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小說選摘:好人永遠都會變成被害者,課長之死就是一個例子

《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小說選摘:好人永遠都會變成被害者,課長之死就是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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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社會上發生了恐怖的連續殺人事件,我們總期望這只是社會邊緣一角,是獨立單一個案。然而人失去了要保護的事物是很脆弱的。就算犯人落網了,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回來。可是卻又不能原諒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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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山七里

〈好人之死〉

來到縣警本部,再次向尚美進行訊問,但終究沒有得到更多資訊。

結束訊問讓尚美回家後,笘篠前往下一個地點。

「接著去他上班的地方。」

三雲所服務的青葉區福祉保健事務所,與縣警本部隔著縣廳,僅咫尺之遙。

青葉區役所的五樓便是福祉保健事務所所在。向服務台告知來意後,笘篠與蓮田便被帶到設於該樓層一隅的會客室。

等了五分鐘,開門現身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說他是所長楢崎。

「聽說發現了三雲課長的遺體,是真的嗎?」

楢崎的神情難掩驚詫,如果這是演技,那可真是演技精湛。

「是意外,還是那個……自殺?」

「為何您會往這兩方面猜想?」

「因為除此之外都不可能啊。」

「很遺憾,依屍體被發現的狀況,不得不說這兩種可能性都很小。」

「那麼,是遭到殺害……怎麼可能,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三雲課長身上的。我知道了,一定是強盜殺人。」

「那個可能性應該也不高。」

除了認屍的尚美,笘篠不能向尚未確定是否涉案的楢崎透露偵辦內容。因此含糊以對,但楢崎的反應在在都很誇張。

「你是說也不是為了錢?」

「恕我無法說明詳情,但依現場的狀況,無法否定仇殺的可能。」

「怎麼會……」

「三雲先生若是遭到仇殺,會讓您這麼意外?」

「他不是會遭人怨恨的人。」

楢崎的話與尚美一致。

「我和他同部門雖然不到二年,但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為人著想的人。無論是身為福祉保健事務所的課長,還是身為一個人,他都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笘篠直視楢崎的眼睛。他的眼神看來不像在說應酬話或是在賣人情。

「楢崎所長。我們是在偵辦命案,所以即使是三雲先生的隱私、甚至他本人不願別人提到的事,我們也不得不問、不得不查。因為這些負面的部分都有可能是使三雲先生喪命的動機。」

「可是刑警先生,恕我直言,三雲課長真的和與人結怨結仇這種事無緣。」

此時要是提出質疑,只怕楢崎會賭氣嘴硬下去。

於是笘篠改變了問題的內容。

「三雲先生是保護第一課的負責人吧?」

「是啊。我們事務所分為保險年金課、保護一課、保護二課這三個單位。」

「保護一課負責什麼樣的工作內容?」

「生活保護、單親家庭諮商,再來就是住院生產,這一類的業務。」

「三雲先生得以擔任課長,是因為對業務很熟悉嗎?」

「這與福祉保健事務所的人事有關,所以不能一概而論,但他自入所以來,長期從事生活保護方面的業務是事實。」

「在事務所中不是也會有職務上的輪替調動嗎?」

「輪替調動的意義在於了解機構的整體業務。只不過,有時在輪替中會發現人盡其才的狀況,擅長年金業務的人,還是會因專長得到適合的職位。」

這一點笘篠也能理解。警察組織中有些人適合對付重大罪犯,有些人適合對付經濟犯。只不過這類資質顯現得很早,一旦在專業部門扎根,相同的業務通常一做便做到退休。理由正如楢崎所說,在追求專精的過程中,能力越磨越強。就好比如果現在要他去做鑑識或總務的工作,他的表現恐怕不如新人。

「他擅長法律與實務,甚至能把整部生活保護法從第一章到第十三章都背出來。來我們部門諮詢的民眾提出的問題五花八門,負責的職員只要不知如何回答,在翻閱手冊之前,一定會去問三雲課長。因為這樣最快最準。」

