經常需要與時間賽跑。有受訪者表示和殯儀館人員合作私下去代領大體(將大體從冰櫃中領出、移往入殮室進行入殮儀式的過程)的狀況很常見。家屬可能突然有事情耽擱,考量到擦拭、穿衣與化妝所需時間,需要先預留工作時間。特別是現今都市地區缺乏殯葬用地,大多選擇在市立殯儀館進行儀式,使用上需要排隊的關係,時間就更為緊迫。因此,禮儀師的角色不僅只是勞動者,某些時刻也必須化身為往生者親人來提供完善的服務。

我們坐在入殮室外面的椅子上等了一陣子,小如(F2)說要我假扮家屬去領阿婆出來,因為家屬已經遲到很久了。這是我第一次進到冷凍室裡面,裡面有攝影機和殯儀館的人員負責看守。映入眼簾的是一格一格銀色的金屬抽屜,裡頭存放著大體,房間一角還有3個簡易的病床,上面也各別放著一具大體,並用醫療用的白布蓋著全身,可能是正在等化凍,或是排隊等著要冰進冷凍櫃中。負責的大哥拉開其中一個抽屜,毫無疑問是一具冰冷的大體,大哥問我是不是,我只好微微轉頭看小如一眼,緊張地回答一聲:「嗯」。(田野筆記)

禮儀師除了必須展現喪葬知識的專家形象外,也不時成為孝道外包的接收者,代替家屬進行祭拜儀式,甚至領回大體。禮儀師同時也是可以掌握死亡商品特性的銷售專家,殯葬服務業開始把「孝道」商品化,並透過體面的身體,將死亡包裝成符合「孝道」的產品銷售出去。當然,也有公司不強調體面的身體,例如,筆者在進入田野前,曾向小如(F2)請教有關公司服儀的相關規定,她告訴我要準備白色長袖襯衫、黑色西裝褲和黑色低跟鞋,公司會提供黑色背心。當筆者問到是否需要化妝時,小如只回答:「要記得擦防曬,因為會很熱。」當時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懷疑公司對女性妝容的要求會如此「樸素」嗎?回憶以往參加過的喪禮,女性勞動者大多裹上一層厚厚的底妝,加上長長的假睫毛。

直到田野現場的儀式開始時,我看見中年的公司老闆,挺著圓圓的啤酒肚,嘴角有嚼過檳榔的痕跡,穿著普通白色T-shirt 搭配藍色牛仔褲,在會場來回穿梭,時而發送飲料給員工,時而關懷喪家家屬。目睹如此「親民」的老闆,我才明白「樸素」是這間公司主打的特色,顯而易見的,不像其他公司那般重視員工的外表。透過小如對工作過程中的描述,也可以發現,比起重視員工身體的風格塑造,有些禮儀公司更在意勞動者是否「肯做」。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工作的身體性:服務與文化產業的性別與勞動展演》,巨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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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張晉芬、陳美華
作者:吳怡靜、王秀雲、葉怡廷、蘇毅佳等人

台灣直到近年來,關於女性低階白領工作的勞動過程、身體和情緒勞動的操作、當代服務業與性╱別的期刊或專書論文才逐漸增加。這應是與大量互動式服務性質工作的興起,以及被認為符合女性特質、女性天生就會做的刻板認知有關。同時,服務性工作流動性高、偏向個人式的服務,也不如工廠內的勞工般較易凝聚集體意識和抗爭動力,早期的相關研究因此較少探討服務業勞工的自主和性別意識。

本書收錄的文章主要包含三個主題:工作、身體、性與性別。其中任何一個面向都可以單獨成為一個研究主題或一本書籍。將三個主題結合在同一本書中,不僅是要顯示議題之間的交織性,也是要說明:早期以製造業男性及其陽剛的身體作為「工人」、「勞動者」的社會想像,已然無法解釋當前服務業與女性受薪階級的日常勞動圖像。服務性工作中的互動過程、勞動結果、具有性別意涵的各式身體勞動需要更多研究能量的投入,讓個體的勞動血汗和過程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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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巨流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