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龍《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總是依照「原比例」的居酒屋令人安心

村上龍《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總是依照「原比例」的居酒屋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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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復一日的生活,不斷複製下去,人就會變得越來越平凡,無感,冷漠,最後剩下疲憊……面對死氣沉沉的零度生命,我們究竟有無抵抗能力,改變困在場所的自己?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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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村上龍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多。我在居酒屋裡。坐在旁邊的是我的男朋友。男朋友的對面是他公司的人,我的對面則是我的公司同事。因為他公司的人想交女朋友,而我公司的同事則在找男朋友,於是我和我的他決定為兩人穿針引線。我的名字是水谷祐子,我的他名叫堺俊夫。我都喊他阿俊。

阿俊剛才介紹過他們公司那個人的名字。好像姓坂上,可是我沒聽清楚。因為後來一直沒有人喊那個人的名字,沒有辦法再次確認。或許是姓中上也不一定。阿俊與那個姓坂上還是中上的人的交情似乎並不是多麼好。我的公司同事名叫直美,二十五歲,比我小兩歲。

我們喝著生啤酒,吃著墨魚生魚片、炸雞、毛豆還有涼拌豆腐。姓坂上還是中上的那人,不知道為什麼帶了一個說是高中同學的女人同來。那女人穿著織有金銀絲線的粉紅色迷你洋裝,一副風塵味的打扮,而且還濃妝豔抹,那個女人的名字是吉本小夜子。直美雖然是來見未來男友人選的,卻因為害羞而帶了個游泳教室的男性友人一起來。他是小強,我之前並不認識。

我還是第一次光顧這家居酒屋。地點正好就位於JR東中野與中野的中間一帶。雖然這家店好像是阿俊選的,可是我並不清楚他以前是否來過這裡。櫃台裡有個看起來像是老闆的人,身穿和服頭上纏著布巾的打工女孩過來點菜。我們的隔壁是一桌上班族團體客。另外一邊的那一桌有七個人,正在聊著電影還是戲劇的話題,眾人都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講話的嗓門很大。他們之中有光頭族,也有長髮紮在腦後的人,七人中有兩名女性,兩人都穿著類似工作裝的黑色衣服。

牆邊的電視一直開著,可是沒有人在看。正在轉播職棒,在場上投球的是巨人隊的桑田,站在打擊區的則是橫濱的鈴木。恐怕只有坐在櫃台前一個人喝著酒的那些人才會看電視吧。櫃台在我的背後。有些什麼樣的人坐在櫃台,我並不知道。

我在品川一家配送公司負責內勤的工作,工作的時間朝九晚五。來這家公司上班之前,曾在西麻布的一家酒吧當服務生。阿俊在家具連鎖店工作。我們大約三個月前在淘兒唱片行挑選CD的時候認識的。雖然已經想不起來剛認識的時候聊了些什麼,可是並沒有聊到作畫的事情,到如今依然沒有談起過。就連直美,我也沒跟她提起過自己平常會作畫。直美好像是高中畢業之後就從山陰地方來到東京進入服裝設計的專門學校就讀,但是沒多久就休學了。聽說被男人騙過,但是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

直美加入了網路的約會團體,曾經多次參加網友會以及紅娘派對,可是依然不停抱怨找不到好男人,所以我今天晚上才會安排介紹阿俊公司的人給直美認識。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也帶了個男性友人一同前來。小強剛從大學畢業,好像是丸之內一家公司的職員。聽說這是兩人第一次在游泳教室之外的地方見面。

「所以人家才會說你沒有面對現實嘛!」

我聽到了這句話,可是不知道是從哪一桌傳來的聲音。這家店很吵,充滿了各種聲音。電視螢幕裡,桑田正準備投球,但不知為什麼還播放著音樂。好像是有線頻道,可是只知道正播放著音樂,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四個頭上纏著布巾的打工女孩將食物與飲料送過來。剛才阿俊瞄了其中一個女孩一眼,大概是他中意的類型吧,我心裡想。是個大胸脯的女孩。與我交往之前,阿俊曾與一個名叫里美的大胸脯女孩交往,即使在與我交往之後,兩人依然藕斷絲連。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如果行動電話響起,而阿俊回答說「我等一下再回撥」的時候,對方必定是里美。我並沒有和阿俊同居。因為里美的事情,阿俊似乎對我感到有些內疚。直美穿著涼鞋的腳邊出現了某種小蟲。直美的腳趾肉肉的。剛才,姓坂上還是中上的那人說了些什麼,可是誰也沒有反應。我正在吃炸雞,雖然蒜味滿重的,可是今天晚上就是想吃點富含蛋白質的食物。

