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的最後時刻》:在目睹幾次死刑後,我開始因行刑室裡的氣味而感到煩躁

《死囚的最後時刻》:在目睹幾次死刑後,我開始因行刑室裡的氣味而感到煩躁
Photo Credit: مانفی, Wikipedia Commons, CC BY-SA 4.0 Design: Alex Lai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你是一位記者......目睹死刑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一旦打卡下班,我就能忘記這一切。然而,我的筆記裡到處都是蛛絲馬跡,顯示我應付得沒有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好。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蜜雪兒.萊昂斯

即便亨茨維爾距離大學城不遠(我在這裡讀大學),我也知道亨茨維爾是執行死刑的地方,我也不曾對死刑有過深入的思考。直到我看見哈維爾.克魯茲在輪床上死去為止。事實上,在看完這件事之後,我也沒有想太多。我過去是支持死刑的;我認為,對於某些罪行,像是強暴並殺害孩童,這是最適當的懲罰。如果你強暴並殺害一個孩子,你根本錯得一蹋糊塗,無法彌補這樣的錯誤。儘管德州有死刑,這方面的討論並不多。和許多社會議題一樣,除非直接影響到自己,人們都傾向不去參與。對大多數德州人來說,死刑是一種抽象的概念,偶爾會在晚餐聚會上引發爭論。

然而,2000年1月,當我在《亨茨維爾簡報》接手監獄的工作後,這一切就變得更加真實。1995年,小布希(George W. Bush)在當選德州州長之後,慢慢地啟動死刑(1996年,有3個人在德州被處決),死亡之家(death house)又開始活躍起來。1997年,有37名犯人被處死;1998、1999年則分別有20名和35名犯人被處死。但我無法預測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我在監獄工作的第一個月,我看著5名犯人死去。2000年,有40名男性和女性在亨茨維爾死亡之家被處決。這在全美各州中,是一年內死刑執行次數最多的紀錄,而且幾乎相當於美國其他州的總和。

我在新崗位第一個目睹的,是小厄爾.卡爾.海佐畢茲(Earl Carl Heiselbetz Jr)被處決。1991年,他在沙賓郡(Sabine County)殺死了一位母親和她的2歲女兒。他的遺言是「我愛你們,我們另一頭見」。

當我翻閱我早年的行刑筆記時,許多瑣碎的細節吸引了我的注意。海佐畢茲「還戴著眼鏡」;貝蒂.盧.比茨(Betty Lou Beets)殺死了她5任丈夫中的2位,並且開槍擊中另一任丈夫的背部,她「有一雙小巧的腳」(她是南北戰爭以來,第二個在德州被處決的女性);傑佛瑞.迪林罕(Jeffery Dillingham)是一名職業殺手,在沃斯堡(Fort Worth)割喉殺害一位女性,他「臉上有酒窩,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

不少死刑犯都讓我想起某些人。史賓賽.古德曼(Spencer Goodman)殺死了ZZ Top樂團經理比爾.漢姆(Bill Ham)的妻子,他「看起來像我的一個朋友,傑瑞米.強森(Jeremy Johnson)。他們有相同的體格,而且他們的腳踝和腳掌也有相似之處」。小奧德爾.巴恩斯(Odell Barnes Jr)因為1989年在威奇托福爾斯(Wichita Falls)強暴並殺害一名女性而被處死,他「看起來像主演情境喜劇《與庫伯先生一起玩耍》(Hanging with Mr. Cooper)的演員」。1986年,歐瑞恩.喬伊納(Orien Joiner)殺死了2名拉伯克(Lubbock)的女服務生,他「完全讓我想到電影《蝙蝠俠》裡的企鵝人(Penguin)」。

1991年,湯瑪斯.梅森(Thomas Mason)在懷特豪斯(Whitehouse)殺死了他分居妻子的母親和祖母,他「看起來就像我的祖父……他不斷地用力眨眼,我的祖父也會這麼做」。和梅森一樣,我的祖父也來自田納西州,是個隨身攜帶槍枝的老硬漢,經常威脅要對某個人開槍。不同之處在於,我的祖父從來沒有這麼做。

