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日本文明的發展與生態史觀》:「在日本說英文」咒罵成殖民文化,實在過度潔癖

《近代日本文明的發展與生態史觀》:「在日本說英文」咒罵成殖民文化,實在過度潔癖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注意到英語在日本很少時間實際運用時,令人不難聯想到外國人在日本的處境。在印度,英語的使用確實具有實用價值;相反地,英語在日本並不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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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梅棹忠夫

官僚

印度和巴基斯坦都是脫離了英國的殖民地統治而獨立。但是,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兩個國家非常多的東西都是繼承了英國體制。而且,看來相當程度並不想改變。

有以下這樣的看法。曾經統治過這個國家的人是明顯對舊傳統具有執著傾向的英國人。舊英國領的印度人們,吸收了英國的文化,就連其墨守舊習的習性也一起習得。我不知道這說對了多少。

有點意外的是,在印度,英國相當受歡迎。我們聽到過反英鬥爭或獨立運動,以及獨立後強烈的民族主義等等,不由得會認為印度人是反英的吧!但這是極大的誤解。英國在印度一般來說是受尊敬的。並沒有因為獨立而造成價值體系的翻轉。也就是說,英國真的是完美地從印度撤退。

對於印度人的官僚主義,似乎已有固定的看法。造訪過印度的人都會這麼說。每個人大概都會有各別被困擾過的經驗。這應該也是英國的印度支配所留下的遺產。

關於印度的官僚,我也有過幾次有趣的經驗,不,或許是不有趣的經驗。例如,我在出境前發現預防注射證明書的其中一部分過期了,我曾經想要嘗試在當地施打預防針。結果,花了幾乎一整天,在好幾個政府機關轉來轉去,還是沒有辦法施打預防針。儘管如此,更驚訝的是,直到我自己發現為止,印度的官員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我,為了出境施打預防針是沒必要的。

在印度確實常常可以體驗到規避責任、不親切、形式主義、沒有效率等等官僚主義的種種特徵。要指出這些印度人的官僚主義傾向並不困難。話雖如此,但是,我認為有合乎情理之處。這些人,長久以來在英國人的支配下,自己的判斷和努力的結果,往往在自己身上得不到回報的社會,有誰還會認真、有效率地工作呢?

印度獨立後才不過經過八年。需要時間才能完全擺脫殖民地時代所留下的精神弊害。事實上,我已經在印度遇到許多優秀且有能力的官員。他們抱持著負責、親切的態度,立刻妥善處理我所帶來的麻煩問題。

殖民地與英語

我任教的大學位於大阪的扇町。要回到京都的家非得經過梅田轉運站不可。那個時候,在經過國鐵大阪車站時,就算討厭也會看到上方醒目且大型的霓虹看板。上面寫著英文字OSAKA STATION。另外,往旁邊中央郵局上方一看,則是看到英文字POST OFFICE。同樣也是大型的霓虹看板。

我從以前開始,每次看到這些看板就感到憤慨。到底想怎樣!車站以及郵局應該是國民的、為了國民而設的。然而,為什麼立的是英文看板呢?說真的,香煙品牌的命名也不像話。明明是日本的香煙卻以PEACE為名,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就算是殖民地性格也該有個限度。我覺得在日本,英語幾近無意義的氾濫,確實令人大動肝火。

不過,這次回到日本,令我驚訝。印象完全改觀。原來日本是英語看板很少的國家啊。

並不是日本改變了。大阪車站、中央郵局的英文霓虹廣告看板沒有變。然而,看事物的眼睛變了,是我的眼睛改變了。用這雙看見過印度、巴基斯坦英語、英文字氾濫的眼睛來看日本的英語氾濫景象,就一點都不是問題了。

確實,巴基斯坦使用阿拉伯文。印度則有天城文(Devanagari)及孟加拉文(Bengali)。巴基斯坦人、印度人用這些文字各自表記自己的語言。但是,話說實際在市街裡所看到的文字,那些所謂固有的文字與用羅馬字寫的英語,那種文字被使用的比較多,很難簡單地做出結論。由此可見英語氾濫的程度。至於加爾各答的繁華鬧區,就非常清楚,英語是壓倒性的多數。

我用新的眼睛環視梅田界隈。不管看到哪裡,招牌上、牆壁上和海報上都跳動著無數的文字記號。但是,在這當中,就算連用羅馬字寫的日本語也包含在內,有多少外國文字呢?實際去數數看的話,竟然不多。OSAKA STATION 之類,其實只是例外。這樣看來,帶有殖民地性格的也就只有國鐵、郵局、專賣公社等政府機關而已,一般國民大眾反而意外的健康。

關於印度、巴基斯坦和日本,英語氾濫情況的不同當然取決於被英語國家支配時間的長短而異。印度、巴基斯坦長時間是英國的殖民地。就文字記號的現有狀態這一點,我也認識到殖民地經驗對國民生活帶來了多麼深刻的影響。

國語

問題不管是在印度或巴基斯坦,獨立之後英語依然一樣擁有極大的力量。那是因為現實上,英語既是唯一的共通語同時又是公用語。在這兩個國家,不會英語的話既無法擔任公職,也不被認為是有教養的人。宛如受教育,實質上,就是學英語。令人甚至抱有這樣的疑問,由此可見英語影響力的強大。

