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廢止「三聲離婚」陋習:婦女權益、宗教自由與政治角力的歷史之爭

印度廢止「三聲離婚」陋習:婦女權益、宗教自由與政治角力的歷史之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英印殖民者雖不願推動家庭事務立法改革,卻善於將過去可能只是慣習的個人法條文化、建制化,並於裁決中運用,因此英印時期對家庭法的改革非常稀少。保守維護婚姻繼承的古老律法,也擴大了宗教權威在印度社會中的影響。

文:林玉菁(專職口筆譯,專長南亞、東南亞政治社會文化。譯有《中國的印度戰爭》、《業的盡頭:印度青年的憤怒與希望》、《榮耀之城伊斯坦堡》、《印度:南亞文化的霸權》、《直擊緬甸內戰現場:一部穿越印度、緬北到中國的2275公里採訪實錄》等書)

印度國會7月30日通過一項歷史性的法案——《穆斯林婦女(婚姻權利保護)法》,將穆斯林極具爭議的三聲離婚(talaq-e-biddat)或其他快速離婚方式,視為無效且違法。在這項習俗中,印度的穆斯林男性可以口說或通過電話、電郵、簡訊或WhatsApp講三次「talaq(離婚)」,就完成離婚,完全不須負擔贍養費,可以甚至禁止妻子探視子女。

這項習俗多年來造成許多印度穆斯林婦女在婚姻中毫無保障,然而其他二十多個伊斯蘭國家,包括鄰近印度的巴基斯坦、孟加拉及印尼,皆早已廢除此一習俗。為何以世俗民主共和國自居的印度,反而經歷婦女團體數十年長期抗戰後,才終於在二十一世紀廢除陋習?為何2017年德里最高法院特別以五位不同宗教背景的法官(分別隸屬印度教、基督教、伊斯蘭、錫克教和瑣羅亞斯德教)合議裁決此項習俗違憲後,仍然難以遏止?為何上議院終於以99對84票通過三度闖關的法案後,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在推特上發言,認為終於「糾正了對穆斯林婦女的歷史錯誤」?

三聲離婚習俗的背後,其實存在印度獨特的民法體系造成的性別不公問題,而這個問題的根源卻是宗教信仰、殖民遺害與選舉政治的獨特結合。印度並沒有全體國民一體適用的民法;獨立之後,印度國會為印度教徒及其他人制訂新的婚姻繼承法律,但印度的穆斯林個人法卻一直是一塊獨立領域,基本上自英印殖民時代以來未曾改變。穆斯林在印度的少數族群身分,更令任何干涉意圖都備受爭議,結果造成印度沒有一套適用全體印度人的婚姻繼承法。

多套婚姻法律並行

從蒙兀兒帝國時期開始,印度就存著印度教徒與穆斯林群體各自獨立施行的印度教法律及穆斯林法,於各自法庭管轄婚姻繼承等家庭事務。英屬東印度公司進入印度後,基本上對於印度人家庭事務採取不干涉態度。當時英國的家庭法律是由英國國教會宗教法庭裁決,因此英印政府就以英國模式為本,延續了印度教徒的古代梵文法典《法論》,及穆斯林的伊斯蘭教法,同時在家庭事務方面的立法作為十分有限。英印時期雖制定了普世的世俗刑法與合約法,家庭事務卻被視為所謂的「個人法」,依所屬宗教社群而異。個人法認定每個人都屬於特定宗教社群,只在社群內通婚;世俗婚姻的空間很小。因此當同時期世俗性婚姻已在歐洲發展時,印度仍舊十分受限,多數婚姻必須由宗教權威主持。

英印殖民者雖不願推動家庭事務立法改革,卻善於將過去可能只是慣習的個人法條文化、建制化,並於裁決中運用,因此英印時期對家庭法的改革非常稀少。保守維護婚姻繼承的古老律法,不只延續了印度教徒與穆斯林分隔的法律體系,某種程度上,也擴大了宗教權威在印度社會中的影響。家庭事務,除了法官訴訟判決外,主要仍由宗教權威掌握詮釋權。獨立運動期間,創建現代印度的領袖們也認為應該擱置高度爭議的社會改革,等到獨立之後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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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婦女權益、宗教自由與選舉政治

印度獨立之後,國會為印度教徒及其他人制訂了新的婚姻繼承法,印度的穆斯林法卻仍然是一塊獨立領域,基本上自殖民時代以來未曾改變。1955年,經過一連串高度爭議的公聽會後,印度國會通過一組新的婚姻繼承法案,終於終結梵文《法論》在印度法院中的權威地位。其中重要改變包含女兒也有權繼承土地財產,在古老的父系傳統中產生重大變革。但這些朝向全印度統一家庭法方向邁進的世俗法律都不適用穆斯林。

印度人口超過百分之七十都是印度教徒,印巴分裂前的英屬印度擁有將近一億穆斯林人口,約為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五,然而「一人一票」的選舉政治邏輯,將讓穆斯林成為永遠少數,在新國會中永遠居於印度教多數之下,造成穆斯林族群更加保守延續殖民時期穆斯林律法的強大壓力。而以印度教徒為主體的印度國會,面對國內最大的少數團體,出於政治敏感與選舉考量,也不願輕易干涉現行以宗教為主的穆斯林法。結果就造成印度沒有一套適用印度人全體的婚姻繼承法,反而是隔鄰的伊斯蘭國家巴基斯坦與孟加拉在制訂新的婚姻法時毫無阻礙。

穆斯林法的議題也成為當代印度國會兩大陣營國大黨(Congress Party)與印度人民黨(BJP)之間角力的重點,特別是在傾向印度教民族主義的崛起過程中,充滿反穆斯林族群的言論與暴力行動。前者傾向尊重穆斯林領袖意願而維持現狀,後者則致力於推動一致的家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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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婦女權益、宗教自由與選舉政治糾結的好戲,莫過於極具爭議的莎・巴諾(Shah Bano)案。莎・巴諾是一名六十二歲的穆斯林婦女,與丈夫育有五名子女。1978年,娶了第二妻子的丈夫將莎・巴諾及其子女趕出門,並停止支付每月生活費。莎・巴諾遂對丈夫提起違反《刑法》125條(穆斯林婦女只能援引這條律法對抗)的訴訟。地方與高等法院都判決先生敗訴後,後者因此向最高法院提出抗告。

最高法院審理過程中,穆斯林團體與政治人物不斷介入,最終於1985年駁回抗告,維持高院判決。最高法院引述《古蘭經》,認為「《刑法》125條與《穆斯林個人法》並無牴觸」,並認定本案乃因《憲法》要求訂定全印一體適用民法遲遲未兌現而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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