我在德州死亡之家看到這些人被綁在輪床上,覺得他們看起來像某些人,關於這一點,心理學家可能有話要說—這些人犯下恐怖的罪行,而我卻不自覺地想賦予他們人性,或許我這麼做,是為了減輕目睹死刑對我產生的影響。但老實說,我根本不為所動。湯瑪斯.梅森看起來像我的祖父,並沒有讓我感到困擾。我沒有因此而哭泣,因為他其實不是我的祖父。

當我開始一個人住之後(那時我還沒有開始目睹死刑),我很害怕回家後會發現某個人藏在我的衣櫃裡,搞得我都快瘋了。人們可能會說:「這種事不會真的發生。」然而,在我一開始目睹的死刑當中,有位犯人就是這麼做的。詹姆斯.克萊頓(James Clayton)闖進某個陌生人的公寓,他躲在那個女人的衣櫥裡,等她回到家後就殺了她。據說這是因為他的女朋友威脅要跟他分手的緣故。不過,我在看完克萊頓被處決後就馬上離開、撰寫相關報導,然後去酒吧喝酒。

還有一次,一名死刑犯家屬在觀刑室裡攻擊我們這些記者,說我們是這具「殺人機器」的一部分。但這也沒有令我感到困擾,因為我並不這麼認為。我只是一位記者,把我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罷了。做這份工作,年輕是最大的優勢。當我接手監獄的工作時,我才24歲。這意味著我比較容易擺脫某些情境,並且公私分明。

朋友們經常拿我的工作開玩笑,寄給我一些不適當的電子郵件和簡訊。但另一方面,負責偵辦兇殺案(槍殺、刺殺、分屍)的休士頓重案組告訴我,即便你付錢給他們,他們也不想目睹死刑執行的過程。我的弟弟在兩次到伊拉克旅行的期間看到更可怕的事,他不明白,我怎麼能一次又一次地走進觀刑室,看著人們死去。但是……我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我永遠無法以替人們剪髮維生。若是我在吃東西時看到食物裡有頭髮,我就會想吐。我有個最好的朋友是美髮師,我都對她說:「你怎麼有辦法幫別人剪頭髮?」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罩門;也許每個人生來都有適合他們的工作。

當他們開始了解我,知道我有勇氣面對這一切之後,矯正官就會拿死刑犯自殺的照片給我看。其中有一名犯人割斷了自己的喉嚨,因此他的頭幾乎完全脫離他的身體。這並沒有影響到我。當你是一位記者,甚至是優秀的記者時,你可以從事件中抽離出來,冷靜且敏銳。目睹死刑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一旦打卡下班,我就能忘記這一切。

然而,我的筆記裡到處都是蛛絲馬跡,顯示我應付得沒有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好。事實上,我感覺有些神經質。在目睹過幾次死刑後,我開始因為行刑室裡的氣味而感到煩躁。我可以在我父親的辦公室打開一包芝多司(Cheetos)時聞到它,而且在一次死刑結束之後,我開始擔心這種氣味會滲進我的口香糖裡。我想,我聞到的味道或許是來自他們用來處死犯人的三種藥劑。但應該不可能,因為這些化學藥劑都封存在針筒裡。

但在一次死刑結束後,我突然感到擔憂:「不知道吸入這些化學藥劑,會不會讓我的肺部塌陷?」我討厭這個氣味。我過去從來沒有聞過這樣的味道,也不想再聞到它。這也就是為什麼,每當有人在死刑犯的最後一餐中夾帶香菸時,我會很開心。因為你聞到的就會是空氣裡瀰漫的煙味。

幸好我有寫這些筆記,不然我現在可能會坐在這裡告訴大家,作為一個年輕記者,目睹死刑絲毫沒有牽動我的情緒。我的筆記裡透露著同情,但我曾經一直否認它的存在。

比利.休斯(Billy Hughes)是我在死囚室訪問的第一位犯人,他同時也是第一位在採訪過後,我親眼目睹被處決的死刑犯。他聰明伶俐,非常討人喜歡;他在入獄服刑的24年裡完成了許多事(這在當時,是犯人在德州死囚室內關押時間第二長的紀錄)。他取得兩個學士學位、將書籍翻譯成盲文(或稱「點字」)、經營賀卡生意、為騎馬的人出版旅遊指南、創作連環漫畫,並且在牢房裡發起廢死運動。

