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不平等》:被低薪摧殘的年輕人,在極端資本主義鼓勵下超支消費

《收入不平等》:被低薪摧殘的年輕人,在極端資本主義鼓勵下超支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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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底層族群倘若試著定義自己的審美觀與品味,都會受上層階級的壓迫。等到上層階級的品味與審美觀也在中下階級流行後,那些曾經備受追捧的事物就會立刻退流行,失去原有的指標地位。

文: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凱特・皮凱特(Kate Pickett)

購物狂

「少女玩遊戲」(GirlsGoGames.co.uk)這個網站上,有許多可供下載的遊戲與應用程式,主力客群則為青少女。網站上有親親遊戲、美容遊戲、打扮遊戲以及時尚改造遊戲、杯子蛋糕與甜甜圈製作遊戲等,更另闢一個專放「購物狂」遊戲的分頁。你能選擇要在紐約、巴黎、倫敦還是東京當購物狂,盡情採購婚紗、泳衣或聖誕節禮物。

「購物狂婚禮模特兒」(Shopaholic Wedding Models)遊戲的首頁,帶玩家來到「永遠幸福快樂鎮」,並反問玩家:「你肯定是購物專家吧?」接下來遊戲會提供七百美金與五百美金的「紅利」,請你替特定場合採購服裝,例如參加「花卉主題的威爾斯式婚禮」。底下的評論欄位中,暱稱為「公主童話蛋糕」(Princess Fairy Cake)或「咯咯笑123」(Giggles123)的遊戲玩家,表示自己超愛這些遊戲,愛到無法自拔;不過,也有玩家抱怨遊戲提供的金額不夠高。這些少女玩家有暴露自己年齡者,似乎都介於青春期前或剛邁入青春期,遊戲的最低註冊年齡限制則為八歲。

擁有「少女玩遊戲」的荷蘭手遊公司「史畢爾」(Spil Games)指出,這些遊戲能讓「少女從玩樂中實驗與學習,嘗試個人發展以及自我表達。」不過遊戲公司最在乎的,當然是這些少女能吸引大量潛在廣告客戶,每個月,這個網路平台就有三千九百萬名訪客。史畢爾公司向廣告客戶表示:「從小孩、少女到熟女,所有客群一網打盡。」這些少女長大後,就能轉為閱讀一系列暢銷、略帶諷刺意味的購物狂小說,比如蘇菲・金索拉(Sophie Kinsella)的「購物狂系列」,故事主角麗貝卡・布魯姆伍德(Rebecca Bloomwood)有別於傳統小說的女主角,她是位驕縱、享有特權的女子,她的消費習慣已徹底失控,當然也帶來同等嚴重的債務問題。

政治評論家尼爾・勞森(Neal Lawson)在《消費熱潮》(All Consuming)中,描述全球金融危機前十年間,英國發展成形的「超級消費主義」現象。隨著營業時間拉長、現金借貸越來越方便,低廉的進口成本與日漸普及的電商平台,購物行為以及購買的物品逐漸成為定義自己的方式,讓人將更多時間與金錢消耗在購物上。我們陷入消費、無法滿足,又繼續消費的惡性循環,永遠無法振作,人生目標不停改變。

勞森的著作在二○○九年出版,書寫期間人們都認為現況會有所改變:購物街的精品連鎖店一家接著一家關門,人們的荷包不斷縮水,工作也岌岌可危,情況糟到似乎必須有所調整;大環境需要透過不同於以往的經濟模式和價值觀來帶出「新常態」。但是在金融危機的大規模震盪效應影響下,改變遲遲未出現,勞森懷抱的希望也迅速破滅。「金融危機摧毀一切,」他在書中提到:「我相信一定有另一種值得追尋的解決辦法……我們能讓以消費為導向的生活方式重獲平衡,讓群眾有時間、空間來追尋真正長久的快樂,定義出新的常態。」

勞森的著作與圖溫吉談自戀的書相仿,書中全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實際案例:人們竟然願意花巨額購買包包;竟然願意在購物網站上買精品專賣店的二手購物袋,讓人以為他們曾在該品牌消費;少女竟然表示男孩身上的服飾品牌,比他穿起來的整體造型還重要;為數不少的人們竟然花一大筆錢租個人倉庫,用來擺放那些就算沒地方放、卻還是不斷購入的物品。不過正如自戀傾向,在這些層出不窮的實例背後,隱藏著令人痛心的動機和情緒:我們藉由購物讓自己有歸屬感,找到屬於自己的社會位置,展示優秀超群的形象。對窮人而言,無法跟上潮流、購買時下流行商品,似乎是失敗的象徵。使用二流商品的人,肯定就是平庸之輩。

