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昆蟲學》:海水、火燒與懸掛,對屍體的腐化速度有何影響?

《法醫昆蟲學》:海水、火燒與懸掛,對屍體的腐化速度有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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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蛆蟲掉到地上之後,牠們就再也不能把屍體當成食物來源了,除非屍體的足部或其他仍與屍體相連的部分觸及地面。蛆蟲如果回不到屍體上,就得另覓食物來源,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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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麥迪森・李・戈夫(Madison Lee Goff)

水、火、空氣
Air, Fire, and Water

住在夏威夷最大的享受就是靠海很近。每天一早,望向窗外的海浪,聽著海上傳來的浪濤聲,我就覺得精神為之一振。但在我的專業領域,同樣的一片汪洋卻會造成困擾,因為對腐化作用相關的昆蟲而言,大海可能是一道莫大的阻礙。1993年7月,我就碰到了一個代表性的案例。那個月14號,在歐胡島迎風面的黑雅基雅碼頭(Heeia Kea Pier)北邊約半哩處,一名62歲男子被人發現裸體陳屍在自己的船上。屍體一旁有兩個伏特加酒瓶,一瓶是空的,另一瓶還剩一半。然而處理屍體有其困難度,一來因為屍體已經嚴重腐化,再則陳屍地點位於甲板下方。鑑識人員向軍方尋求協助,卡內奧赫灣(Kaneohe Bay)的海軍陸戰隊軍營便派了幾名士兵過去。軍方人員得知屍體已部分腐爛,所以戴著手套抵達現場。對於處理屍體的任務來說,他們戴的棉質白手套實在不太合適。

屍體上唯一的昆蟲,是麗蠅科大頭金蠅的蛆蟲和一些卵團,應該皆屬同一種類。蠅蛆分布在頭部和頸部,蠅卵則在鼠蹊一帶。蠅蛆當中最成熟者為八公釐長的二齡蟲,計算達到此一發育階段所需的積溫時數時,我採用來自黑雅基雅碼頭的氣溫資料。計算結果顯示,這些麗蠅最有可能是在7月11日早上6點到10點之間產卵。死者生前最後被人看到是在7月9日下午。確切的死亡時間始終沒有定論,但此人開著船在一座繁忙的碼頭附近,整整兩天都沒有其他船隻看到他活動,也沒人看到他上岸吃東西,情況似乎不太合理。我推斷是由於受到海水阻隔,昆蟲的活動才會延後。這些年來,我觀察到麗蠅不會輕易越過大海,除非有很強大的誘因。以本案而言,隔著海上半哩的距離,腐屍要臭到從遠處都聞得到,否則牠們不會靠近。這一帶的海風主要是從北邊吹過來,所以臭味會往南吹到岸上,屍體被細菌腐化兩天之後,蒼蠅便聞風而至。

大海不僅會推遲成蠅抵達屍體的時間,接觸到含有鹽分的海水也會影響蠅卵的孵化,以及蠅蛆後續的發育。1993年2月7日,我被找去檢驗一具在歐胡島南岸坎貝爾工業區(Campbell Industrial Park)發現的屍體,這起案件就讓我見識到海水對昆蟲的影響。那是一具裸屍,全身上下只穿一雙運動鞋。中午12點45分左右,有人在滿潮線下方的岩石上發現這具屍體。鑑識人員於下午4點左右和我聯絡,我在4點45分抵達現場。此時海水開始漲潮,於是屍體被移到較高的地方。從表面上來看,死亡原因像是自殺,但由於陳屍的位置和屍體狀況,我還是被找來了。經過一番檢查,我發現屍體上只有卵團,似乎是麗蠅的一種。我採集了這些蠅卵的樣本,帶回實驗室看能否將牠們飼育至成蠅的階段。

蠅卵於晚間6點半左右放進恆溫恆濕機。過了大約48小時後,我在2月9日晚間6點看到這些卵孵出第一批蛆蟲。後來我確認了牠們的種類,而就此一種類的蒼蠅來說,產卵後通常會在12至18小時後孵出蛆蟲。但這些蠅卵耗時更久,比一般還多出30到36小時。由於牠們花了那麼久時間才孵化,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將蛆蟲飼育至成蠅階段。不過,在餵食牛肝之後,這些蛆蟲發育得很正常。待成蠅破蛹而出,牠們的種類很顯然是大頭金蠅。

