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16歲男孩的心願:用音樂讓家鄉被看見

一個16歲男孩的心願:用音樂讓家鄉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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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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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底下為鋼琴家凱盈用第一人稱的方式書寫Elham這位期待代表阿富汗走向國際音樂舞台男孩的故事。

本文開始:

我來自阿富汗,但我出生在巴基斯坦。

我的父親是位工程師,從小就很喜歡唱歌,也曾經和一位來自印度的老師學唱歌,現在算是在阿富汗一位小有名氣的歌唱家,但也因為他是位音樂家,為了要保護自己的生命、也為了要保護小孩未來的安全,在塔利班來到阿富汗時,他趕緊帶著家人離開。

聽父親說那差不多是1995年的事,塔利班對阿富汗人定下許多瘋狂的規定,其中就包括嚴格禁止音樂。不但禁止人民學習音樂,也禁止音樂家工作、演奏、練習。任何只要被他們發現的樂器一律都會被銷毀,而且他們不只會用很慘忍的方式對待演奏音樂的人,就連聽音樂的人他們也不會放過,有時候他們甚至還會把這些人通通趕盡殺絕。

那時候我的父親用工程師的身分盡量地隱藏自己也是音樂家這件事,帶著家人前往巴基斯坦,幾年後我就在巴基斯坦出生了。那時雖然有很多阿富汗人都希望像我們一樣搬到巴基斯坦去,但在當時要離開阿富汗其實並沒有這麼容易。

我聽父親說,家裡有很多親戚當初是沒有辦法離開阿富汗,像我的阿姨與姨丈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我的堂哥因此是在阿富汗出生,現在他是我在音樂上最好的夥伴。堂哥說在阿富汗長大的那段時間他因為沒辦法演奏樂器、也沒有辦法聆聽音樂,因此他轉學繪畫,畫了很多鼓、很多鋼琴,十二歲的時候他就當上了繪畫老師,到現在除了彈鋼琴,他也常畫畫。

塔利班在2001離開後,父親就帶著我們回到阿富汗。那年我四歲,音樂不再受到塔利班的禁止,我開始跟隨父親學唱來自印度與阿富汗的歌謠,但我其實更喜歡演奏樂器,那時我告訴父親我想要學Tabla ,它是一種印度鼓。一直到現在我都還能夠在Tabla上演奏。

父親看我對音樂這麼的有興趣,幾年之後,他建議我開始學一樣世界共通的樂器,我告訴他我想要學習鋼琴,因為我非常喜歡鋼琴豐富的聲音。不過要學鋼琴的機會其實並不多,在當時卡布爾有一所小小的藝術學校,只有男生可以入校,但學校裡面並沒有音樂老師,學生們只能從彼此的經驗中學習,除此之外學校裡也只有提供一架舊鋼琴三十幾位學生輪流使用。

但不論學校的環境如何,畢竟它當時在阿富汗唯一能夠學習音樂的地方,我因此決定入學,堂哥也和我在同一個時候入學,我們都是想要學鋼琴,那時的我就讀七年級,在學校裡雖然可以與碰到一些同樣是喜歡音樂的人,但要進步卻很困難。

但這樣的情況卻在接下來的一年有了很大的轉變。

在我上八年級的時候,一位叫做 Sarmast的音樂教授來到學校成為新校長,學校也改名成為ANIM,他是第一位在國外拿到音樂博士的阿富汗音樂家。他不但對西方音樂有很深的了解、對阿富汗民族音樂更是精通,他剛來的時候曾說,雖然塔利班對阿富汗的文化與音樂造成很大的破壞,但就算是在塔利班之前,正統的音樂教育在阿富汗也從來不曾存在,也就因為如此他在拿到博士學位後決定回到阿富汗來重建這裡的音樂與教育環境。

自從他的到來學校開始產生很大的改變,Dr. Sarmast找了許多從國外的老師一起來到ANIM,從那一年起我開始和一位來自義大利的老師上鋼琴課,在她的指導下我感覺到自己開始進步,也感覺到在經過了這麼多年以後自己終於可以開始正式地學習鋼琴。這位老師在ANIM教我十個月後就離開了,之後我又和幾位從不同國家來的老師學琴,但是對我而言這位老師仍然像是我的第二位母親一樣,給予我精神上許多的支持與幫助。

