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愛的蠻荒》:放下「不談」的羞恥,父母罹患思覺失調症是份厚重的禮物

《走過愛的蠻荒》:放下「不談」的羞恥,父母罹患思覺失調症是份厚重的禮物
示意圖,非本文作者實際樣貌|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而在我的理解裡,精神病的病友和家屬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很多時候會有羞恥感,原因其實不是病痛,而是我們「不談病痛」。

文:文國士

放下「不談」的羞恥

我不曉得要如何看待他們發病時的失控,甚至不知道原來他們生病了。
譬如爸爸縱火自焚,
譬如媽媽右臉上那道從耳垂到嘴角的刀疤,被我爸砍的。

有鮮明印象的,都不是我希望發生過的

八歲之前那段三代同堂的時光,我記得的盡是細碎的片段。

有時爸媽會帶我去買超商的重量杯可樂,他們一人捧著一個杯子,一喝就是三、五杯起跳。在家裡的時候,他們成天抱著直立式飲水機豪飲,一大杯一大杯地猛灌,直到因為喝太多水而昏倒被送醫。

有時候在客廳裡,爸爸彈鋼琴,奶奶和媽媽擔任主唱,三個人歡樂地唱著歌。又或者奶奶和媽媽坐在客廳一角,靜靜地聽我爸發表「高見」──千篇一律是他的政治妄想。

從身邊的照片,我知道父母有幫我慶生、帶我去遊樂場玩,也參加了我幼稚園的畢業典禮。但就像那些照片對我來說很生疏一樣,我對年幼時和他們一起生活過的事實也感到陌生,至少有鮮明印象的都不是我希望發生過的。

比如,他們會把我叫進他們的房間裡,要我站在門邊,看他們蓋著棉被翻來覆去,聽兩人發出喘息和呻吟聲。我不理解他們在做什麼,但是在幼稚園午休時,我會摸睡在身旁的女同學的下體。

電療、綑綁、隔離……

和他們同住的那幾年,奶奶偶爾會讓我在一樓的鄰居家過夜。有好幾次,深夜的警車和救護車鳴笛聲把我驚醒了。在夜裡閃爍的警燈下,爸爸或媽媽被五花大綁地架上了救護車,我站在鄰居家門口,望著救護車的車尾,目送他們離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需要知道。可是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

小時候,每次去醫院看他們,他們跟奶奶的談話裡都會冒出我無法理解的字眼,像是:電療、綑綁、隔離等等。

有時候聊著聊著,奶奶會哭,或者發怒,有時候奶奶叫我不要聽,我始終都不知道為什麼。

「什麼是電療?」有一次,我問奶奶。

她只回我那句搪塞小人類的萬年用語:

「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

為什麼他們不是在家裡,就是在醫院?

小孩子可以不問,但感受、想像和理解是停不下來的。奶奶要我別多問,自然是出自貼心,不希望我承受太多。但她無力顧及的是,她的一片好意反倒壓出年幼的我更多困惑、恐懼和自責。

我不明白為什麼爸媽不是在家裡,就是在醫院,由於從來沒有人和我聊過父母患病的事,自然也沒有人引導我理解、疏導我的感受,陪我梳理心中的千絲萬縷。

我不曉得要如何看待他們發病時的失控,甚至不知道原來他們生病了。

譬如爸爸縱火自焚的那個晚上,我在親戚家邊打電動,邊聽著大人們的對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奶奶只是用一貫嚴厲的表情,告訴我:「不要多問。」

直到隔天回到家才驚覺,怎麼整個家被燒得烏漆抹黑的!從一樓大門口往上走,樓梯間黑漆漆的,進到了四樓的家,放眼望去盡是一片黑,跟火災片裡的廢墟一模一樣。

到底怎麼了?我需要知道,可是沒有人跟我說。種種的不知所措與惶恐在心裡壓抑許久,成了無人能觸及,而我終得獨自承受、持續猜疑的心理壓力,變成一種深層的不安。

又譬如,我媽右臉上那道從耳垂劃到嘴角的刀疤。

某個晚上,從爸媽的房間又傳來陣陣叫罵聲、毆打聲。爸爸懷疑媽媽跟別的男人有染,打算跟她對質,卻一時失控,在她臉上留下深深的一道刀痕。她衝向奶奶和我的房間,奮力撞開了被我上鎖的房門,逼近我,貼著我的臉,她指著自己臉上的斑斑血痕,放聲尖叫:

「你看你爸做了什麼!你看!」

鬧教會、砸車子、燒房子、砍妻子……每起事件對我而言,無疑都是毀滅性的天搖地動。在每個爸爸掀起的巨震之後,伴隨出現的是眾人的無聲海嘯,吞噬我嬌嫩脆弱的童心。無論在家裡或學校,我總是坐立不安,深深覺得家人、師長和同學們都在我背後議論紛紛,卻沒人上前來關心過我。

國小的時候,有一次看到電視播報「精神病患拎著兩顆腦袋在街上閒晃」的新聞,凶嫌的畫面竟讓我想起父親,腦海裡滿是令我餘悸猶存的驚恐。那天,我躲進棉被裡哭了好久好久……

為什麼這個我叫「爸爸」的人,總是闖那麼多禍?為什麼有救護車?為什麼有警察?為什麼奶奶會哭?為什麼周遭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在看我?又為什麼從沒人好好地跟我解釋過這一切?

這種「不談」的家庭氣氛和社會氛圍,形成了童年的我在理解、感受、想像和回應上的基礎,那就是──羞恥感。

「是那個瘋子的兒子!」

在被羞恥感籠罩的童年記憶裡,傳統市場一直是我的墳場。

和爸媽住在一起的那段時期,媽媽常常一大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上傳統市場。

她從市場帶回來的通常不是食材或日用品,而盡是各種耳環、戒指等飾品。然而,帶著雀躍心情回家的她,門一開,對上的往往是奶奶的一臉愁容。

婆媳之間的爭執,總會發生在她從傳統市場回來之後。那天也是這樣。

「你剛剛上哪兒去了?」奶奶沒好氣地明知故問。

「去市場啊!你看,這幾副耳環是不是很漂亮?」

不知道是沒聽到我媽的話,還是我媽的話裡總有令人不安的訊息,奶奶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東西?是不是又在市場欠錢了?」

奶奶持續逼問,在市場欠錢、鬧事的老話題,再次成為兩人針鋒相對的導火線。氣氛極凍,年幼的我耳裡盡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我哪有!你不要亂說話!」我媽火氣直上。「是我在市場的朋友送我的。」

她極力為自己辯駁,同時一步步朝著奶奶逼近。在奶奶身後是驚魂未定的我,我好怕哪個瞬間,她又會失心瘋地鬼吼鬼叫、摔東西,甚至對奶奶拳腳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