當然,我們都很享受擁有優質的物品,無論是用好價錢買到東西、挑到質感極佳的商品、還是獲得渴望已久的產品,享有愉快購物體驗後的雀躍感是普世共有的。不過我們很難找出購物的壓力是從何而來。即使家裡的裝潢與設備都能正常使用,人們心中翻新整修的渴望還是越來越強烈。替住家「改頭換面」的衝動,與住家實際狀況一點關係也沒有,真正的原因其實是想讓房子看起來「跟得上時代」。人們很容易就能找到藉口來翻新家中設備(例如水槽的小污點好難清洗),不過大改造的真正衝動,根本是來自報紙副刊與電視節目中誇大的潛在宣傳廣告,或是因為親戚家新整修的浴室讓自家相形見絀。沒人願意承認自己花出去的錢有多少比例是拿來維持地位形象,讓自己走在時代尖端。不過廣告商了解群眾心理,深知貧富差距加深人們的地位焦慮,於是抓住這個把柄盡情剝削。

消費的祕密

有些書籍或電視節目,專門探討如何從購物行為了解一個人,這種內容似乎頗受人們青睞。記者哈利・沃勒普(Harry Wallop)就在二○一三年出版社會評論著作《買!買!買!》(Consumed)。這本有趣的讀物,比較了在連鎖平價超市消費的群眾,以及講究生活品味、附庸風雅的族群,在消費行為上有何差異。其他比較嚴肅正經的作品,包含芙克絲(KateFox)的《瞧這些英國佬》(Watching the English),還有公開擺出高姿態的書籍,例如蜜亞・華樂斯(Mia Wallace)與克林特・斯班納(Clint Spanner)的《喂,沒水準的年輕人!英國新統治階級指南》(Chav! A User’s Guide To Britain’s New Ruling Class)。另外,還有窮盡畢生研究的學術巨作,像是法蘭克・倫曼(Frank Trentmann)的《物質帝國》(Empire ofThings)。

這些著作都清楚指出,我們的消費方式會讓他人對我們產生既定印象:我們吃些什麼、穿些什麼、讀些什麼書、聽哪些音樂、去哪裡度假,或是花園裡都種什麼植物等。哈利・沃勒普認為,現在群眾判斷他人社會階級的方式,不是從對方的職業來判斷,而是先看他怎麼花錢,這種風氣也對某些人「帶來極大的社交焦慮和財務危機」。花錢絕不是非同小可的瑣事,就算會帶來財務困難,很多人還是願意花大錢讓小孩進入私立學校,或購買私人健康保險。他們認為免費的公立學校與國民健保不僅品質不佳,更會讓使用者被貼上底層族群的標籤。但是無論錢花在哪種刀口上,想透過消費行為來提升社會地位,其實相當不容易。

法國社會學家布赫迪厄曾提出理論,表示在任何時期與任何社會中,決定品味標準的,永遠都是教育水準高、具有其他社會資產以及「文化資本」的族群。底層族群倘若試著定義自己的審美觀與品味,都會受上層階級的壓迫。等到上層階級的品味與審美觀也在中下階級流行後,那些曾經備受追捧的事物就會立刻退流行,失去原有的指標地位。

在Google上搜尋「UGG雪靴的興衰史」(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Ugg boot),就能了解這款澳洲品牌獨特綿羊毛雪靴的興衰過程。一九三○年代起,某些喜歡舒適鞋履的人們就就已對這個品牌耳熟能詳,但來到二○○○年初,這款靴子突然異軍突起,成為時尚潮流單品,所有A咖名人腳上都有一雙雪靴,像是電影明星卡麥蓉・狄亞(Cameron Diaz)與名模凱特・摩絲(Kate Moss)。一夕之間,廉價的仿冒品充斥大街小巷;但當這款靴子在群眾之間流傳開來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一線明星願意穿它了。雪靴頓時失去時尚魔力,只有三線或四線的實境節目明星會穿。

到了二○一二年,雪靴銷量下跌,品牌為了努力維持當年活絡的買氣,甚至推出新娘雪靴(白色鞋身、淺藍色鞋底,鞋底邊緣鑲有水鑽)。自視甚高者將這種搶手品牌一落千丈的現象,稱為「勞工流行」(prole drift),如果想要維持或拉抬社會地位,就必須密切追蹤時尚的消長,不停研究時尚雜誌、報紙專欄或是部落格。這種過程從不停歇,你必須不斷花錢購物,才能稍稍趕上時尚潮流。這種此起彼落的消長現象不一定是線性發展,品牌有可能會再重新翻紅,成為品味或尖端時尚的代表。但只要你是來自低下階層,無論花多少錢治裝、無論買了哪些單品,永遠還是有可能會被嘲笑或輕視。

在富裕社會中,消費已取代人際關係,成為不可或缺的日常行為。我們藉由他者之眼來定義自己,認為別人觀察的都不是我們的內涵,而是外在物質堆砌出來的形象。許多人非得逛到累倒或將信用卡刷爆才甘願罷手。若無法真正改善社會環境,平息焦慮感與地位競爭、縮減貧富差距、減輕強迫性消費行為,這種購物熱潮只會持續延燒,繼續對人們的財務狀況與健康構成損傷。接下來我們還會談到,其實自然環境也難逃此現象的摧殘。