在Dr. Sarmast回到卡布爾的那一年,還有一位美國小提琴家也來到 ANIM。他只會說英文,剛到學校的時候沒有辦法和我們用阿富汗人所講的達利語溝通,但從他的琴聲中我們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智慧與熱情,透過音樂與肢體的表達他就可以傳達很多的訊息給我們。

在來到ANIM之後的不久他就漸漸地開始學達利語,而從那一年開始我們也可以在學校上英文課,Dr. Sarmast說這不但是為了要讓我們能夠更清楚地了解每一位國外老師所要表達的意思,也希望我們在未來能夠有更多的機會與在阿富汗之外的人交流。

這位美國小提琴家很快地就成為我在ANIM最崇拜的老師之一,他可以在小提琴上演奏各式各樣的音樂,雖然有的時候我也能聽出來他的演奏並不完美,但他的音樂卻永遠是這麼樣地吸引人,每次聽到他的演奏我就會更希望成為一位傑出的鋼琴家。

他在學校不但教小提琴課,他也教樂理與和聲,此外他還會把古典音樂,改編成能讓西方樂器與阿富汗傳統樂器一起演奏的樂曲。在更了解他之後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會選擇來到阿富汗,是因為在紐約九一一事件發生後,他曾到現場為救難的軍人演奏,他從那個時候心裡開始期待能夠用音樂讓世界看到美國更美好的一面,也就因此他帶著小提琴來到阿富汗。

而從那個時候我也開始想,要是我好好努力的話,有一天說不定我也可以用鋼琴家的身分到世界不同的地方,我可以成為阿富汗的音樂代表,將阿富汗美好的一面展現在世界各地的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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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學校的學習環境比起以前進步了很多,Dr. Sarmast與學校的老師們也經常提醒我們,ANIM的存在來自國外很多很多人的幫助,在ANIM學習的學生不但不需要付學費,學校還提供學生的父母一些生活補助,希望可以藉此讓父母不必再逼著小孩去街上工作,而是能夠放心地讓小孩到學校來上課,ANIM的學生因此也越來越多。但學校其實還是沒有多少件樂器,有很多學打鼓的學生只能在學校空地的土堆上練習。

有一天,一輛大卡車開到學校來,打開覆蓋卡車層層的布簾,我們發現車上載滿了各式各樣的樂器,從那天開始學校把不同樂器的學生編排好,我們也就成為學校的第一個樂團,Dr. Sarmast更期待我們在未來將會成為阿富汗的國家交響樂團。

我們開始演奏古典音樂,也演奏由美國小提琴家所改編的曲子,他把西方樂器還有阿富汗的傳統樂器放在一起,我想這不僅是阿富汗國家交響樂團,更是在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在別的地方想找都找不到的樂團。

有一天校長宣布在今年寒假也將開始舉辦音樂活動,在美國政府的協助下,會有更多從國外來的老師到ANIM來演奏給我們聽、教我們音樂。那年寒假來的是一位紐約鋼琴家,他說自己正在世界各地旅行、演奏,也常常與我們分享來自世界各地的故事,是一位很棒的鋼琴家,他說蕭邦的作品是他在音樂會上最常演奏的曲目。

在那幾天只要課堂間有空閒的時間,我們就常常能夠聽見他彈奏蕭邦音樂,有蕭邦的練習曲、也有蕭邦的敘事曲,他說他是在為下一場音樂會做準備,雖然我搞不清楚他下一場音樂會到底會在哪一個國家舉辦,但我知道每次他在彈奏的時候鋼琴旁邊總是會圍繞著許多的人,我想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愛上蕭邦的音樂。

他還說,他曾經在世界各地的音樂會碰過各式各樣的人,而每一場音樂會上他都會用他所遇見的人的名字創作一首曲子。那天,他把如何用名字創作作曲的秘密傳授給我,在那之後我興奮地用我自己的名字,以同樣的方法創作出一首短曲,並在隔天演奏給紐約鋼琴家聽。

聽完我的演奏他非常的高興,他給了我幾個建議並協助我做了些修改,但他說這是一首很特別的作品,他在往後的音樂會上會演奏這首作品給世界不同國家的人聽。

和這位鋼琴家學習的經驗是令我難忘的,但就像許多其他老師一樣,時間到了,他也必須離開ANIM。但他說我應該嘗試參加在國外的音樂活動,那一年我的鋼琴老師也鼓勵我到歐洲國家參加比賽,幾年後的今天我已經到過德國、波蘭還有美國,而我堂哥還曾經去過丹麥。

