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恨意》:我終於明白,恨全都是以「他者化」的心態為前提

《逆轉恨意》:我終於明白,恨全都是以「他者化」的心態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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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種連結感不單是某種隨便說說的抽象概念,也不是某種無關痛癢的老套說詞,而是為擺脫恨意和邁向正面、建設性的替代方案來尋找出路的翻轉工具。

文:莎莉.康恩(Sally Kohn)

前進之路

我們要如何拿罪行向人問責,在此同時卻依舊對他們的人性接觸到足以相信,他們有改頭換面的本事?──貝爾.胡克斯(bell hooks,美國教育學家、女權運動人士)

一九四九年,就在二次世界大戰與大屠殺的殘暴後,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出版了《一九八四》。這本反烏托邦小說是把歐威爾的祖國英國想像成虛構的大洋國(Oceania),專制政權接管後便以情緒操弄來統治。個人思考屬於違法,但老百姓會不斷受到監控,以防萬一。大多數的人都樂意與政權配合,有一大部分就是因為錯誤資訊的宣傳、販賣恐懼,以及仇恨神祕的「對方」。

在大洋國,老百姓每天都必須出席「兩分鐘仇恨」(Two Minutes Hate),觀看把大洋國的敵人加以貶抑和妖魔化的影片。兩分鐘仇恨是以戲劇化的方式來製作,「醜惡、刺耳的話語有如某種沒上油就運轉的巨大機器」,並播放「一排又一排長相精實的人,都是面無表情的亞洲臉孔,往上湧到銀幕的表面就消失無蹤,換成其他如出一轍的人」。它是在宣傳仇恨,連歐威爾對大洋國政權抱持著懷疑的沉穩主人翁都不由得淹沒在其中。每個人都是。歐威爾寫道:「在仇恨進行到三十秒前,現場半數的人就爆出了控制不住的怒吼……恐懼和報復的醜惡快意,對殺人、虐待、用大鐵錘把臉砸爛的欲望,似乎如電流般傳遍了整群人,把人變成了猙獰、尖叫的瘋子,甚至有違自己的意志。然而,人所感受到的怒火是抽象、沒頭沒腦的情緒,可如噴燈的火焰般從一個對象轉移到另一個身上。」

二○一三年,學者暨歐巴馬政府的前官員凱斯.桑思汀(Cass Sunstein)把葛藍.貝克在福斯新聞的節目形容為堪比歐威爾的「兩分鐘仇恨」。二○一六年,另類右翼刊物《布萊巴特》(Breitbart)表示,攻擊川普的記者和名人等同於天天在上演「兩分鐘仇恨」。同一時間,川普總統的推特動態也等於是定期發布的「兩分鐘仇恨」。

在《一九八四》裡,「兩分鐘仇恨」的重點是要讓人對影響自己的實際問題分心,也就是自家政府和它的壓迫作為,並把他們的注意力和憤怒導向別的地方。在反思歐威爾書裡的教訓時,喬治亞州有個學生告訴老師:「我們的確需要公敵,但不是像那樣。犯罪或貧窮更應該是世人要努力對抗的公敵。」萬一我們的恨不只造成了暴力、痛苦和分裂,還阻擋了我們去解決使所有人都受害的實際問題呢?

我開始寫這本書的日子是在二○一六年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夜店的大型槍擊案後,並發現自己把它寫完的日子是在二○一七年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戶外節慶的大型槍擊案後。奧蘭多的槍擊案在當時被認為是美國史上最慘重的大型槍擊案,有穆斯林美國男子在「拉丁之夜」的LGBT夜店內開火,因此大部分的受害者都是拉丁裔酷兒。拉斯維加斯的槍擊案則是白人男子用軍用級的武器,在四百公尺外從飯店客房的窗戶掃射參加鄉村音樂秀的群眾。

在某些方面,諸如下手的人和他們鎖定的社群,這兩起犯罪不同到了極點。對於要怎麼減緩這種犯罪,左派和右派各有主張。右派想要對穆斯林進入美國設限,左派想要禁售攻擊性武器。但我們似乎全都認定,不管這些特定行徑的動機為何,恨意與暴力的根源在根本上就是無可避免與避無可避。

在奧蘭多的槍擊案後,歐巴馬總統稱之為「邪惡、懷恨的行徑」。川普總統也把拉斯維加斯的槍擊案稱為「純然邪惡的行徑」。對於搞不懂要怎麼解釋的事,我們十之八九就會貼上邪惡的標籤。但起碼在西方文化裡,邪惡最純然的代表大概就是魔鬼了,而且在《聖經》裡,魔鬼並非生來就邪惡,而是墮落的天使路西法(Lucifer)。根據約翰福音第八章四十四節,他「不守真理」。事實上,諾斯替教徒(Gnostics)相信,魔鬼其實是在基督「解開自己身上的影子」時所創造出來。

基督教有很多事一向讓我很欣賞,其中之一就是我們全都是罪人的觀念。它同時是告誡與鼓勵,提醒我們全都帶有陰暗與光明,必須力求成為自身更好的天使。佛教也強調這種善惡的二元性,如日本佛教大聖日蓮所寫:「背善云惡,背惡云善。」

然而,撇開我們最高的精神或哲學志向不談,事實在於,我們十之八九會從極度非黑即白的角度來思考善惡,而且我們喜歡認為自己是善、他人是惡。這就是為什麼像阿爾諾.米凱利斯和巴薩姆.阿拉米等人的故事會這麼讓人不爽,因為我們在他們身上發現,跟自己沒兩樣的普通人居然做了罪大惡極的事。這正是為什麼漢娜.鄂蘭和伊莉莎白.閔尼奇對邪惡及其假定平庸的理論會這麼令人不安,因為我們不想面對的事實在於,我們身上存有與邪惡的潛在勾結,更不用說是邪惡的本事。這也是為什麼盧安達的恐怖會這麼無可想像,因為我們不想相信,我們可能會去做任何人類在現實上大部分都做得到的事。體認到自己身上的惡和別人的善,可能會深深折損自身的安全感。另一方面,這則是把自己和周圍的世界變得更好的第一步。

我終於明白,恨全都是以他者化的心態為前提。我們全都會把自己送上假裝聖潔的優越高台,並系統性地把他人非人化,這就是恨的基本根源。我們會有意識和無意識地在大大小小各方面,不斷用顯性和隱性偏見的有色鏡片來過濾周圍的世界。這會教唆合理化,以及對廣為遍布的不正義裝聾作啞,像是棄守得不到醫療照顧的全體社群,或是深陷內戰的全體國家,因為它們是落在我們的道德關切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