「哦,就像活字典啊。」

「可以這麼說。他就是這麼一個精通專業知識和業務的人才,為人又值得尊敬。我從來沒看過哪個和他共事的人說過他半句壞話。」

這倒是讓笘篠訝異。

再怎麼以死者為大,也未免奉承過頭。

「刑警先生也是組織裡的一員,或多或少都有經驗吧。尤其是公務員,職務越高,個人的主張主義和為人被毀的傾向就越明顯。組織的方針和決定是絕對的,越靠近金字塔頂端,就必須越扼殺個人,也越來越不敢說話。」

「您這番看法會不會略微偏激了些?」

「現在和十年前不同了。」

楢崎露出自虐的笑容。

「在政府單位和辦公室內的談話全數封閉的時代,上位者還能自由發言。也敢開業務方面的黑色笑話,雖然這並不值得稱許。但如今內部告發和形同自殺炸彈的社群媒體、見縫插針的告狀已經成為常態,連對部下也不敢說真話了。上位者為了怕落人口實而噤聲,一舉一動不敢稍有鬆懈。如此一來,管理階層與一般員工之間當然會築起無形的牆。但是,三雲課長卻沒有這道牆。他為人和善,不怨不妒,分享自己的知識和經驗,毫不藏私。就這一點而言,他實在是個難能可貴的主管。」

楢崎的話慢慢有些傷感。笘篠明知無用,還是得問這個問題。

「您知不知道最近在工作上,有沒有人對三雲先生心懷怨恨?」

楢崎搖搖頭,一臉不以為然。

「那麼,是否曾與前來諮商的民眾發生過任何糾紛?」

「那也是不可能的。倒也不是因為他身為課長,但擔任民眾窗口的確實都是一般職員,他本身應該沒有機會直接接觸民眾。」

否定得如此徹底,反而令人懷疑是否有所隱瞞,但說這些話的人反應都很誠懇,不像裝出來的。

「我想刑警先生的工作就是懷疑,但只有三雲先生我敢說,不會有人恨他的。」

「可是,凶手殺害他的方式顯然非常殘酷。」

「世上有像三雲課長那樣的好人,就有無可救藥的壞人。有孩子弒親也不當一回事,也有些人渣因細故便殘殺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這些例子,用不著我這種門外漢特地在刑警先生面前班門弄斧吧。」

「換句話說,您認為是某個無可救藥的人渣,不是為了錢,只是好玩就殺了三雲課長?」

「站在發放年金和生活保護的最前線啊,就必須親眼看到惡人比比皆是的現實,這種人多得超乎想像。像是為了領殘障補助,不惜恐嚇醫生開立假證明。這還算好的,還有人真的把人斷手斷腳,再盜領發給當事人的補助。一天到晚時時刻刻都動著歪腦筋的人太多了。在這些人眼裡,三雲課長這樣的好人肯定是絕佳獵物。」

