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骷髏》:看著肋骨輪廓清晰的孩子跳舞,心中浮現前所未有的詭異感

《跳舞骷髏》:看著肋骨輪廓清晰的孩子跳舞,心中浮現前所未有的詭異感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對當地照護人員說:「你們確實讓更多幼童活下來了,但那個村子裡兒童的營養狀況是我見過最差的!他們最後都會死於營養不良,就算活下來也會終身飽受其害,生理心理都是。他們看上去就像跳舞的骷髏,讓我噁心到想吐。」

文:凱瑟琳・安・德特威勒(Katherine Ann Dettwyler)

撒哈拉沙漠吹來的乾燥熱風,讓空氣裡沙塵瀰漫。太陽有如朦朧的金球,從東方地平線冉冉升起。村子外圍已經架好數頂巨大的帳篷,帳篷排成ㄇ字形,各機構的代表坐在其中一頂裡頭,包括照護計畫的行政人員、地區醫療主管、健康中心員工、照護計畫的組長、村裡耆老和兩名人類學者。三角旗在微風中飄揚。數百位村民擠在其他帳篷底下,穿著華麗的婦人與小孩溢出帳外,有如斑斕的色塊襯著一片沙黃的鄉間、圍牆與天空。一群人排成一列,站在往東到村外的路上。遠方的黃褐色平原上揚起一道沙塵,宣告了另一輛照護計畫卡車載著其他村子的人來到這裡。群眾裡爆出一聲呼喊,聲音在空中迴盪。婦人們在原地跳舞,男人朝另一輛駛近的荒原路華揮手。車子短暫停留讓乘客下車,隨即再次出發,去載更多人來。

這天是照護計畫舉辦的「結業」典禮,慶祝他們輔導的幾個村子進入自給狀態。照護計畫在馬西納周邊鄉村推動環境衛生及疾病防治,第一步是在村裡築井以供應衛生的飲用水。靠著當地人配合並出錢出力,照護計畫人員在村裡修築有頂蓋的混凝土井,並用混凝土牆圍著,防止山羊進入。先有安全乾淨的飲用水,才能改善村民健康,這是照護計畫的核心信念。村裡一旦有井,就能在乾季種菜,補充村民飲食之不足,不用只吃小米配乾猴麵包樹葉子醬。飲水是照護計畫在當地推動計畫的基礎,但他們也替孕婦注射破傷風疫苗(只要孕婦免疫,新生兒也會免疫),替小孩做常見兒童疾病的預防接種。其他計畫還包括村內的環境衛生(保持街道和公共場所沒有羊糞、菜渣或其他會招來蒼蠅的垃圾)、居家衛生(保持合院整潔)、生產衛生(在蓆子而非地上接生、使用新剃刀而非手邊利物割臍帶、臍帶殘端抹酒精而非牛糞),以及使用自製的口服電解水治療兒童腹瀉。

照護計畫會指派一名組長到每個村子,由她協助成立健康委員會,成員為村裡有影響力的男性和女性,好讓他們在照護計畫離開之後繼續推動衛生教育及社區行動方案。照護計畫駐村一年以後,就會召回組長讓村民「斷奶」,不再提供鼓勵和技術建議。接下來,組長會從每兩週回村一次變成每個月一次,再變成每三個月一次。最後,照護計畫會宣布村子正式「獨立」,指派組長進駐下一個「處女村」從頭開始。

最近有幾個村子剛宣布獨立,這天照護計畫替其中一個村子舉行慶祝儀式,活動包括代表致詞、音樂、脫口秀、面具舞、宴會及參訪。所有人都抱著過節的心情互相慶賀,對未來充滿樂觀。

我和克勞蒂亞放下手邊的維生素A缺乏症研究趕來參加慶祝會,跟照護計畫的幾位組長坐在前排。一名小女孩爬到我腿上,手指抓著我棕色的直髮,睜著聰明的大眼睛一臉驚奇看著我的臉。二十多個小孩聚集到大人物的座位前,身上穿著最好的節慶服裝,臉洗得乾乾淨淨,女孩們辮子一綹綹紮得整齊漂亮,滿臉期盼等待著。接著空地一邊出現三名鼓者,排成一排開始打鼓。他們雙手飛舞,閉目抬頭,每一個似乎都不理會其他兩人。鼓聲起初凌亂紛雜,隨即變成繁複活潑的節奏,那群孩子開始跳舞。