不論是到哪一個國家,大家對我們的背景都抱著很多的好奇,所接觸到的每一位音樂老師與演奏家對我們的表現也都非常肯定,並且告訴我們要持續地在音樂的這條路上努力下去,未來會成為阿富汗的代表、阿富汗的驕傲。

雖然因為Dr. Sarmast的關係學校學校鋼琴的數量也漸漸地增加,但比起學校學生的人數,鋼琴的數量仍是少得可憐,而我們家裡的經濟狀況雖然和許多的阿富汗人比起並不差,但父母還是不可能為我買一台鋼琴,如何能夠爭取更多練琴的機會與時間對我來說也漸漸地變成了一個問題。在紐約鋼琴家離開ANIM後的幾個星期,有一天他透過學校的鋼琴老師告訴我,他有一台電子琴要送給我,讓我可以在家裡讓我練習。

在那個時候我雖然開心但心裡卻還是有些疑惑。當我問起這台電子琴是怎麼來的,老師跟我說紐約鋼琴家在不久前到杜拜去演出,在一場私人的小型音樂會中演奏了我用自己的名字所創作的作品,並在表演這一首曲子之前將ANIM還有我的故事告訴當時在場的聽眾,那天受邀前來欣賞音樂會的人在杜拜都有很高的身分與地位,音樂會結束之後一位在場的女士就和紐約鋼琴家說,她想提供一筆經費幫助在ANIM的學生、也想要捐一台鋼琴送給用自己的名字創那首短曲的小男孩。紐約鋼琴家聽了非常感動,但他告訴這位女士,因為阿富汗生活條件並不像我其他地方這麼好,他建議這位女士提供我一台電子琴比較合適,另外他也會好好運用這位女士所提供的經費,幫助在需要幫助的學生身上。

幾個星期後,這台電子琴就送到了我的家來,紐約鋼琴家也為我和堂哥買了幾本巴赫與蕭邦的原版鋼琴樂譜,並提供一筆經費給即將從ANIM畢業的學生,讓他在自己的音樂教室開張前有足夠的經費能買一把新的吉他。我真的沒有想到,那時創作的一首短曲,不僅能夠為我帶來這麼大的禮物,還能幫助我身旁的朋友。

雖然塔利班在當時的荒唐規定到現在已經解除,但居住在阿富汗的民眾大部分還是保守的穆斯林教徒,我們所演奏的音樂就算在阿富汗也不見得會受到大眾的接受與喜愛。從Dr. Sarmast 和ANIM來到卡布爾到現在也有好幾年的時間了,有些年紀較大的學生紛紛要開始從學校畢業,那位獲得經費買到新吉他的學生因為申請到來自德國的補助,因此可以有能力在卡布爾開一間小型的音樂教室,並且有幾位在地人表示願意開始和他學習,但沒有人知道這些學生所能支付學費是不是足以讓音樂教室持續地經營下去,其他將要從學校畢業的學生也都面臨著相同的挑戰。不過無論怎麼樣我們對音樂的熱情卻是不會改變的,而且我們也相信只要我們一點一滴地嘗試、努力,情況一定會有好轉的一天。

幾個月又過去了,這次紐約鋼琴家透過網路傳了幾張照片給我,他告訴我他剛結束在台灣的一趟校園巡迴演奏,在短短的一個星期間到了很多偏遠地區的學校表演,他也再一次地演奏了我的作品。照片中拍攝的地點是我所不曾看過的景色,裡面有好多好多的小孩子,那時我想我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夠親自到這個地方,用我所演奏的音樂把阿富汗介紹給大家。當我與堂哥分享這個夢想時,他告訴我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在畢業後到國外繼續求學,將來可以回到阿富汗成為一位偉大的老師。

不論對於是我們身旁孰悉的人、或是遙遠陌生的人,我們每一天都心存感謝,要不是有身旁人們的鼓勵我們不會有努力學習的勇氣,要不是有陌生人的幫助ANIM更不可會來到卡布爾,對我們而言要是少了鼓勵與幫助,偉大老師以及旅行世界鋼琴家的夢想也不可能存在。

故事取材自Elham :一位期待代表阿富汗走向國際音樂舞台的男孩,以及 ANIM :Afghanistan National Institute of Music之縮寫,第一位自澳大利亞Monash University取得音樂學博士的Ahmad Naser Sarmast,為援助貧困兒童、重建文化繁榮而在阿富汗所成立的第一所音樂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