在休斯被處決之前,他的教誨師告訴我,他很喜歡我對他的報導。我的筆記上寫著,我感到眼眶一陣灼熱。我撰寫的報導是他死前最後閱讀的東西之一,這令我異常自豪。但當休斯被處死之後,被害人的母親說他「善於操控人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被他操控了。後來,賴瑞告訴我,休斯覺得他不值得我對他那麼好,這使我感到很沮喪。即便有人猜測休斯是替妻子頂罪,他還是因為殺害一名州騎警而被判死刑並處決。不把犯人告訴我的事照單全收,是我的責任。

還有一位名叫威廉.基欽斯(William Kitchens)的死刑犯,因為1986年在阿比林(Abilene)強暴並殺害派翠西亞.韋伯(Patricia Webb)而被處死。我的筆記上寫著,聽到他的遺言時,我熱淚盈眶,這顯然是因為他的道歉感覺十分真誠。另外,某個晚上有2名犯人被處決(這在監獄術語裡稱作「連續處決」),奧利佛.克魯茲(Oliver Cruz)是這當中的第二位。第一位是布萊恩.羅伯森(Brian Roberson),他刺死了2名年長的鄰居,是個混蛋來著。在藥效開始作用之前,他轉頭對被害人家屬說:「你們開車回家時給我小心一點,不要出車禍撞死了。」這是他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20分鐘後,我們回到觀刑室裡,那時克魯茲正淚流滿面地向被害人家屬道歉。他看起來是如此矮小、年輕,有著稀疏的鬍子,就如同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大人的西班牙裔少年。他這個案子的被害人是一名叫凱莉.唐納文(Kelly Donovan)的美國空軍飛官,她在外出散步時,被克魯茲和他的同夥誘拐。在強暴唐納文後,克魯茲用刀將她刺死。一位神職人員,伊曼紐爾.麥卡西神父(Father Emmanuel McCarthy)為了這次死刑來到鎮上;他告訴記者說,因為唐納文當時穿著熱褲,所以「不會有好事發生」。換句話說,這位神父認為她是自找的。

在向警方自首後,克魯茲坦承他還殺死了另外3個人。但看著他躺在輪床上乞求原諒,我替他感到難過。事實上,我的筆記中寫著:「我為他感到難過;這種感覺難以言喻。」我只是很高興,一個死刑犯能夠承認自己的罪過,而不是到最後一刻都還在說謊。

我的筆記裡還有一些描述讓我覺得很難為情,因為我顯得愚蠢、不成熟且自以為是。我一直深信他們罪有應得,那段時間我對某些事的見解,令我感到極度不舒服。2000年11月14日,在史黛西.拉蒙(Stacey Lamont)被處決之後,我寫下了這段話:「說好囉,如果你要做這份工作,你最好堅強一點。我不是一個刻薄或冷酷無情的人。在看《鐵達尼號》和我飼養的倉鼠死掉時,我都哭了。只因為這是我的工作。你真是個懦弱的傢伙。這就是我要說的。」

我不應該自命清高,因為我對生死幾乎一無所知。我是個大人,但我在很多方面都還像個小孩。因此,我把一切都想得太過簡單。我還記得美聯社的邁克.葛拉澤克(Mike Graczyk)在某次目睹死刑之後,被電視台工作人員問到他有什麼感受(他曾經目睹過數百次死刑)。那時,葛拉澤克停止打字,看著他們說:「我只想把這則報導寫出來而已。」這讓我印象深刻。記者應該要沉著冷靜,從情境中抽離出來。因為這是我們的工作。

相關書摘 ►《死囚的最後時刻》:在目睹近300起死刑之後,寫下的「一滴眼淚」

書籍介紹

《死囚的最後時刻:我在美國最惡名昭彰的監獄擔任死刑見證人的那段日子》,遠流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蜜雪兒.萊昂斯
譯者:実瑠茜

12年來,蜜雪兒親眼見證了近300起死刑執行。關於罪與罰的思辨,這是一份絕對不可略過的證言。

  • 一個目睹死刑的罕見經歷,見證與反思死刑制度的第一手資料。
  • 一本揉合感性(記者觀點)與理性(制度面執行弊端)的報導文學。
  • 本書不在探討「反對」或「支持」死刑,而是透過真實故事來思考生命的意義與本質。

我不知道罪犯被處決,是否有讓任何事變得更好?他的死是否為被害人家屬帶來平靜?正義是否得以伸張?又或者,在死刑之前,我們全都成了受害者?

getImage
Photo Credit: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社會』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