我還在陪酒的年代有個朋友,一個花名叫做小楓的女孩,私底下會玩SM,好像是當女王。她確實個子很高,但是長相並不是多麼美。聽她說,常去看診的牙醫是個被虐待狂,所以自己才被帶進那個世界。他們會用牙科的治療器具來助興,可是我沒有問到底是什麼樣的性遊戲。

阿俊對我心懷歉疚,所以我一提直美的事情,他就表示要幫忙介紹公司的男同事。跟直美提起這件事之後她也表示非介紹不可,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安排,可是我其實有些話想單獨跟阿俊講。因為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不想在這種居酒屋談。阿俊似乎有意跟我結婚。「雖然我還有其他女人,可是要結婚的話,還是要娶祐子。」阿俊說。這番話,是阿俊三個禮拜前說的。「那個女人只是胸部大而已,其他沒有任何優點,個性又不開朗。」阿俊這麼形容里美。里美好像是在特種營業工作。「一想到她用含過其他男人那話兒的同一張嘴含著我的那話兒就覺得興奮不已,不過我可不希望討個那樣的老婆喔。」

「所以人家才會說你沒有面對現實嘛。所謂面對現實,就是要排除期待或是抱持希望的觀測這些先入之見,實事求是去看清楚現實,雖然並不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可是卻沒有人發覺這一點。你那種作品論根本就沒有人要聽啦,而且,你首先就應該正視自己不被任何人期待的這個事實吧。不是嗎?」

說這番話的到底是什麼人呢?是那群上班族嗎?還是光頭族與長髮男那夥人呢?直美似乎並不欣賞那個姓坂上還是中上的人。那個姓坂上還是中上的人似乎很喜歡直美,眼睛一直望著直美那邊,都沒有理會自己帶來的那個叫做吉本小夜子的女人。吉本小夜子抽著香菸,是細長的薄荷菸。我以前也曾經抽過一段時間的香菸。名叫吉本小夜子的女人為什麼會跟著那姓坂上還是中上的男人來這家居酒屋呢?向大家介紹過是那姓坂上還是中上的男人的朋友之後,她就一直抽菸喝生啤酒,比其他人都要快喝完,然後問那姓坂上還是中上的男人是否可以喝調水的威士忌。名叫吉本小夜子的女人手持威士忌酒杯,手背浮現藍色的血管。濃妝豔抹也有影響,她看起來既像是三十好幾,又像是四十出頭。

電視螢幕上,桑田投出了一球,打擊者鈴木並沒有揮棒。在直美腳邊爬的小蟲數目增加了。阿俊的唇邊沾著白色的涼拌豆腐屑,可是那看起來並不像豆腐。直美穿著灰色的細肩帶上衣搭配奶油色的貼身長褲。來赴會之前,直美曾找我商量今晚該穿什麼才好。平常的衣服就好了吧,我回答。所以人家才會說你沒有面對現實嘛!所謂面對現實,就是要排除期待或是抱持希望的觀測這些先入之見,實事求是去看清楚現實,雖然並不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可是卻沒有人發覺這一點。你那種作品論根本就沒有人要聽啦,而且,你首先就應該正視自己不被任何人期待的這個事實吧。不是嗎?

讀幼稚園的時候,我很喜歡畫圖,可是不知不覺間就不喜歡了。在西麻布的酒吧陪酒時,那個男人到店裡光顧,我給他的並不是店裡的名片而是自己手繪的名片。為什麼會給那男人手繪的名片,如今我依然想不通。離開千葉的老家為了存錢而開始陪酒的時候,我覺得用酒家的圓角小名片很難為情。上面印的是不屬於自己的名字,地址和電話號碼當然也不是自己的。夜裡一個人獨自看著那名片不禁悲從中來,於是去便利商店買了素描簿和色鉛筆,親手畫上自己的名字和肖像畫,製作手工名片。

