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瑞俄文版新書「自我審查」爭議:「批評,不用翻譯」?言論自由的弔詭

哈拉瑞俄文版新書「自我審查」爭議:「批評,不用翻譯」?言論自由的弔詭
《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作者哈拉瑞|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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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零審查,固然是高尚的理想;卻不見得是可能的。承認這個極限,時常留意自身、社會與他人,是否無意間助長或參與了審查,反而有可能以點滴的力量促進言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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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以書寫人類歷史風靡不少國際讀者的以色列籍歷史學家尤瓦爾・諾亞・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最近因為新作俄文版所做的變更而遭議論。以色列俄文媒體newsru.co.il網站率先披露,有熟知烏克蘭文與俄文的讀者發現,哈拉瑞新書《21世紀的21堂課》(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有些對俄羅斯及該國總統普亭的批判,在俄文版中不是消失,就是以其它例子汰換。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俄文版包括了如下的變更:

  1. 將俄羅斯2014年對克里米亞的「征服」(conquest),改成「光復」(re-attachment)
  2. 在致謝辭時,將哈拉瑞的「丈夫」,改成「伴侶」(partner)
  3. 以川普與假新聞的散佈,取代俄羅斯於2014年征服克里米亞的例子
  4. 以匈牙利取代俄羅斯的案例探討
  5. 刪掉一些對俄羅斯較為批判的形容,如:該國為「意識形態破產的國家」("ideologically bankrupt country")、及該國「寡頭壟斷多數的財富與權力」("oligarchs monopolize most of [the] country's wealth and power")
  6. 刪掉批判俄羅斯總統普亭不具備國際觀(no global worldview)的評論
  7. 減緩其它對普亭的批評

哈拉瑞新書俄文版這個「批評,不用翻譯」的狀況,引起不少討論作者「自我審查」(self-censorship)的問題。

哈拉瑞旋風

2014年,哈拉瑞的著作《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被美國出版社相中而翻譯為美語,這本書很快受到矽谷名人,包括微軟的比爾・蓋茲、臉書的馬克・祖克柏等人的大力推薦而爆紅。此書主要探討何以智人(homo sapiens)散佈至世界各地,成為現今人類始祖的唯一史前人類。哈拉瑞指出,智人在7萬年前,經歷一次重大的認知革命,發展出大規模合作(large-scale cooperation)的能力,讓人類得以共同建立團體、部落、城市,並且藉由虛構的故事、傳說來凝聚共同體的成員、即便是共同體中互為陌生的成員 [1]。

同時,哈拉瑞也評論,雖然從農業革命開始,人們馴化了動物與自然,可以享受更豐厚的生產,卻也因而造成階級社會的出現,以及因人與動物混居,帶來傳染病;而人類社會繼而經歷的種種發展,包括帝國主義、市場經濟、自由主義等,似乎不如原始的狩獵採集,來得符合人性;從某種程度,可以說哈拉瑞與不少學者、作者一樣,憂心現代文明與科技的走向,並藉此提醒讀者去思考,現在的我們儘管受惠於這些歷史發展及科學革命的果實,享有物質上非常充裕的生活,但我們是否較前人更加幸福。

哈拉瑞的下一本著作《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成了他有關人類歷史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曲。隨著他上一部著作的走紅,《人類大命運》很快被翻譯成各種語言。

承續第一部曲《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奠基於哈拉瑞對人類歷史的研究,對人類未來進行預測;僅管哈拉瑞指出,各種科學與科技的進步讓人未來很可能發展成為「神人」(homo deus)一般、對世界及自身命運有所掌控,但承續《人類大歷史》的結尾,《人類大命運》對未來的預測是悲觀的,比如說,哈拉瑞預測人文主義(humanism)的死亡、及其被科技人文主義(techno-humanism)取代,在這些發展之下,一些工作也會漸漸消失,進而產生一群「無用階級」(useless class),這些人將比馬克思主義下、必須販賣自身勞力換取生存的工人階級更慘,由於人工智慧等科技的發展,屬於無用階級的人們最終將連勞力都無法販賣。

哈拉瑞在這兩本著作中,對現代化與科學、科技發展的擔憂,反應了他自身從靈修得來的體驗。在許多訪談中,哈拉瑞都會分享自己多年來追求內觀靜坐(vipaśyanā)的經驗;他曾提到自己每天花兩小時進行內觀靜坐,並且每年有花大約三個月的時間,至印度閉關冥想;他還曾遠赴緬甸,向內觀靜坐大師葛印卡(Satya Narayan Goenka)拜師 [2]。他也曾提及,內觀冥想如何幫助他在思考、研究及寫作上,有更高的專注力與洞察力,並減低他的焦慮與不安全感。

在近期因俄文版翻譯而引起風波的最新著作《21世紀的21堂課》中,哈拉瑞接續第一、二部曲中,對人類歷史過去與未來的探討,聚焦在當代科技及政經發展。趕上近年的風潮,他一口氣探討並批判了包括民族主義、民粹主義、宗教、移民、恐怖主義、及後真相政治(post-truth politics)等在內的議題。

綜觀他的人類三部曲:《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和《21世紀的21堂課》,可以看出哈拉瑞維持一貫的風格與主軸,針對這些現象及當代思潮,提出歷史學角度的觀察、研究,加上他多年由內觀靜坐及對科學的理解體悟出的一些人生哲理,特別是對於幸福的定義與追尋之道。從他對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當代政治與其它當代思潮的評論,以及有些禪學意味的省思,不難理解,哈拉瑞的著作何以能獲得矽谷、好萊塢甚至美國前總統歐巴馬的背書,以及隨之而來的爆紅。

此風波一出,幾乎等同是暢銷歷史學者哈拉瑞第一篇鮮明的「黑歷史」[3]。

作者的自我審查=打臉思想自由?

