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殺人犯還在外面》:冤案的另一面,就是縱放真凶逍遙法外

《連續殺人犯還在外面》:冤案的另一面,就是縱放真凶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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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最重要的是,「聆聽最微弱的聲音」是我最重要的採訪守則,換個角度,甚至也可以說是一種「限制」。在這起案件中,那是年僅四歲便遭到殺害的真實的聲音,而能夠為她發聲的,就只有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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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水潔

既然要報導「足利事件」,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要拜訪的對象。

那就是松田真實的家屬。

我看過案發當時的報導,父母並沒有接受媒體採訪,不過拍到了葬禮上他們傷心欲絕的身影。那是一九九○年,甚至還沒有「媒體受害」這個名詞的時候。總是守在現場的我,可以想像當時的媒體進行了什麼樣的採訪。我並不打算一個人裝清高,不過當時的我非常痛恨現在所謂的「media scrum」──媒體蜂擁而上爭相採訪的行為,都會極力避開那樣的現場。即使如此,有時候我還是會加入那樣的採訪,好幾次在最後對現場和自己滿懷厭惡地離開。

家屬現在應該正安靜地在某處過日子。身為一個人,對於將他們再次扯入漩渦,我實在於心不忍。但是要正確報導案件,也需要公開被害人的姓名和照片。這部分需要獲得家屬的同意。

最重要的是,「聆聽最微弱的聲音」是我最重要的採訪守則,換個角度,甚至也可以說是一種「限制」。在這起案件中,那是年僅四歲便遭到殺害的真實的聲音,而能夠為她發聲的,就只有父母。

我從開始採訪的時候,就四處尋找松田女士。後來總算找到松田女士的朋友,請對方代轉信件等等,小心翼翼地將隨時都可能斷掉的細絲拉近身邊。

夏季過去,就在風漸漸轉冷的某個秋季夜晚──

總是如此。總是來得那麼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我殷殷盼望的對象的來電。是真實的母親松田瞳女士打來的。

我匆促地為她的來電致謝,結果松田女士一口氣說:

『你這樣給我造成很大的困擾,請不要再送信過來了。我完全不想接受採訪,我只是要打電話告訴你這件事而已……』

我甚至來不及提出採訪要求,便聽到抗議的聲音,感覺就像被當頭摑了一掌。我拚命思考該說什麼,但接下來仍是對方開口: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沒錯。完全就是麻煩。為什麼非得挖開不堪回首的記憶不可?我再沉痛不過地了解她的心情。但是我認為這通以未顯示號碼打來的電話倘若結束,就形同報導告終。我只能真心誠意,不斷地訴說。

被害人與報導記者。這兩者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是理所當然的事。

處境、過往、不信任……我能夠做的,是即使緩慢、即使只有一點點,也要設法縮短這中間的距離。

北關東某處的天線接收到松田女士的聲音,穿過埋在地下的線路,經過交換機,再次變換成電波,傳送到我的手機,這本身就是個奇跡。我忐忑不安地持續著這通實在太細微、就像紙杯和棉線做成的電話般的通話,慢慢地、慢慢地拉長通話時間。她的聲音,幾乎讓我錯以為是來自真實的聲音,打動我的心。抗議的話語愈來愈少,她開始願意聆聽我的說明了。這個人是不是其實有什麼話想要傾訴?我賭上這一絲光明,拚命地說下去。就在我覺得似乎傳達給對方的那瞬間──

電話毫無前兆地掛斷了。

那衝擊就彷彿拉長的橡皮筋突然斷掉,狠狠打在臉上。

怎麼會?

我說了什麼不對的話嗎?我提到什麼不該提的事嗎?我在恐慌之中拚命回溯記憶。不,或許全部不對,全部都不該提。對被害人家屬而言,不管聽到什麼,都是難以承受的。我握著手機,只能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但木已成舟。採訪結束了。彷彿在洞窟中蠟燭燃盡般,我陷入全方位的封閉感,當天晚上輾轉反側地迎接天明。

無計可施。

隔天我只能沉浸在不捨中,再三取出手機,注視著來電記錄上的「未顯示號碼」。實在是放不下。我覺得掌心上的手機,就像是周圍被膠帶密密封住、打不開的白鐵罐子。我不喜歡求神拜佛,但我甚至覺得只要緊緊地握住手機,祈禱就可以上達天聽。

就在夜幕降下的時候──

奇跡般的紅色來電指示燈號下,浮現出「未顯示號碼」幾個字。又來了。但不一定就是松田女士。我數了五次鈴聲,立下覺悟,按下紅色通話鍵。

拜託!

