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Z世代與白色恐怖相遇:走讀橋頭糖廠,認識戒嚴史的親子共學團

當Z世代與白色恐怖相遇:走讀橋頭糖廠,認識戒嚴史的親子共學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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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孩子們聽到一個案件有十六位政治受難者被處決,有的沉默、有的露出驚訝的表情。說完故事,我問小孩有什麼話想對受難者說嗎?有小孩說:「我想問他,你在天堂過得好嗎?」橋頭糖廠的白色恐怖故事只是個起頭,未來我們還會一直一直說。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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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施婷文(兩個孩子的媽,大腳小腳親子共學高雄平日團領隊,暖暖蛇媽媽老師)

台灣解嚴30幾年了,但直到養小孩的這幾年,才更加深刻的體會到過去威權教育遺留在身上的毒,是如何影響著自己在育兒生活中的思考言行。同時,身為親子共學團的領隊,日常的工作即是陪著親子家庭在戶外走跳,一大群親子們在公共空間活動,常常感受到旁人對孩子各種行為的質疑眼光和使用限制性的語言規訓(比方說:這裡不能挖土、那裡不能爬高、溜滑梯不能從下往上爬要走樓梯等等正義路人發言)。

我認為,這些異樣的眼光、不友善的干涉喝斥,除了基於人們對兒童發展的不理解,亦是威權年代教育傳遞、複製的意識形態所帶來的管理與規訓。

當後解嚴世代遇上威權歷史

因此開學前就決定,高雄暖暖蛇共學團這學期的中年級走讀,要以白色恐怖為主軸[註]。這群解嚴20年後(2010年前後)出生的孩子,沒上過幼兒園、沒進過體制小學,從小在媽爸練習用不打不罵、不威脅不恐嚇的理念,學著用平等尊重的方式養大。要怎麼做才能讓這群解嚴後20年才出生的孩子,認識那個高壓統治的威權年代?讓孩子理解白色恐怖年代,因為恐懼噤聲而集體失落的故事?讓孩子看見近代史上最長的戒嚴時期,對我們當前生活的台灣帶來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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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暖暖蛇的小孩,所經歷成長的路徑與教育,相比於威權統治下的教育成長經驗,幾乎是在光譜的另一個極端:他們跟著媽媽爸爸們在共學期間,參與了大大小小無數場公民運動:反核遊行、反服貿遊行、反課綱徒步行走、反空汙大遊行、同志大遊行、護樹記者會、公聽會及相關行動等等。當媽媽爸爸們在共學日常為了捍衛孩子的遊戲權,和公共空間的管理者激辯爭吵時,孩子們也在一旁。

不僅如此,去(2018)年底剛結束的九合一大選暨公投投票,孩子們亦跟著媽媽爸爸們投入「歐巴桑聯盟」市議員的選戰,跟著上街快閃、街頭短講、發送傳單。當這些從小看著父母遇到不合理的事就去反對、去捍衛、去爭取權利的孩子們,這些從小就有人願意傾聽他的意見和話語,並且試著用平等尊重的方式對待的孩子們,和過去那段噤聲失落的白色恐怖相遇時,會帶來什麼樣的疑惑?是什麼樣的種子會種進心裡?

親子共學團的小孩,從幼兒共學時期就在每個城市裡的公園、戶外空間,透過手、腳去探索公園裡的花草樹木、石頭細沙,用五官去感知大自然的韻律,以身體融入週遭環境,經驗並建立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暖暖蛇的小孩,是學齡小孩,在抽象思考能力尚未發展完全的時候,大人透過說故事的方式,帶著孩子實際走讀鄉里的地景,和孩子談那些關於民族、國家、土地、階級等等抽象的議題。孩子雙腳實際踩踏著土地、親手觸摸到歷史文物,這些用身體經驗的知識,會轉化為屬於孩子自己的真實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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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日常空間學歷史:戰前戰後的橋頭糖廠與白色恐怖

共學夥伴以孩子們平日上課、活動、生活的高雄橋頭糖廠基地為走讀故事的起頭,開始了研讀資料、將史料轉譯為孩子能理解的語言與故事的漫長過程。孩子們雖然對於台灣史裡政權的更迭及其年代有基本的認識,但二戰前後的台灣情勢複雜,實在難以在一個故事裡交代清楚,和夥伴們討論後,我們決定沿著時間的軸線,來串接三個故事:第一個是以1945年終戰後的學生為主角,說明當時台灣人的心情。第二個則以1945-1949年之間的農村為背景,描述當時地主和農民之間的互依關係以及民生物價的漲騰。最後帶出橋頭糖廠工人林東福的故事。

故事進行時,提到在那個年代,台灣人對「祖國」的想望,有孩子問「祖國」是什麼?於是在故事和故事的空檔間,夥伴畫出了1895-1949的時間軸簡單介紹當時的台灣局勢,當然也包含那個經歷清帝國、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治理的「中國」。