這份作業做起來很愉快,讓我憶起兒時喜歡畫畫的事情。雖然有時還會持續畫到天亮,但是完成的名片卻沒有對象可以給,沒有送給任何人的名片累積到將近兩百張。雖然沒有對象可以給,還是一直放在手提包裡,只要帶著這些名片,就覺得不會忘了自己的名字。在店裡遇見那個男人時,就想要遞上一張名片。為什麼會想要給那男人一張手繪的名片,我也搞不清楚。既不知道那個男人從事什麼樣的工作,當然也不知他的名和姓。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那種類型的男人,絕對不會來這種居酒屋。

不論是與阿俊交往之前或是與阿俊交往以來,我都經常光顧居酒屋。居酒屋安詳,而且食物比那些供應什麼地中海料理之類莫名其妙菜色的店好吃,讓人可以放心。我吃著炸雞,邊吃邊打從心底覺得美味可口。阿俊吃著拌洋蔥絲,那姓坂上還是中上的男人吃著馬鈴薯燒肉。直美用筷子去夾墨魚生魚片,吉本小夜子將毛豆送進嘴裡,小強則正用湯匙去舀奶油玉米粒。每個人都吃著自己想吃的東西,絲毫沒有勉強。有個字眼叫做原比例,居酒屋總是依照原比例,既不會遠遠超乎期待,也不會令期待大幅落空。

可是,在居酒屋裡,沒有人會產生「他人」這種微妙的差別感。在西麻布的酒吧裡,當我第一次遇見那個男人時,就覺得這個人是「他人」。這個男人是和自己有所區別的人,這種感覺就如同體味般傳過來,彷彿有一片磨得很光滑的半透明玻璃板隔在我們之間似的。比方說,和阿俊在一起的時候我就不會有這種感覺。當然,我和阿俊是不同的個體。可是,即使並沒有互相擁抱也不是在做愛,僅僅是和阿俊在一起,自己的身體與阿俊的身體之間的界限有時候就會變得模糊不清。比方說我正在看電視,而阿俊也在看同一個電視畫面,我倆會在同一個地方發笑。有時候甚至會搞不清楚是看電視而發笑,還是為了一起笑才看電視的。

另外,好比說我正在看雜誌而阿俊在看漫畫。這種時候,雖然看的是不一樣的東西,卻會有種像是融合在一起的感覺。或許是因為阿俊的房間並不大也不一定,可是待在阿俊的房間時,就會漸漸分不清自己與阿俊的身體和心的界限。在這樣的時候,彷彿連時間的界限也逐漸融解了。最後會覺得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混合在一起,好像自己從一億年前起就這樣與阿俊一起看電視或是雜誌,而且今後應該也會永遠這樣看電視和雜誌吧!這是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感覺。

阿俊不知為什麼對我感到內疚,在許多地方格外用心,而且不曾有過暴力相向之類的舉動。聽說直美的前男友就經常對她暴力相向。有一次被那個男友踹,直美還掉了一顆臼齒。我和阿俊雖然也常常發生口角,可是從來沒有被他揍過。和那個暴力男友在一起的時候,直美非常緊張。由於一直處於男友的暴力陰影中,總是覺得很緊張。「仔細回憶一下,自己其實並不是多麼討厭那種緊張。」直美曾經這麼說。「就好像兩人之間有一塊眼睛看不到的玻璃板,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破掉,這樣的感覺。」直美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新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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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龍
譯者:張致斌

有沒有別人無法共同擁有的,只屬於自己的希望?

他人的笑聲是帶有暴力性的。
我們可以把任何東西當作發笑的對象,但如果被笑的對象是自己呢?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突然時間無聊到令人感到害怕?
那時你是否會脫口而出,分手吧……

不論是誰,都有一兩件無法告人的事。
可不可以即使被拆穿了,也不要去孤立,去霸凌任何一個人?

明明人聲吵雜,卻清楚聽見有個聲音說,你根本沒有面對現實……

在便利商店,在居酒屋,在結婚喜宴,在KTV,在公園,在機場,
到處存在的場所,成了凝縮時間的舞台,每一個主角像是你,也像是我。
日復一日的生活,不斷複製下去,人就會變得越來越平凡,無感,冷漠,最後剩下疲憊……
面對死氣沉沉的零度生命,我們究竟有無抵抗能力,改變困在場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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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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