拿到耳邊的手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是微弱的、幾乎快要消失的女聲。

『昨天真對不起。手機沒電了……』

我的口中發出未曾想過的話:

「我一直在等您來電……」

從這天開始,松田女士打過幾次電話給我。後來電話變成顯示號碼,然後我終於能見到她了。絕對不是松田女士願意接受採訪了。她是想要傳達她對媒體的不信任,以及出於對採訪「已偵破案件」的怪咖記者的一丁點好奇嗎?

我們約在郊外普通的家庭餐廳碰面。

播放著略嫌庸俗的背景音樂,以及不時響起刀叉碰撞聲的那家餐廳,有許多親子正在享受日常時光。其中一隅,松田女士第一次與記者這種人面對面。跨越十七年的時光,前來破壞她平靜生活的我,看在她的眼中,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松田女士拿著我的名片,低聲地說:

「就算現在我再說什麼,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是嗎?凶手已經抓到了吧?為什麼現在還要採訪這件事?」

這場採訪從家屬的問話開始了。將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吧!我這麼打算。這是最起碼的誠意。我把在電話中也說過的內容又說了一遍。

「被逮捕的菅家受刑人,主張他是冤枉的……」

即便是事實,說出口來還是太殘酷了。對家屬而言,或許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消息。超越時空出現在家屬面前的記者,居然說他正在採訪凶嫌可能是冤枉的可能性。

「……現在才說這什麼話……。我相信他就是凶手。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這樣相信著,才能活到今天。」

「現在他正在聲請再審。請問,審判的時候您去旁聽了嗎?」

「……因為有媒體,我沒辦法去。報紙上或許也有報導,但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想看。」

松田女士說她遭到媒體嚴重騷擾。她失去最心愛的女兒,陷在絕望深淵時,媒體團團包圍住家,不斷用燈光和閃光燈照射,還即時轉播守靈和葬禮的場面。對她而言,我也只不過是一丘之貉。

「事情剛發生,我就把窗簾全部拉上了。屋子外頭都是媒體,晾在外面的衣物一丟就一兩個月,連收都沒辦法收。身邊的人也都很擔心我,不讓我看電視和報紙。」

她說那段日子,耳中總是聽見「為什麼把小孩子帶去柏青哥店!」的斥責。

「媒體和世人都拚命罵我,我只能背過身子,摀住耳朵,把嘴也閉起來,不斷搬家換工作。後來我就完全不相信電視報紙和雜誌了。這十七年來,我真的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講……」

警方沒有告訴松田女士詳細的犯罪過程。第一場公審,夫妻一起前往法院旁聽時,刑警也說:「有很多媒體,最好不要進去法院,直接回去比較好。」松田女士乖乖聽從了,因此菅家先生的供述及判決內容,她是從我這裡第一次聽到。

「那個叫菅家的人承認是他做的吧……?」

「對,沒錯,當時他自白了。」

「……是他把真實帶走的吧?刑警跟我說他這樣承認。」

「他說他用自行車把真實小妹妹載走了。」

結果松田女士露出詫異的表情:

「咦?自行車?是走路吧?」

「不,他說他讓真實小妹妹坐在後貨架。他在法庭上也這樣陳述。」

「後貨架?」

「喔,就是自行車座椅後方放東西的地方。」

「這不可能,真實還不會自己坐後面。」

「這樣嗎?她當時四歲吧?」

「她不會坐。要那種有兒童座椅的自行車她才會坐。」

松田女士說真實喜歡坐自行車。案發前,松田女士都是騎車載她去托兒所的。不過那是裝上兒童座椅的自行車,松田女士說真實不會直接坐後貨架。

這是只有母親才知道的事實。

我持續回答松田女士的許多問題。漸漸地,彼此對事實的認知、以及菅家先生供述內容的矛盾之處、偵辦本身不自然的地方等等,清楚浮現出來。我告訴她對DNA型別鑑定的疑問,甚至是沒有目擊證人的事。松田女士似乎也感到不少疑問。