如何當個大人物

為了提升地位,我們花錢購買的不僅是物質商品而已。東倫敦大學(University of EastLondon)的丹尼爾・布里斯(Daniel Briggs)研究英國勞工階級到伊比薩島(Ibiza)度假時的行為模式。布里斯表示,這群英國勞工遊客不知節制的酗酒、嗑藥、性愛還有暴力,已對自己與觀光勝地造成影響。不過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提到這些遊客的行為與選擇,其實都受到英國文化的影響,而且他們的社會焦慮也被旅遊勝地的商家給利用、剝削。雖然他們的度假目的是「活在夢裡」以及「徹底做自己」,但這群遊客的行為跟周末在家的行徑類似,只不過程度更誇張罷了。布里斯指出,他們的行為彷彿是「事先經過縝密的訓練與社會建構,經過二度包裝後再重新向自己推銷。在旅遊勝地度假的這段期間,這種商業壓力就被無所不用其極地強加在他們身上。」

對這些人而言,度假是一個能暫時跳脫日常例行公事的空間與時間,能盡情享受陽光、海洋、沙灘以及自由,不用被日常生活環境的工作與人際關係綑綁。在這段短暫的時間內,他們暫時擺脫原本的基層身分,就像中世紀短暫的嘉年華時期社會階級被暫時擱置一樣。布里斯花時間與一些年輕人相處,發現他們崇尚享樂與消費主義的生活,而且這是種身分地位的象徵:這代表他們有點分量,社會身分受到同儕的認可;能到伊比薩島度假代表你的日子過得很不錯、有能力享樂。

遺憾的是,每逢度假高峰期,很多人都在當地受傷、被騷擾、強暴甚至是喪命。但這些人的選擇、行為、消費模式,都被商業利益與壓力影響了;旅遊產業和媒體(尤其是實境秀)都不斷向人們洗腦:只有花更多錢,才能玩得更快樂。如果每天穿的比基尼都不一樣、戴支名錶或穿件名牌牛仔褲,心情就會更好。倘若花錢購買「額外享受」,就能享有更多樂子,例如帆船派對、日落郵輪之旅、進入專屬俱樂部、搭乘水上摩托車、龍舌蘭品酒會,或是進入私人海灘夜店。布里斯指出許多年輕人在假期結束前就將現金花得精光,只能靠信用卡撐下去。雖然返家時負債累累,但明年他們還是迫切地帶著更多現金回來,這樣才能在伊比薩島縱情享樂。

盡情享樂代表他們要花更多錢換取獨家體驗,像是VIP的日光浴專區、或進入頂級夜店的VIP區域等。錢再怎麼花都不嫌多,只要你想撒更多錢,絕對找得到更頂級、更獨家的空間與設備,所以大家最在乎的,永遠都是自己付得起多高級的VIP服務?明年回來的時候,能比今年買到更多地位象徵嗎?布里斯將這種現象稱為「極端資本主義」,這種以商業利益為導向的行銷手法,讓那些被勞動與低薪摧殘、生活過得相當沮喪的年輕人深陷其中,不斷鼓勵他們盡情享樂、超支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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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收入不平等:為何他人過得越好,我們越焦慮?》,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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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凱特・皮凱特(Kate Pickett)
譯者:溫澤元

收入不平等跟我們有何切身關聯?
為什麼高層薪水越領越高、基層薪水萬年不漲,應該被打破?
其實我們的心理問題、高壓的人際關係、低落的自信以及被扭曲的天性,
統統都跟收入不均、競爭以及不平等的社會有關。

上一本著作《社會不平等》當中,知名公衛學者理查・威金森與凱特・皮凱特將不平等放在公共議題的中心,明確地指出較不平等的社會各方面都慘,從教育到平均壽命都遠落後於較平等的社會。他們在本著作中進一步解釋,不平等是如何影響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靈,包括個人思考、感覺和行為舉止。一開始我們會先到看無可否認的證據,說明物質上的不平等有多麼強大的心理效應:當貧富差距越來越大,人們就越容易以高低階級來評價自己與他人,因為擔憂自己落於人後,自信破滅,自卑感、防禦性的自戀、瘋狂購物等現象也隨之衍生。不僅如此,對於社會地位的焦慮更導致壓力賀爾蒙升高,不但學習或工作表現受到影響,焦慮、憂鬱、藥物濫用的頻率也隨之增加。

兩位作者描述了這些心理反應如何隨著階級社會展開,解釋為何貧富差距對我們的衝擊如此殘酷。他們也從演化與表觀遺傳學的觀點提出,人類社會並非永遠都是自利且彼此競爭。此外,對於社會上普遍認為菁英較有能力、應領高薪;地位低的基層天生能力較差,因此無法爬出底層這樣的「自然結果」,他們也提出根本的反對理由。

本書的前作《社會不平等》在二○○九年推出後獲得巨大的成功,並入選歐洲最高榮譽歐威爾獎;時隔十年,社會心理問題越發嚴重,四成以上人口曾有程度不一的心理疾病、民粹崛起、社會分化越演越烈,《收入不平等》即在此基礎下誕生。延續前作對貧富不均的影響,本書尤其著重心理層面,為當代每個人在社會上遇到的問題,找到了合理的解答。

收入不平等:為何他人過得越好,我們越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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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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