我看著孩子們跳舞,心裡突然浮現一股前所未有的詭異感。我頓時寒毛直豎,兩隻手臂爬滿雞皮疙瘩。「這幅景象有什麼問題?」接著我恍然大悟:這些縱情跳舞、笑容可掬的孩子看上去就像跳舞的骷髏,簡直是聖桑《骷髏之舞》的翻版,又像雷・哈利豪森《傑森王子戰群妖》那部電影裡的骷髏戰士,只不過這些是在跳舞,而非打仗。他們像身體著火似地揮手跳腳,膝蓋和手肘在枯瘦的四肢上有如樹瘤般突兀。男孩們裸裎上身,我可以清楚數出他們身上每一根肋骨,前胸看見鎖骨和胸骨,後背看見肩胛骨和脊椎,就連臉孔都有如鬼魅,顴骨頂著乾薄的臉皮,顱骨和下顎骨輪廓清晰可見。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亮,身體不停舞著、跳著,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儘量看下去,但只撐了幾分鐘。我扳開小女孩抓著我頭髮的手,將她放到地上,接著起身離開。眼前的景象讓我不忍再看。一群跳舞的骷髏。

我逃了,帶著憤怒與恐懼倉皇離座,推開一身亮麗藍布布的政府高官和照護計畫人員落荒而逃,途中撞倒了幾張椅子。我看見照護計畫人員一臉困惑與惱怒。滾燙的淚水滑落我的臉頰,讓我對克勞蒂亞的詢問置之不理。一出帳篷,我就大步繞著村子邊往西走。我沿著外牆前進,直到轉個彎再也看不到帳篷。我不停走著,經過一群正在井邊洗澡和洗衣服的婦人,嚇了她們一跳。接著又遇見幾個放羊的少年,我用班巴拉語喃喃問候幾句,就繼續往前。

最後我來到村子的另一頭。怒氣消了,我深呼吸幾口,讓自己恢復鎮定,接著在一棵樹下坐了下來。我應該在那裡坐了二十分鐘左右,試著將那些孩子從我心裡抹去。我努力盯著半遠不遠的一叢芒果樹。不久,天生的好奇心戰勝了我。我想跟住在這裡的人聊聊,於是便起身從高牆邊的一道狹窄的開口鑽回村子後面。

起先我失望了,因為幾乎沒有人在家,絕大多數村民都去參加慶祝會了。但在近乎空蕩的村子裡漫步給了我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得以檢視和思考村民的「底」,一窺他們文化的物質層面。於是我研究村子的格局、看似無序的蜿蜒小巷,和幾乎每座合院都有的圍牆。我留意每座合院寢房和廚房的位置安排,觀察活動空間劃分、區隔、裝飾與界定的方式。

我在腦海中想像幾百年後,村子已然荒蕪,考古學家會在這裡發現什麼。不多。泥磚屋和圍牆會瓦解,因為風吹雨打而粉碎。茅草屋頂會崩塌腐爛,桶子和皮製品也一樣。木凳、玩偶和面具會消失,葫蘆會分解,那些用大樹幹粗削而成的小米臼或許會留存下來,還有一些進口鐵器和湯匙之類的、中國琺瑯臉盆、用來裝飲用水的大陶甕的破片、炊火的灰燼、零星的魚骨、羊骨和花粉,遠遠不足以重建這裡曾有的熱鬧豐富的生活——沒有跳舞敬拜奇瓦拉(chi wara)的面具(奇瓦拉是羚羊人,教班巴拉人如何耕種)、木偶、獅子裝、遮陽的織蓆和庇佑嬰兒的護身符,也沒有什麼可以訴說這裡曾有過的笑聲、希望、夢想、友誼、失望、悲痛,和日夜四季的遞嬗。