我很納悶是什麼因素導致孵化時間延後。海水是我想得到的唯一解釋。牠們暴露在海水的影響之下,浪潮沖刷屍體的冷卻作用也可能造成影響。但在蠅卵被放進恆溫恆濕機以後,冷卻作用就停止了。所以,高鹽分的海水想必是癥結所在。在那之後,我又碰過幾件案子,蠅卵暴露在海水之下的時間從數分鐘到數小時不等。超過30分鐘,昆蟲在「卵」這個階段的時間顯然就會延長,但延長多久難以預料。在多數案例中,我發現至少會延長24小時。


火也會影響腐化的速度,但在人為控制下進行的相關研究很少。1995年8月,在出席聯邦調查局贊助的火場鑑識研討會之後,我就對這個主題產生了興趣。研討會在維吉尼亞州舉行,從維吉尼亞州回到夏威夷之後,我決定展開一項研究計畫。當時,我的研究室有個名叫法蘭克.艾維拉(Frank Avila)的大學生對法醫昆蟲學有興趣。我們合力擬定實驗方案,用50磅重的豬模擬火場受害者,觀察經過火燒和沒被火燒的屍體,看兩者遭昆蟲侵襲的速度是否有任何差異。

在初步的研究中,我們挑選夏威夷國民警衛隊(Hawaii Army National Guard)在鑽石頭山的基地當據點,放了兩頭豬屍做實驗。其中一隻用汽油燒到克爾-格拉斯曼量表(Crow-Glassman Scale,簡稱CGS)二級燒傷的程度。克爾-格拉斯曼量表普遍被用來評估人體燒傷程度,共分五個等級,從表皮燙出水泡、毛髮輕微燒焦的一級,到全身基本上燒得什麼都不剩的五級。套用我的研究生的說法,從一級到五級之間有各種不同程度的「焦黑脆片」。二級燒傷的屍體依舊能夠辨認容貌,但呈現出程度不等的焦傷,並損失部分的手腳。

另一具豬屍做為對照組之用,並未用汽油焚燒。根據一些道聽塗說,我們以為實驗組的昆蟲拓殖會比較慢,結果卻恰恰相反。比起對照組,燒過的豬屍更吸引成蠅來產卵。兩具豬屍放出去不久,蒼蠅活動就開始了,但在實驗組豬屍上的蠅卵,絕大部分都比對照組的早一天產下。就如同在人體自然孔竅產卵一般,蒼蠅在燒過的豬屍破皮處找到產卵的地點。皮膚破裂加快了實驗組豬屍的腐化作用,實驗組的昆蟲比對照組早一天抵達屍體。

我們後來在麗昂植物園的雨林棲地做了一樣的實驗,結果甚至更為戲劇化。比起鑽石頭山較為乾燥的環境,在潮濕的棲地上,蒼蠅侵襲實驗組豬屍的速度更快。甚至在屍體其他部分還深陷火海之時,成蠅就已降落在沒有火焰的部位。紐約時報國際新聞台(New York Times Video News International)的記者錄下了實驗過程。我不敢想像她看我們用皮卡車裝運豬屍和汽油時作何感想,但她花了一星期和我們一起視察豬屍。到最後,她對於站在雨中、踩在泥裡拍片似乎已駕輕就熟,也很適應我們盯著蛆蟲吃豬屍的畫面了。我希望她的下一趟任務可以輕鬆愉快些。

比起鑽石頭山,雨林裡兩組昆蟲侵襲情況的落差更為顯著,實驗組比對照組早了四天開始產卵。昆蟲演替的進程也更加迅速。整個實驗過程中,實驗組從頭到尾都比對照組搶先四天。如同在鑽石頭山的實驗,燒過的豬屍提供了更多產卵的據點。

當然,這些結果只顯示了單單一個燒傷等級對地面曝屍的影響。我希望未來的研究能涵蓋其他燒傷等級,乃至於條件不同的各種地點。日後如果在車內和建築物中發現焦屍,或有其他屍體未接觸地面的情況,相關的研究就能提供協助破案的數據。


