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前星國外交官比拉哈里:為何新加坡應與香港抗爭者是理念一致的同路人?

回應前星國外交官比拉哈里:為何新加坡應與香港抗爭者是理念一致的同路人?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歷史角度看,新加坡與香港份屬友邦,雙城擁有共同歷史記憶,雙城故事背後的文化經濟互動網絡應時刻被惦記。

新加坡退休外交官比拉哈里(Bilahari Kausikan)最近在香港《南華早報》發表題為Harsh truths for Hong Kong: extradition bill protests will not achieve anything的文章,內文觀點簡單直接:《逃犯條例》修訂所激發的香港社會抗爭終將徒勞無功。比拉哈里認同香港新一波社會抗爭浪潮是對中國式管治的反彈,但他認為,香港人在戰役真正開始之前已然落敗。

比拉哈里此一觀點背後,有三大假設:第一,對香港局面,中國仍然擁有絕對﹑不受任何挑戰與制約的控制能力;第二,基於第一點,中國執行「一國兩制」治港政策之時只重「一國」,「兩制」只是幻想;第三,香港是國際孤兒,原因之一,是英國對香港事務興趣不大。


我向來喜歡閱讀比拉哈里的國際政治評論﹑素來認為他的觀點精闢獨到,但令人遺憾的是,他理解香港時局的三大假設多少顯得一廂情願﹑自說自話,原因是能夠否證比拉哈里上述假設的近例隨手可拾。例如在不久之前的6月24日,不乏建制色彩的香港報章《經濟日報》曾引述《日經亞洲評論》﹑以〈【反送中】揭中央對「反送中」軟化內幕:上海未能取代香港〉為題作報導。這篇報導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為內文清楚顯示,中國未能徹底主導香港局面﹑無法憑一己意願在港任意執行「一國凌駕兩制」管治模式,香港社會抗爭絕非徒勞無功,而且在國際秩序大變局已現的背景下,香港更非國際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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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香港 7/21 遊行

報導所呈現的「中國」,行事處處受制與被動,與比拉哈里所想像的強勢「中國」差天共地。報導說,面對香港社會激烈反抗,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不得不退讓﹑不能不暫緩《逃犯條例》修訂,原因有二:第一,中國長期未能在國內複製另一個香港,故此於中美貿易戰之中,中國國家生存與國際謀略仍需倚重香港,「例如,那些要打入美國市場的中國企業,需要轉到香港融資。以阿里巴巴最近計劃赴港上市爲例,它們需要靠香港去抵禦美國的壓力」;第二,報導刊出之時,G20峰會仍未舉行。報導說,中國對香港社會壓力作出退讓,是為保中國於G20峰會的國家外交利益—「若香港反送中問題惡化,中國國際形象受損,外交上將更難與美國周旋」。

7月12日香港《蘋果日報》的報導,更顯中國對港政策進退失據﹑雜亂無章。報導以〈涉港部門誤判中南海震怒〉為題,指習近平「對兩大涉港部門錯判形勢極為不滿,將追究責任」。7月9日國際媒體路透社的獨家報導Exclusive: China's PLA signals it will keep Hong Kong-based troops in barracks甚至意味,香港管治現況不乏中美共治色彩。

報導引述美國國防部官員指,中國駐港解放軍指揮將領向美國軍方積極「保證」,解放軍絕不會干預香港政事。事實上,7月1日香港示威者成功佔領立法會﹑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宣佈於翌日凌晨4時會見記者之時,於香港大財團任職高層的朋友便曾預計,香港特區政府即將啟動《基本法》第18條﹑令香港正式步入「一國一制」時代﹑使之變成真正的普通中國城市。第18條訂明,中國政府機關可因香港「發生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不能控制的危及國家統一或安全的動亂而決定香港特別行政區進入緊急狀態,中央人民政府可發布命令將有關全國性法律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眾所周知,這終究沒有發生,立法會被佔領之後,太陽照常升起。

顯而易見,比拉哈里有關香港時局的分析並沒有將脈絡帶入,理由有三:

第一,比拉哈里沒有提到在現今世界體系之中,全球城市之於國家乃至國際政治有何戰略角色。曾為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高級研究員的Parag Khanna在其著作Connectography: Mapping the Future of Global Civilization指出,現今國力關鍵不在於國家版圖大小,而在於國家連結世界的網絡深廣度,按此理解,全球城市猶如國家乃至國際場域的政經與文化發展的引擎,這既能解釋何以新加坡自建國以來一直視連繫世界﹑爭取成為世界各種樞紐為基本國策,亦能說明中國何以一直意欲在國內複製香港﹑中國在中美貿易戰期間何以需要倚重香港﹑中國政府面對香港社會頑抗何以需要無奈忍讓。不應忘記,中國所以能夠擁有第一首航空母艦遼寧號,也是得力於解放軍出身的中國商人當初利用香港網絡協助中國外購。香港漸成中美貿易紛爭一大議程之勢,同樣能從國力與全球城市關係的角度理解;

第二,從第一點可見,比拉哈里觀點的另一漏洞,在於他的文章完全沒有提到美國的《香港政策法》對香港管治的影響。《香港政策法》在1990年代於美國國會通過,根據此法,美國承認《中英聯合聲明》,視香港為獨立於中國的經濟區﹑使之得到特殊國際貿易待遇,中國利用此法透過香港從世界輸入敏感科技以滿足國家需要已是公開秘密。能夠反映香港﹑中國﹑美國三方微妙關係的案例,是在2018年,有香港抗中本土政團公開呼籲美國總統川普取消《香港政策法》,香港親中國建制派卻以「漢奸」行為形容此一行動。與此同時,當下美國國會跨黨派議員提出新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香港社會各界支持《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之聲有增無減,同樣是比拉哈里所持的「香港乃國際孤兒」假說所不能解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