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圖曼帝國五百年的和平》書評:經營帝國這件事,跟吹氣球有87分像

《鄂圖曼帝國五百年的和平》書評:經營帝國這件事,跟吹氣球有87分像
莫哈赤之役|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鄂圖曼五百年的經營史來看,宗教一類的意識形態並不是其快速擴張或守成有餘的主要動力,毋寧說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建立於共同利益上的合作關係,才是鄂圖曼帝國長壽的理由,一旦這種合作關係不再被認可,統治者的權力基礎就會被取代。

關於鄂圖曼帝國歷史的一般觀點,大致可分成兩個脈絡,一個是突厥民族西進征服史觀,另一個則是伊斯蘭守護者史觀。從時間上來看,兩者大約以十五世紀中葉為界,意即突厥民族西進征服史觀,是對應奧斯曼國在安那托利亞崛起的歷史;而伊斯蘭守護者史觀,則是奧斯曼國征服君士坦丁堡後,自認繼承東羅馬帝國的地位,並以伊斯蘭教為國家信仰,擴張勢力至於敘利亞、高加索、巴勒斯坦、埃及、北非等地,成為伊斯蘭遜尼派的宗教守護者者之歷程。

突厥民族史觀強調現在的土耳其共和國,是繼承自由突厥人建立起來的鄂圖曼帝國,有著悠久的歷史榮光;伊斯蘭守護者史觀,則強調鄂圖曼帝國是伊斯蘭信仰的忠貞衛士,是近代以來抵抗西方基督教國家入侵伊斯蘭世界的強大堡壘。然而本書作者林佳世子不諱言地指出,這兩種解釋所塑造的形象與真實的鄂圖曼帝國相去甚遠,可以說是基於二十世紀帝國解體後所產生的政治需要,從而產生出來的神話。

本書在序言中即以此認知,展開對鄂圖曼帝國五百年來歷史的再考察,若以Caroline Finkel的《鄂圖曼帝國三部曲1300-1923:奧斯曼的黃粱夢》來做比較,Caroline Finkel偏向以官方歷史的脈絡譜寫帝國興亡,而本書《鄂圖曼帝國五百年的和平:跳脫土耳其視角的非伊斯蘭帝國》則果斷捨棄官方通說認為的,奧斯曼國繼承自塞爾柱王朝或羅姆蘇丹國(Rûm sultanate),將奧斯曼的歷史起源直接著眼於蒙古入侵之後,呈現大混亂狀態下的安那托利亞。

從大混亂之中脫穎而出的實力派國家

11世紀時,鹹海附近有一支皈依伊斯蘭教的突厥人部族,以傭兵身分介入當時中亞地區諸多伊斯蘭國家的戰爭,從中擴大勢力,並征服了伊朗高原東部,這支部族後來建立了名為塞爾柱蘇丹國的國家,並在之後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打敗原本佔據小亞細亞(安那托利亞)、高加索的東羅馬帝國,以及將埃及的法蒂瑪王朝(綠衣大食)驅逐出耶路薩冷。一時之間東羅馬帝國皇帝的亡國感強烈而濃厚,遂向羅馬教宗求援,引發第一次十字軍東征。至11世紀快要結束時,塞爾柱蘇丹國的西邊疆域已來到安那托利亞全境,並換上帝國之名,但隨著帝國領袖逝世,帝國分裂為數個中小型勢力,相互戰爭,其中安那托利亞地區由一個叫做羅姆蘇丹國的勢力給兼併統合。在十三世紀蒙古入侵後,羅姆蘇丹國的權威不再,境內勢力紛紛獨立,奧斯曼國便屬其中之一。

依照本書的觀點來說,在羅姆蘇丹國垮台之後,許多地方小國趁勢興起,當中不乏突厥人裡面的正統名門,但是奧斯曼國卻不在其中,作者認為奧斯曼國屬於出身不詳、來源不明的地方軍閥,可能是由安那托利亞中部的地痞少年、無賴流氓組成的勢力,或許有點類似中國秦朝末年的劉邦集團,總而言之,這個群體就被稱為奧斯曼人,是個與血統、名望沒有關係的組織。想當然,能夠讓地痞流氓團結起來的要素只有現實利益而已,而如果要讓利益得以兌現,就只能靠實力(拳頭),宗教、種族、文化的差異在奧斯曼國早期的發展裡似乎無關緊要,無論是基督徒、穆斯林、突厥人、希臘人,只要能打仗能抽到稅金,這些差異都可以包容。