孩子們熱烈的討論,紛紛提出自己對「中國」的看法。有小孩萬分厭惡地說了很多中國的可惡,也有小孩說有壞的中國人也有好的中國人;有孩子問,台灣為什麼是還給中國?有小孩討論起寧可給美國人、日本人、什麼什麼人統治,也有孩子說才不要給什麼什麼國統治,台灣就是台灣,台灣的自由要自己決定。這些討論雖然是從孩子們的口中發聲,但這些不同的意見與討論不正也是台灣自二戰後至今,所面對的歷史與國際政治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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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橋頭糖廠工人林東福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林東福是橋頭糖廠工人,他被槍殺的那一年,還不到三十歲。⋯⋯(中略)⋯⋯在橋頭糖廠工作的林東福,因為朋友的介紹,參加了幾場讀書會。在讀書會裡,林東福和朋友們一起讀書,也一起討論台灣人在國民政府來台後的生活。

他們覺得跟從前日本統治時比起來,人民的生活不但沒有越來越好,反而越來越糟。聽朋友說,國民黨和共產黨打得很辛苦,共產黨隨時都有可能會打到台灣來。而一旦共產黨打過來,國民黨為了不讓生產設備落入敵人的手裡,一定會採取破壞工廠的手段(堅壁清野、焦土政策),不讓敵人得到半點好處。

朋友說,工廠是老百姓的,不論誰贏誰輸,只要工廠還在,人民的飯碗就會被保住。為了保住工廠,保住飯碗,林東福按照朋友的交代,爬上了橋頭糖廠的煙囪,用相機拍下了橋頭糖廠的全區圖。他想著,有了全區圖,糖廠的工人們就知道要怎麼樣安排策略,在必要的時候,守住工廠。

除了爬上橋頭糖廠的煙囪之外,林東福也爬上高雄煉油廠的煙囪,試圖拍下煉油廠的全區圖。但在那一次,林東福被煉油廠的警員發現,沒收了相機。之後,更被國民黨政府以意圖顛覆政府的罪名逮補入獄。

林東福在被逮捕後的隔年(1952)十二月被國民黨政府槍決。同一個時間被槍決的,除了林東福,還有另外十五個人,而那又是別的故事了。」
想避免重蹈覆轍悲劇,關鍵在我們如何認識歷史

故事結束後,我問孩子們:故事裡,國民黨政府說林東福犯了叛亂罪,你們覺得呢?你們也覺得林東福犯了叛亂罪嗎?

  • 小孩A:「我不覺得他有犯罪。」
  • 我:「為什麼你不覺得?」
  • 小孩A:「因為他只是去參加讀書會,他只是想要保護工廠啊!」
  • 小孩B:「他根本沒罪,他只是去參加讀書會,去讀一些書而已,難道這樣都不行?」
  • 小孩C說:「國民黨很可惡!」
  • 我:「不過如果你是國民黨的領導人(有小孩接話說是蔣中正),才剛剛敗給了共產黨撤退到台不久,還正在想方設法要打回去,結果竟然發現台灣這些人民在讀共產黨這個死對頭的書,你們可以接受嗎?」
  • 小孩C馬上回:「不行!」
  • 我:「那你會怎麼做?」
  • 小孩C:「我會把他槍斃。」
  • 我:「那你不是跟國民黨一樣?」
  • 小孩C:「那我要把他關一百年!」

在故事與對話裡,歷史離我們既遙遠又接近。白色恐怖並不發生在遙遠的彼方,而是孩子們平日生活走讀的橋頭糖廠。我們在這個事件發生的土地上,和後解嚴的原生世代,討論著曾經發生的歷史,孩子們對於言論自由有著近乎「天賦人權」、理所當然的認知。但也正是在這樣對威權統治的認知空白裡,看見微小的線索:一個社會是否會重蹈覆徹曾經的悲劇,也許關鍵正是在我們如何認識、思考、回應歷史,從小孩直接素樸的反應裡,去思考「歷史感」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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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討論後,我接著拿出從研究白色恐怖歷史的林傳凱那兒得到的審訊紀錄及判決書,小孩紛紛伸出手來說要看,又紛紛很快地還給我說完全看不懂。我讓孩子們看了受難者的照片,也把審訊紀錄及判決書唸出聲:

「右被告等因叛亂案件經軍事檢察官本部判決如左。

主文:李武昌、蘇文安、張崑泰、李東鍊、林昆烈、林東福、朱新登、蔡水岸、蔡秋霖、戴水德、許火樹、陳見、張駕、張耀宗、劉森田、林紹華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各處死刑、各褫奪公權、終身全部財產,除各酌留其家屬部分生活費外均沒收。

(標點符號為本文編輯所加)

孩子們聽到同一個案件有十六位受難者被處決,有的沉默、有的露出驚訝的表情。故事最後,我問小孩有什麼話想對林東福說的嗎?有孩子說:「我想跟他說,橋頭糖廠現在很好。」也有小孩說:「我想問他,你在天堂過得好嗎?」孩子們把想對林東福說的話,連同想要讓他看到的橋頭糖廠場景,放進想要送給他的卡紙上。孩子們說:「我想要趕快送給他。」橋頭糖廠的白色恐怖故事只是個起頭,未來我們還會一直一直說。

透過這些白色恐怖的故事,我們帶著孩子在日常生活的空間裡一起探尋台灣的身世,或許也能讓大人和小孩共同在這趟探尋的旅程中,找到自己定錨在台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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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註:「暖暖蛇共學團」是由親子共學幼兒共學團畢業後,選擇體制外教育的家庭共同組成的親子自主學習共學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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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眼底城事授權刊登,原文發表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