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作家的純真與複雜:從港台文學對讀看紀錄片《1918》與《我城》

香港作家的純真與複雜:從港台文學對讀看紀錄片《1918》與《我城》
香港作家西西,出自《我城》劇照|Photo Credit: 目宿媒體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生活總是各種窘迫,香港寫作者的執著雖然看起來過於傻氣,還有一點任性,但其實更多是太理解現實,有過挫敗,也許絕望,最後從現實裂縫中長出來仍有抵抗性的,透徹與淡然。

若說香港作家與電影的關係,劉以鬯小說《酒徒》就反映了香港電影界劇本荒,老闆與觀眾多喜愛把國外故事照搬來港的改編劇本、或者古典文學新裝的故事新編。而主角老劉厭倦了寫通俗小說賣文為生,打算改行寫電影劇本,卻被嫌太過藝術,不但一毛錢都沒拿到,最後劇本還被導演騙去以自己的名義拍攝上映。劉以鬯自己就把作品分成「娛人」、「娛己」兩種,西西也曾經與其他「嚴肅文學作家」一起為專出「三豪子小說」的出版社寫類型小說。

紀錄片慢慢拼貼出劉以鬯與西西的職業生涯,於是我們發現香港作家早就都是斜槓青年,藝術和娛樂的拉扯永遠都紮根在他們的創作日常。不過,若讀兩人的小說,也會發現視覺性的實驗是極強的:劉以鬯的小說拼貼得像一大張方塊錯落、色彩斑斕的報紙排版,而西西的小說有時候甚至看來像電影分鏡,你要從哪一場開始看起都可以,與香港小說家作品多以連載形式發表在副刊上有關。兩位導演也在紀錄片呈現形式的思考上與小說產生對話關係。

巧的是,《1918》裡,劉以鬯在鏡頭前像個孩子一樣,在已然擠迫的書房執著地拼黏、展示一組又一組模型街區、牧場;《我城》中,陳果特別找來香港模型藝術家,搭建西西居住的土瓜灣,重現櫛比鱗次的樓房,讓她在旁邊來回走動,最終露出孩童一樣的笑容。

我認為那是我印象中香港作家最香港,最令我動容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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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目宿媒體提供
《1918》劇照

生活總是各種窘迫,香港寫作者的執著雖然看起來過於傻氣,還有一點任性,但其實更多是太理解現實,有過挫敗,也許絕望,最後從現實裂縫中長出來仍有抵抗性的,透徹與淡然。

「爬格子是痛苦的,跳格子是快樂的。 」 [8]這是香港作家的純真,也是香港作家的複雜。

因此我貪看《1918》中黃勁輝特寫劉以鬯痴看他拼裝的模型牧場,滿臉都是心滿意足。又不顧太太阻止,對著鏡頭拿起人,拿起樹木,獻寶一樣像在說你看我造人我造樹呢。果然一拿起來,樹木碎屑灑落,太太要劉以鬯別管了放著吧,鏡頭還在拍呀,我們又見老先生嘖嘖兩聲,旁若無人,悉心地擦拭起他的模型來。

而我也貪看《我城》裡西西幾次一本正經談作品,或坐著等導演指示時,陳果把她小說中的人物造成巨大玩偶經過她面前,或乾脆穿上緊身蜜蜂衣進行訪談,西西突然迸出的,夏日煙花一樣的驚喜。雖然攝製過程和映後導演發言引起風波,但一如廖偉棠說的:「我甚至有點感激陳果,他做了我們想為西西做而不好意思做的事。雖然這是個壞同學,他在放映後坦承自己沒有看完任何一本西西的書。」 [9]

不過,當西西領著鏡頭逛土瓜灣,突然,小說家消失在大樓轉角,我們看到鏡頭簡直變成厄夜叢林一般慌亂的晃動奔走,跑去哪裡了呀?然後,遠遠的,西西半個身體探出樓的另一側,惡作劇一樣,一聲不吭的笑。在那一刻,我好像又看到西西成為西西,最初的時刻:

「西」就是一個穿著裙子的女孩子兩隻腳站在地上的一個四方格子裏。如果把兩個西字放在一起,就變成電影菲林的兩格,成為簡單的動畫,一個穿裙子的女孩子在地面上玩跳飛機的遊戲,從第一個格子跳到第二個格子,跳跳,跳跳,跳格子。[10]

註釋

[1] 趁機推薦這兩年熱騰騰出版的《劉以鬯與香港摩登-文學、電影、紀錄片》、《西西研究資料》好了。前者是《1918》導演黃勁輝撰寫;後者則是提供《我城》攝製團隊西西相關資料,同時在紀錄片中作為受訪者的何福仁發起,組成編委團隊整理編輯。

[2] 《我城》1975年在香港《快報》上連載,最初由素葉出版社集結出版成六萬字,1989年允晨在台灣重出的版本,比1979年的素葉版增加到十二萬字,1990年洪範版本增訂為十三萬字,是最完整的版本。何福仁,〈談談《我城》的幾個版本〉,《我城》(臺北:洪範書店,1999),頁261-265。

[3] 馬世芳:〈一位台灣讀者對香港作家的敬意——馬世芳:西西與我〉,《端傳媒》,2016年2月2日。

[4] 西西在散文〈在書房裡玩隔間遊戲〉中寫過她寫作的「書房」:「記得許多年前,一位編輯朋友想到舍下來作訪問,我直言相告,家母年老體弱,需要休息,不甚方便。她說,那不要緊,到你的小房間去談好了。我只好笑,因為舍下總共三個隔間,一是浴室,一是廚房,此外則是個約二百呎的正方形空間。在我家,客廳、飯廳、臥室、茶座、花園、運動場,的確一切齊備,端看你怎麼看,而且,它還是不錯書房。」

[5] 我好喜歡西西在紀錄片中談起與當時一同為《中國學生週報》寫影評的陸離,約定學好法文後,一起寫信給新浪潮導演。最後陸離寫信給楚浮,還來往通信變成了筆友。導演問起西西當時想要寫給誰?她隨意說,陸離選楚浮那我就高達吧。結果法文沒學好還是失約了。這種透徹的頑皮感好西西呀。

[6] 西西自嘲不會寫劇本的態度與原因,可參考何福仁:〈他拍了一齣自己不懂得的電影——對陳果拍《我城》的回應〉,《明報》2015年5月3日。

[7] 這部短片在2018年第11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上放映過,與前衛藝術雜誌《劇場》成員的實驗電影並列。紀錄片《我城》中,曾經也參與《劇場》編輯的羅卡提到《中國學生週報》的影評受到《劇場》雜誌影響很大。西西有多愛電影呢,他在1998年的詩作〈樹與樹林〉是這樣寫的:「探索脈絡和意義,這必定是 / 我的缺點,我喜歡小說 / 我愛攝影作品,但我更愛電影 / 我愛樹木,但我更愛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