從這點來看,奧斯曼國與Sebastian Haffner在《不含傳說的普魯士》中描述的普魯士王國,倒有幾分相像,寬容理性是追求實力之下的附加效果。事實上,當奧斯曼國將勢力漸次擴張到巴爾幹地區時,當地的基督教社群遂成為奧斯曼政府的骨幹,從配合正規軍出動的輕騎兵,到統治階層的核心職位,幾乎是以巴爾幹出身的基督徒為主。這也闡明如果以突厥征服史觀來看鄂圖曼帝國的源起發展,就會忽略以下事實:奧斯曼國早期的焦點是放在巴爾幹地區而非安那托利亞。

經營帝國五百年來的教訓

當奧斯曼國征服君士坦丁堡後,便認為自己繼承了東羅馬帝國,本書以1453年為界,將此後的奧斯曼國改稱鄂圖曼帝國,用以突顯奧斯曼體制逐漸轉向於帝國統治。林佳世子在書中對鄂圖曼帝國的經營策略可說是極其詳盡的剖析,尤其是利用不少文獻資料來闡述帝國稅制的演變,以及其對政府統治的影響,更使我們得以窺見鄂圖曼帝國後期在官僚政府的運作下,如何維繫龐大領土下的社會秩序並確保資金收入。此外,鄂圖曼帝國的統治基本上了延續奧斯曼國時期的寬容作風,就本書的觀點而言,這是基於超越伊斯蘭信仰的伊斯蘭法。

本書第四章提到伊斯蘭法與蘇丹法的關係,簡單來說,伊斯蘭法是基於《可蘭經》、聖訓所制訂出來的法律規範,蘇丹法則是依據蘇丹命令發布的行政法規,前者對於穆斯林(伊斯蘭教徒)與齊米(非伊斯蘭教徒)皆有對應的明確準則,後者則是不同地域的習慣法以蘇丹命令的形式賦予法律地位,鄂圖曼帝國更透過宗教學者的背書,將蘇丹法整合入伊斯蘭法的體系內,讓帝國境內不同民族、地域的習慣法受到伊斯蘭法的保障,或許我們可以理解為類似今日憲法及其下屬的民法、刑法、行政法等等之間的關係。從這點來看,無論是突厥裔穆斯林或塞爾維亞地區的基督徒,甚至從西班牙、德意志遷來的猶太人,都受到伊斯蘭法的保障,與歐洲當時排斥異教徒的社會風氣相較,其統治技術無疑較為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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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帝國壽命得以延長的原因

對鄂圖曼帝國來說,十六世紀的領土擴張意味著透過戰爭來帶動經濟發展,但在蘇里曼一世之後,帝國的領土似已擴張到極限了,當時鄂圖曼國土西至匈牙利,東與波斯的薩法維帝國相鄰,揮軍發動戰爭已經無法帶來經濟紅利,有的只是無止盡的人力、物資的損耗。至此鄂圖曼帝國也開始轉向守成之路,官僚政府取代以戰爭為目的的軍事化管理,蘇丹也由親赴戰場的軍隊元帥,轉變為深居宮廷的國家領袖,這使得蘇丹的威望快速下滑。如同羅馬帝國的前例一般,失去軍隊支持的蘇丹會被前者逼著退位下台,而這些軍隊又不能指望他們的戰鬥力——事實上,在後來已經不太打仗的鄂圖曼社會裡,軍隊(鄂圖曼新軍)最主要的事務是在城市中兼職工商業賺外快,此時蘇丹只能仰賴透過官僚系統來管理國家,廣大的疆域由中央派遣的行政官與當地的有力家族共同治理,前者很容易被有力家族收買,甚至乾脆直接加入後者。

這些跡象都促使鄂圖曼帝國步入中央控制力鬆散的局面,然而有幾個原因使帝國並未就此崩解。第一,保障民眾權益的伊斯蘭法與蘇丹法,維繫於鄂圖曼蘇丹的象徵權威上,因此就一般人民來說,沒有動機去反對蘇丹。第二,無論是新軍、地方家族,或官僚系統裡的首腦(大維齊爾,Grand vizier),其權力、地位來自於蘇丹,如同在日本幕府時代裡,將軍的地位來自於天皇的授予,將軍可以更換當天皇的人,但就是不能廢除天皇制度,否則其權力基礎很可能會動搖,鄂圖曼的蘇丹在國家意義上近似如此。

第三,帝國後來採用終身稅收承包制。這套制度簡單來說,就是政府將某個省分地方的收稅、開發經營等權利賣給某甲,以後政府只跟某甲收取販售前已先講好的稅額,而某甲完全擁有在當地開發資源與徵收當地居民稅金的合法權利。本來這種稅收承包制是有期限、有競標情形的,政府可以依據某乙所提出的繳納稅額,高於已跟政府簽約的某甲本來繳的稅額,從而中止某甲的契約效力而與某乙另訂契約,不過這種情況不利於長期投資,只會助長短期剝削,因此後來就改為契約期限直到簽約人死亡為止,而要繳納給政府的額度就結果來看也提高不少。這些變革促使帝國境內各省分的有力家族向政府買下承包權,並大力發展工商業使其利益提高,因此地方家族與帝國處於共生互利的狀態。