或許是被自己說的話刺激到了,楢崎漸漸語帶哭聲。

「好人永遠都會變成被害者。這次三雲課長的不幸就是一個例子。啊啊……實在令人痛心。基於職務,我不能不把這個事實告訴同仁。一定會有很多人像我一樣難過。」

楢崎低下了頭,笘篠與蓮田對看一眼。果不其然,蓮田也一臉困惑地等候自己下令。

無辜的人受到無比殘酷的考驗—簡直像聖經裡的章節,但東北人卻因為地震而飽嘗箇中滋味。平日的作為與上天給的回報完全是不相干的兩回事。

「所以,很抱歉沒能幫上忙,但至少我想不出任何會與三雲課長對立或反目的人。」

既然如此,只能詢問楢崎以外的職員了。笘篠表示也想詢問三雲的部下,楢崎爽快答應了。

接著來到會客室的是三雲的部下,一個名叫圓山菅生的男子。

「聽說三雲課長遇害了?」

圓山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現在還不確定。只是可能性很高而已。」

「到底是怎麼死的?」

笘篠認為透露新聞會報導的內容無妨,便說出三雲被迫處於飢渴狀態的事實。

「好殘忍……」

圓山望著地板,彷彿三雲的屍首就在眼前。

「是啊。從某些角度而言,也許比刺死、勒死還殘酷。」

「不是從某些角度,實際上就是。」

他的語氣極其認真,引起了笘篠的注意。

「現在也不是戰時,像您這樣的年輕人竟然知道餓死是什麼狀況?」

「我覺得站在生活保護的第一線和處於戰時沒有什麼不同。」

他的話比年紀老成許多。

「當請領生活保護的人不遵從個案工作者的指導或不當請領,一旦被發現,有些案例的生活保護補助金就會被取消。雖然是自作自受,但本來靠著生活保護才勉強度日,被斷了唯一的收入來源,當然活不下去。有些被取消的人沒有東西吃,只能喝水。一段時間之後就因為營養不良無法活動,連水都沒得喝,於是就出現飢餓和脫水症狀。當附近的人通報有異味,我們趕過去的時候……是什麼情況就不必說了。」

「您也遇過這樣的案例嗎?」

「保護一課這個部門,會給我這種沒幾歲的人超乎想像的經驗。三雲課長一直盡心盡力努力減少這樣的不幸。他本人竟然是餓死的……只能說太諷刺了。」

「可是,據貴所所長說,三雲先生並不是民眾的直接窗口。」

「生活保護的申請通過與否,是由課長審核的。課長會真誠地聽我們窗口的說明。」

既然生活保護的通過否與取決於審核者的一念之間,那麼圓山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這是我聽前輩們說的,課長以前在當窗口的時候,對申請人的諮商總是設身處地回應。」

「要是每個申請的案件都核准,不是很快就會把預算用光嗎?」

「所以才更為難。相對於需要生活保護的民眾,預算實在太少了。我們窗口只是把申請人的需要呈報上去,三雲課長卻必須做出取捨的決斷。說起來是很殘酷,但就是一定會有人被遺漏。可是,又沒有安全網可以接住這些被遺漏的人。每次駁回申請,課長一定很心碎。」

圓山垂下頭。

「刑警先生,您知道仙台市生活保護率的變化嗎?」

「不知道,我孤陋寡聞……不過可以想像得到不是很充裕。」

「發生地震的二○一一年降低了,但第二年便開始上升。地震後出現復興相關工作的需求,又有捐款挹注,保護率一度下降。可是二○一二年以後,受災的影響如內傷般漸漸浮現。沒有工作,高齡人士只能挨餓。再加上仙台市特別的狀況。」

「還有?」

「縣內各地生活窮困的人都往仙台市跑。仙台市已著手開辦臨時生活支援事業,但縣內的其他十二市還沒有。這些自市外流入的民眾更加壓迫了預算。當然,生活保護的預算也減縮了。支援法旨在幫助人民自立,使人民不至於需要政府的生活保護,但外來的人有不少是直接就成為生活保護受給者的。糟一點的例子,還有其他市的社工以帶往仙台的設施為前提,在手續完成之前讓他們露宿在外的。以現狀而言,說仙台市承接了宮城縣內的生活窮困者也不為過。」

圓山的說明帶來不小的衝擊。儘管笘篠也隱約感覺到社會保障如履薄冰,卻萬萬沒料到狀況已如此危急。

「有時會遇到必須當場給予生活保護的案例,每次遇到就不得不重新規劃預算。當然,結果會由決策者承擔,所以三雲課長總是很煩惱。也因此,比起當窗口的我們,三雲課長應該更加勞心。可是他竟然偏偏是被餓死的……」

「三雲先生努力回應民眾需求這一點,我們明白了。那麼,他對各位又是如何呢?會不會為了嚴守預算而對負責窗口的各位過度施壓?」

「怎麼會。」

圓山當即否認。

「三雲課長總是說『為預算頭痛是我的工作』,絕不會逼我們調整。當然,在各個案件中,我們不得不刷掉確定要駁回的,但需要研究檢討的都是由三雲課長判斷。」

「那麼,私下如何?有時候人們在工作上雖值得尊敬,私底下卻不見得。」

「這個……」

看圓山首次遲疑,笘篠的身體微微向前探。

「不好意思。三雲課長偶爾會邀我們一課的人去聚餐,可是不巧我不會喝酒,所以從來沒去過。所以我幾乎不知道三雲課長私下是什麼樣子。不過,聽出席的人說,他是醉了會很開朗開心的那種人,不會糾纏別人也不會滿口怨言。聽說還會帶錯過最後一班電車的同仁回家過夜,算是喝醉的照顧吧。」