我提出最想問的問題:

「請問,真實小妹妹是個怎樣的孩子……?」

我很想知道。我衷心想要瞭解再也不可能見到的真實是個怎樣的孩子。不知不覺間,我輕輕地從衣服上按住外套內袋。裡面裝著我總是隨身攜帶的小女孩的照片。

松田女士輕嘆了一口氣說:

「她很喜歡動物……,像貓咪之類的。我們家養了兩、三隻貓,是長得像熊貓的黑白貓,睡覺的時候她都一定要抱著貓咪……」

沒錯,案發當天,真實小妹妹在柏青哥店的停車場找貓。是前腳並攏地坐著的橘貓。真實找到那隻貓了嗎……

「或許你會覺得這是做父母的偏心,不過她真的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四歲八個月,就已經會加法和減法了……」

說到這裡,松田女士第一次微微露出笑容。我可以自然地想像出圓臉的真實屈指數數或計算加法的模樣。

松田女士觸摸著水杯說:

「為什麼會是那孩子……雖然應該是命吧。那個時候的她,就像天使一樣可愛。居然殺死那樣的天使,我覺得那絕對不是人幹的事。畢竟她根本是無辜的……」

那張表情實在是太落寞了。

我在店門口目送松田女士離開的同時,心想我害她想起當時了。因為我請被害人家屬在有許多親子共餐的地方,重新面對過去。

如果菅家先生是冤枉的,有必要報導出來。

但被害人和被害人家屬呢?

他們能接受如果真的是冤案,這也是無可奈何嗎?聽到長年以來深信就是凶手的某人其實是清白的,能夠就這樣算了嗎?可以用一句「搞錯人了」就結束嗎?

不可能。

冤案的另一面,就是縱放真凶逍遙法外。如果只報導冤案,就太不負責任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連續殺人犯還在外面:由冤案開始,卻也在冤案止步:北關東連續誘拐殺害女童案件未解之謎》,獨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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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水潔
譯者:王華懋

四個失去生命、一個至今仍下落不明的小女孩,
一個被司法粗暴奪走將近二十年人生的冤案受害者,
自上世紀起始終逍遙法外的連續殺人犯。
《被殺了三次的女孩》作者再次挺身而出──
揭開日本司法的黑暗面,推翻科學辦案的神話。

我要揭露的,是司法意圖埋葬的「北關東連續誘拐殺害女童案件」,以及背後即將被掩蓋的「真兇」,還有某顆「炸彈」。

最重要的是,我想傳達一件事。那就是在這個國家,有五個聲音最為微弱的年幼女童,毫無道理地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我不會坐視不管。絕對不會。──清水潔

在日本北關東地區的群馬縣與栃木縣縣境,
方圓不到十公里的小地方,
自七〇年代末期開始至九〇年代,
陸續發生四起女童誘拐後遭到殺案的重大案件。
直到一九九〇年栃木縣警方逮捕了一名男性,
警方宣布此人便是其中三起案件的兇手;
然而這名男性自入獄以來始終主張自己清白。

任職日本電視台報導局的清水潔,注意到了這一連串誘拐殺害女童的陳年懸案,
也留意到這名名叫菅家利和的男性多年來從獄中發出的悲痛求助。
長年擔任記者的嗅覺,讓清水感到事情不尋常,主動追查此一懸案;
卻撞上了遠比《被殺了三次的女孩──誰讓恐怖情人得逞?桶川跟蹤狂殺人案件的真相及警示》中
更高聳的高牆、更巨大的阻礙……

四個失去生命,一個至今仍不知所蹤的小女孩;
始終無法知道真相的父母;
遭到司法粗暴奪走將近二十年人生的男人;
還有逍遙法外數十年的連續殺人犯──
賭上記者尊嚴,面對不肯面對錯誤、聯手阻擋通往真相之路的日本司法界,
清水潔再次走上為平凡人討公道的孤寂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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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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