實踐伊斯蘭化導致差別待遇的落實

十八世紀開始,鄂圖曼帝國開始在各領域感受到來自西方諸國的壓力,帝國在守成時代,可以選擇不去打別人,卻不能避免別人來打你,早已腐敗不堪的新軍全然不是歐洲軍隊的對手,加上原來作為帝國直轄領土與敵國緩衝的邊境藩屬國,紛紛因為西方諸國的威脅利誘而倒戈,在這種情況下,鄂圖曼帝國選擇強化伊斯蘭信仰的歸屬認同,用以對抗屬於基督教陣營的西方國家。

不過這個選擇卻帶來了預料之外的結果,就本書的考察來說,其實鄂圖曼帝國對齊米(非穆斯林)的態度並沒有真正落實伊斯蘭法的規定——伊斯蘭法主張不迫害異教徒,但是要在地位、權利上與穆斯林有別,以便嘉勉已信仰真主者,並鼓勵異教徒皈依真主。就帝國實際情況而言,穆斯林與齊米在權利往往沒有太大差異,以繳納的稅金來算,兩者幾乎是一樣多,並沒有福利到穆斯林。然而當為了強化伊斯蘭認同而落實宗教法規後,穆斯林與齊米的待遇有別很快就突顯出來,反而使帝國認同大幅下降,這也是十九世紀巴爾幹地區不再是鄂圖曼帝國鐵板一塊的原因。

從鄂圖曼五百年的經營史來看,宗教一類的意識形態並不是其快速擴張或守成有餘的主要動力,毋寧說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建立於共同利益上的合作關係,才是鄂圖曼帝國長壽的理由,一旦這種合作關係不再被認可,統治者的權力基礎就會被取代。因此十九世紀時,蘇丹的伊斯蘭法認同,就被各地域的民族主義認同所取代了。這也告訴我們,維繫一個大帝國如何不易,鄂圖曼苦心經營長久,終究不敵各種壓力,就好比吹大一個氣球很容易,看出這個氣球脹大的極限在哪也還行,但是要防堵從四面八方都有人要拿針去戳它誠屬艱辛,最後要這顆氣球被好幾支針給戳進去而不爆,故聞所未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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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鄂圖曼帝國五百年的和平:跳脫土耳其視角的非伊斯蘭帝國》,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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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佳世子(はやし かよこ)
譯者:林姿呈

撼動歐亞、終結拜占庭千年統治
無法用「民族國家」觀念來理解的龐大帝國――

鄂圖曼帝國=土耳其人統治的土耳其國家?
所謂的鄂圖曼治國體制,與伊斯蘭法有何關聯?

十四世紀初葉,在安納托利亞邊境誕生的小國――奧斯曼公國,發展成覆蓋巴爾幹、安納托利亞、阿拉伯世界、北非的大帝國――鄂圖曼帝國。至十九世紀為止,鄂圖曼帝國在橫跨約五百年的時間,管理多民族與多宗教,實現長期的安定,使得東西文明的界限日趨模糊。爾後,鄂圖曼帝國又延續了近百年,直到一九二二年方才落幕。

本書追溯的是這當中以獨特的治國機制崛起、運作,最終走向衰頹的前近代鄂圖曼帝國的五百年歷史。該機制的特性可稱為「鄂圖曼體制」,如同歐洲蔚成一大體系一般,獨一無二,且在十九世紀前的世界各個角落裡,或許都能找到類似體制的蛛絲馬跡。

《鄂圖曼帝國五百年的和平》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正因為鄂圖曼帝國的歷史長久以來一直被後繼諸國的民族國家所利用,以圖發展本國的民族主義,所以在這方面我們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如何使鄂圖曼帝國不受近代民族主義所束縛,以其本身的價值尋求歷史定位,依然是一項艱鉅的任務。

本書的啟示是:鄂圖曼帝國應被理解為是由一群後天取得「奧斯曼人」之自我認同的成員所統治的國家,而非單純的土耳其或伊斯蘭國家。這和清帝國的「旗人」包括滿蒙漢有相似之處。今天的台灣該如何看待鄂圖曼帝國裡多元族群融合的現象?鄂圖曼帝國以伊斯蘭法同時管束穆斯林與非穆斯林,這其中有何可借鑑之處?都是非常值得深入思考的議題。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鄂圖曼帝國五百年的和平:跳脫土耳其視角的非伊斯蘭帝國》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11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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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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