我漫無目的走了一個多小時,偶爾停下來跟少數留在合院裡的村民聊天,全是帶著嬰兒的母親。有些婦人起先愣住了,看見一名白人女性靜悄悄出現在門口,但所有人最後都熱情迎接我,讓我坐下來抱她們的寶寶。我跟她們聊我的孩子,她們給我午餐,當然是小米餖配猴麵包樹乾葉子醬,還給我乾淨的涼水喝。

太陽西斜,但仍是天空中一個熾熱的光點,我回到停在樹叢裡的路華車旁,等照護計畫的人出現。之後,我們在鄉間左彎右拐,沿途放下鄰村的村長,克勞蒂亞終於打破冗長而尷尬的沉默。

「有人說了什麼話讓妳不高興嗎?」她問我。

「沒有。」我說:「是那些孩子,我無法忍受看他們跳舞。」

「為什麼?那些孩子跳舞怎麼了嗎?」她無法理解。

「妳有看他們嗎?我是說真的看?他們的手腳跟竹竿一樣!我真想衝上前去,叫他們統統坐下保留體力,把力氣拿來長大和對抗疾病。他們這麼營養不良,怎麼還能跳舞?」我也無法理解。

照護計畫一名行政人員憤怒插嘴道:「妳是說我們在這些村子裡什麼都沒做到嗎?」接著又說:「我們輔導的這些村子比之前衛生多了,也比沒有參與計畫的村子乾淨整齊,嬰兒死亡率是全國最低,預防接種率是全國最高。」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目前做得好極了,就你們執行的部分來說。但對孩童和村子而言,少了大力改善營養條件,長期下來又有什麼差別?」我問他。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語帶防備。

「嗯,這樣說吧,」我解釋道,「這裡的新生兒以前常死於破傷風,對吧?通常在他們幾個月大的時候。有些新生兒就算活下來了,一、兩歲時卻死於麻疹或痢疾。許多孩童因為喝了受到汙染的水,加上沒有人知道口服電解水是什麼,所以就夭折了。現在這裡的孩子不會死於破傷風或麻疹了,因為有預防接種,也不會死於痢疾,因為有井和口服電解水計畫。可是到了三、四歲或五、六歲,他們卻會死於揮之不去的營養不良。這樣做真的能叫改善嗎?好處在哪裡?你們確實讓更多幼童活下來了,但那個村子裡兒童的營養狀況是我見過最差的!他們最後都會死於營養不良,就算活下來也會終身飽受其害,生理心理都是。他們看上去就像跳舞的骷髏,讓我噁心到想吐。對不起,但事實就是如此。」

「我不覺得他們有這麼糟。」那人反駁道,同時轉頭尋求克勞蒂亞支持。「我看不出他們有哪裡不尋常。」

「那是因為你沒有從體質人類學者的角度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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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跳舞骷髏:關於成長、死亡,母親和她們的孩子的民族誌》,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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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瑟琳・安・德特威勒(Katherine Ann Dettwyler)
譯者:賴盈滿
審訂:趙恩潔

「你的孩子還活著嗎?」這不是我們和熟人打招呼時會問的問題,但在馬利完全可以被理解與接受。因為這裡有太多夭折的孩子。在馬利,人們從小就得面臨許多死亡。小時候,死去的人可能是自己的兄弟姊妹、朋友鄰居;如果一個女孩成了母親,她就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可能永遠無法長大。

德特威勒是一位體質人類學家,研究主題是兒童營養及母乳哺育,西非馬利是她的田野地;她同時是一位母親,帶著學齡的女兒一起出田野。她主要的報導人也是一群母親,還有她們的孩子。

人類學田野奉為圭臬的「像當地人一樣生活」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不同文化所帶來價值觀是如此巨大、無法磨滅,甚至攸關生死,人類學者該如何面對?

透過德特威勒生動的描述,我們好像也認識了她在當地的朋友及報導人,和她一起經歷了一小段馬利的生活,也和她一起在不同角色間掙扎;以及和她一樣,努力在客觀中立的民族誌學者、主觀投入情感的朋友,以及一個做田野的母親之間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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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