在英語具有壓倒性優勢之下,但是,巴基斯坦政府想用阿拉伯文書寫的烏爾都語(Urdū)當作巴基斯坦新國家的國語;印度政府則想用天城文書寫的印地(Hindī)語,做為印度新國家的國語。並且,進一步想要廢止已成為公用語的英語。這實在是深具勇氣的企圖。

這是這兩個國家的國語問題所處的狀況。對於這些國家國語政策的鬥爭,可以說一開始就是從絕望的狀況下進行挑戰。如果,在這些國家的國內可以看到像現在的日本一樣,相當程度成功地將英文驅逐的話,就可以稱得上是令人驚奇的成功了。

與印度、巴基斯坦的狀況做比較的話,日本的國語問題根本不是問題。這讓我覺得自己連日本流行一點對英語愛好也生氣,甚至咒罵那是「殖民地文化」的態度,簡直是幼稚病,而且過於潔癖。

儘管這麼想,但是,一從印度回來,看到大阪車站大型英文霓虹廣告看板,依然覺得荒謬。再加上,知道香菸專賣公社(現在的JT)又為香煙取上了PEARL等英文名來行銷時,仍會想著為了守護鍾愛的日語非得奮戰不可。此一想法重新激起了我的戰鬥意志。

印度是印度,日本是日本。國情極為不同。突然之間拿來比較,或許可能到處出現錯誤的見解。

在文字問題上面,必須稍微從不同的角度來分析。

旅行者不管是在巴基斯坦或印度,只要懂英語的話,大抵可以應付。走到那裡都是懂英語的人,不管是道路標誌還是廣告看板,大多都是用英語,或至少用羅馬字寫著。因為我不懂烏爾都語,也不懂印地語;沒有辦法讀阿拉伯文,也沒辦法讀天城文,所以大部分得到的都是英文和羅馬字的照顧。

英語是印度及巴基斯坦對外國人開的一扇窗。對於像我們這種非英語系國家的人而言,也是如此。我們只能透過英語,才可以略微窺視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的生活。

我們在汽車旅行途中,常常為了看道路標誌而停車。道路標誌的地名如果用羅馬字寫的話,沒有問題。曾經碰到只寫著天城文的時候,我們總是不自覺地驚呼「哎!是梵文」。這被稱為梵文當然是錯誤的。如果是語言的話,明確來說應該會是印地語。但是,用那樣的文字寫著,就會讓人感覺是難解且神秘的梵文。碰上那樣的狀況,留下來的印象是猶如我們眼前的窗,「砰」的一聲關上了。這簡直是令人無依無靠的汪洋大海。印度人在那裡正過著豐富的精神生活吧!但是,我們什麼都不可能知道。

假設只讓印地語成為印度的公用語,而將英語從印度驅逐的話,等於是整個印度對世界關上了窗。至少現在,印度因為英語,印度允許世界的人們自由進入以及通過。如果是印地語的話,絕無可能。

我回到了日本,覺得十分不對勁。日本確實是處於後一種狀態。當我注意到英語在日本的使用實際上僅侷限於極小的範圍時,令人不難聯想到外國人在日本的處境。在印度,英語的使用確實具有實用價值;相反地,英語在日本並不具實用性。在日本,寫著英語的地方,大抵被當作是某種裝飾使用,反而在實際需要英語的地方卻什麼都沒寫。在日本的外國人不管到哪裡,就像我看到「梵文」般,所經驗到的那種被丟棄的絕望感。我一想到此一狀況就覺得有問題。

也就是說,對外國人而言日本無情地關上了窗口。在那樣的情況下,多半的外國人只好放棄,拒絕進入日本人精神生活的內在。來到日本的外國人那麼多,卻對日本極度地不了解,我覺得多少是受到上述情況的影響。

當然,絕不是說日本必須為了幫外國人開一扇窗,就得在日語之外同時使用英語。在此,只是想對因文字記號不同所帶來的絕望感一事稍作討論。

相關書摘 ▶ 《近代日本文明的發展與生態史觀》:若想從亞洲尋找近代化模範,絕對不會是日本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近代日本文明的發展與生態史觀》,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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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棹忠夫
譯者:陳永峰

戰後日本最強力的「知的巨人」——梅棹忠夫
奠定獨到學術地位的傳世之作
世界史理論的最重要的模式之一

從地理環境的生態結構出發
運用生態學的理論和放大 研究與解釋人類文明發展模式的觀點
奠基獨特發想基礎
給予迄今為止的世界史理論強大衝擊

梅棹忠夫為日本享譽國際的民族學及比較文明學者,一九五七年因應英國歷史學家湯恩比訪日契機,於《中央公論》二月號發表〈文明的生態史觀序說〉,首度提出「文明的生態史觀」,引發來自各界的踴躍反響,迄今聲望不墜。

本書除了收錄其於一九六七年推出之生涯代表作《文明的生態史觀》外,特別加入中文世界首度完整翻譯、一九八四年其於法蘭西公學院(Collège de France)的演講文字稿〈近代日本文明的形成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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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