話說到這裡又中斷了。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就算有點勉強,也應該一起去吃飯的。」

「那麼,您知不知道有誰痛恨或討厭三雲先生?像是申請生活保護卻被駁回的人。」

申請生活保護,無論通過還是駁回,通知書上應該都會留下決策者的姓名。不能保證不會有人因而對三雲心生怨念。

然而這一絲期待,卻被緊接而來的一句話粉碎了。

「那種可能性為零。」

「零?」

「保護申請駁回通知。我們內部叫作八號表單,上面僅註明事務所長的姓名,不會連課長的名字都放上去。所以被駁回的申請人是沒有機會得知三雲課長的姓名。」

笘篠大為失望。這麼一來,嫌犯又更加飄渺了。

「我有點知道刑警先生在猜想些什麼,可是就我接觸過這麼多生活保護受給者,我認為他們就算對福祉保健事務所的負責人或決策者心懷怨恨,也絕不至於付諸實行。」

「為什麼?」

「因為在來到窗口的這個階段,他們已經沒有力氣了。」

哦……笘篠應聲向他點頭。

「不願接受別人的照顧。即使走投無路,也希望儘量不要依賴國家……在高齡者當中有這種想法的人還是很多。說美德是很好聽,可惜我們就是會覺得死要面子也要適可而止。一忍再忍,忍到束手無策了才來窗口。那時候他們已經幾近營養不良,就算還有力氣罵負責人,也沒有體力和精力偷襲了。說來令人難過,但他們的氣力頂多只夠尋短。絕望,會剝奪人類所有的力量。」

這句悲痛的話令人揪心。

不必圓山明言。仙台市內高齡者的自殺一年比一年多。這些窮困潦倒的人不偷不搶,只是靜靜凋零。對負責取締犯罪的笘篠而言,雖不會增加工作上的負擔,但愁悶卻令人更加悒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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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山七里
譯者:劉姿君

原來活著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
法律和扭曲的信條保護了不值得保護的人,
卻對非保護不可的人視而不見。

中山七里
社會派推理創作生涯最高傑作

給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

請大聲說出來。不要隱忍,向至親,向近鄰,若環境許可,向網路說出你有多辛苦。無事可做關在屋裡,會覺得世上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可是,不是那樣的。這個世界比你想像的寬廣,一定有人關心你、在意你。我也曾為這樣的人所救,所以我敢保證。

你絕對不孤單。請再一次,不,不管多少次,都要鼓起勇氣大聲說出來。要比那些蠻橫之徒說得更大聲、更響亮。

如果遇害的是一個平凡的好人,就代表著背後有著更深不可測的黑暗。

犯罪必然存在欲望,無一例外。金錢欲、獨占欲、性欲、破壞欲。到頭來,動機和犯罪樣貌,都是衍生自這些欲望。因而,無論什麼樣的犯罪,只要能夠類推出最根源的欲望為何,便能看出全貌。

三雲忠勝被殺了。他是一個好人。

身為福祉保健所的課長,他竭心盡力為每個案例做最妥善的安排處置,細心照顧提攜後進。作為一個丈夫與父親,凡事以妻子與孩子做為出發點,更別提那些從沒有過的酗酒、賭博、外遇與家暴。從未見過那麼為人著想、體貼善良的人,無論工作與家庭,他都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當社會上發生了恐怖的連續殺人事件,我們總期望這只是社會邊緣一角,是獨立單一個案。然而人失去了要保護的事物是很脆弱的。就算犯人落網了,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回來。可是卻又不能原諒犯人。原諒了,就好像忘了曾經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很痛苦。得到保護的人們和得不到的人們,其中的界線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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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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