此次風波所衍伸的第一個議題,莫過於受許多知識份子及菁英膜拜的哈拉瑞,是否因為屈服於俄羅斯政府而「彎髮夾」,違背了他自己向來在著作中所闡述的理想、甚或作為學者應有的堅持。

哈拉里事後接受英國媒體《衛報》訪問、及投書北美的《新聞週刊》社論與以色列《國土報》社論時都坦承,為了讓世界各地、包括非西方民主國的讀者接觸他的著作,多年來,他確實曾批准一些翻譯上的修改。他提到,這些改變都是為了「因應不同的文化、宗教與政治背景」;他甚至還說,如果可能,自己願意為了每個國家徹底重寫一個量身定做的版本。

哈拉瑞強調,修改的大原則,是在不改變原意、宗旨的前提下,用不同的例子來呈現。若某個特定國家,視書稿中的某個特定例子為敏感議題,並會因此查禁此書,那麼他就會容許出版社作因地制宜的修改。

哈拉瑞更進一步解釋(資料來源衛報新聞週刊國土報),雖然他確實同意俄文版的刪減及修改,修改後的俄文版《21堂課》,仍然對普亭政權有所批判,且警告讀者關於專制政府(dictatorship)、貪腐、恐同、與極端民族主義(nationalist extremism)帶來的危險。他也補充道,儘管自己這次的確在事前批准了俄文版的修改,他仍反對本文開頭提到的頭兩項修改,也就是有關「征服」克里米亞,及他自己丈夫的稱謂。

有些批評者對哈拉瑞的解釋仍不領情,並且主張,既然哈拉瑞這幾年來的三本暢銷著作,都被不少自詡崇尚「自由主義者」的名人奉為圭臬,他這次允許「審查」的作法,無疑是打臉這樣的地位、也有失他學者身份對真理的堅持。

作者言論自由的界線

審查制度與言論自由的拉扯,從古至今都不斷存在。哲學家柏拉圖的老師蘇格拉底,就是因為傳布希臘當局反對的言論,被控污染雅典青年的心靈。有趣的是,柏拉圖的大作《理想國》(The Republic)中,就有為審查辯護的情節。其中指出,為了給予理想國中的未來領導階級及其他年輕人適當的教育、避免污染他們的心靈,統治者必須悉心地審查教育與閱讀的內容。

生活在算是享有言論自由國家的人們,常會誤以為審查只發生在所謂極權或專制的政權底下;殊不知日常生活中,上至國家機器下至普羅大眾,都可能有意或無意地成為審查的器皿之一:從課本的編制、教材的選定,至媒體、「主流」群體的言論,人人都很有可能在看似一般的日常行為中,審查自我或他人的言論;當我們在社群媒體上貶低、杯葛、扣帽子、甚至恐嚇或人身攻擊我們不喜歡的論調,都可能在無意間執行了一場的審查。

追求零審查,固然是高尚的理想;卻不見得是可能的。承認這個極限,時常留意自身、社會與他人,是否無意間助長或參與了審查,反而有可能以點滴的力量促進言論自由。

這次哈拉瑞新書俄文版爭議,除了引人思考審查的意義,也反映全球政治有關言論自由的弔詭:在言論自由程度越高的國家,政府反而容易吸引更多人批判;而越限制言論自由的政權,則反而可能面對較少或相對較不嚴厲的批評;畢竟在後者的國家,真實的「迫害」會制約或嚇阻多數國民、甚至知情的外國人,在說話之前三思,或學習「繞道」的說話技巧。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那麼哈拉瑞希望以一些改變、換取影響俄文讀者的心態,也許就不難理解。

註釋

[1] 哈拉瑞在有關虛構故事及神話如何連結群體這點的分析上,與民族主義巨擘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及政治學者羅傑斯・史密斯(Rogers Smith)有異曲同工之妙。

[2] 哈拉瑞將著作《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獻給葛印卡;另外,哈拉瑞的「宗教觀」及對冥想的推崇,與被稱為「新無神論四騎士」之一的美籍哲學家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有相似之處。

[3] 在哈拉瑞爆紅後,有些批評聚焦在他是否真的從歷史的角度,去呈現所謂人類發展的歷程;一些愛書人或以色列歷史學者、如海法大學歷史學教授丹尼爾・古特溫(Daniel Gutwein)及特拉維夫大學歷史學教授施羅默・桑德(Shlomo Sand),都批評他的呈現方式,比較接近科幻小說的模式,儘管文筆流暢、「想像力」十足,卻缺乏歷史學者或學術的嚴謹,更有人主張哈拉瑞對某些史實發展的描述是錯誤的。基於篇幅有限,本篇省略這部分的探討,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從下面兩篇以色列國土報的評論開始(評論一評論二)。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