屍體和地面沒有接觸是另一個影響腐化作用的因素,而這方面的影響也極欠缺人為實驗的研究資料。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一名日本遊客在檀香山高爾夫球場的奇遇記。日本很流行打高爾夫,打球人數多到高爾夫球場供不應求,所以很多日本旅遊團都會來夏威夷打球。這些球友來到夏威夷,會盡可能在短時間內打很多局。一天早上,某個來度假的日本球友揮桿時,把球打到第十六洞球道旁的長草區。長草區的一棵樹上吊著一具男性腐屍,那顆球擊中顱骨,再掉到屍體正下方的草地上。這名球友異常堅定,在找到他的球之後,他還繼續把剩下的球局打完。完成球局回到會館,他才透過口譯員告訴經理,第十六洞旁的長草區掛著一具死屍。接下來的幾個高爾夫球團因此延賽,等警方勘查現場與處理屍體。

屍體的狀態很不尋常。整副遺骸差不多都白骨化了,但骨頭大多還連在一起。部分原因在於屍體受到衣物的完整包覆,有背心、尼龍風衣、夾克和牛仔褲裹住,骨頭因而沒有掉至地面。此外,長草區還滿乾燥的,屍體已部分木乃伊化,暴露在外的部分形成一層乾皮,這層乾皮讓屍體不致散開。

我很訝異屍體上半身沒有顯著的甲蟲活動,因為兩條腿膝蓋以下都受到鰹節蟲嚴重侵襲。檢查屍體、採集樣本時,我看到的昆蟲種類很少。屍體上半身的外側表面和衣物皺摺處有空的蠅蛹,種類為兩種常見的麗蠅——大頭金蠅和紅顏金蠅。以這兩個種類在夏威夷一般正常的發育模式來說,只剩空蛹表示經過至少17天的時間。屍體的上半身也有一些鎧氏酪蠅的蛆蟲,以及赤足郭公蟲的成蟲。兩條腿膝蓋以下遭到鉤紋鰹節蟲和白腹鰹節蟲侵襲,成蟲及幼蟲皆有。在這些鰹節蟲當中,白腹鰹節蟲數量最多,並有最成熟的幼蟲。

屍體上明顯缺乏爬行類(而非飛行類)的昆蟲或節肢動物,尤其是完全沒有我常在屍體上看到的掠食性昆蟲,例如隱翅蟲或閻魔蟲。我總共只在屍體上找到六種昆蟲。根據麗蠅蛹提供的證據,屍體至少已在戶外暴露17天。以17天的曝屍而言,昆蟲種類僅有六種也未免太少了。除了麗蠅之外,屍體上的其他昆蟲都無法為時間提供更準確的資訊。所以,我推算的死後間隔時間最小值是17天。

儘管昆蟲種類數很少,死者身分終於確認之後,事實證明我推估還滿準的。這名死者是警方熟知的一號人物,他生前最後被人看到是在發現屍體前19天。他原本的身高是5呎2吋,但屍體的長度將近6 呎。身高的落差延誤了身分鑑定;當時沒有長那麼高的人失蹤。

發現身高有落差之後,我開始明白為什麼這具屍體的腐化模式非同一般了。死者死後的最初幾天,只有會飛的昆蟲到得了屍體。待屍體拉長到觸及地面之後,來自土壤中的昆蟲才爬得上去。所以,死者死後不久,麗蠅就能開始在屍體上行動,鰹節蟲的行動則受到延遲。屍體的雙腳一落地,鰹節蟲便開始取食,但牠們不是從頭部開始吃起,而是從相反的另一端。正常來講,鰹節蟲和麗蠅都會從屍體的頭部吃起,但這回牠們反過來從雙腳往上吃。這件事是釐清了,但我還是很納悶怎麼沒有掠食性昆蟲,也想不透麗蠅移除的肉量為什麼不如預期得多。

我決定進行一項實驗,看看吊掛過程中會發生什麼事。感謝聯邦調查局的偉恩.洛德,讓我藉著聯邦調查局學院的其中一門課,在人為控制的條件下懸掛一具豬屍。實驗結果說明了高爾夫球場的屍體是怎麼回事。我用了兩隻豬,一隻置於地面,一隻掛在樹上。腐化作用在第一隻豬身上正常進行,到了一個月的尾聲,這隻豬已化為白骨。掛在樹上那隻豬就不同了。麗蠅按時抵達,並在頭部的孔竅一帶產卵。麻蠅也按時抵達,並在同樣的地方產下蛆蟲。麗蠅卵孵化後就形成集體取食的蛆團,但接下來,我就看到和放在地上那隻豬截然不同的景象。垂掛著的那隻豬上的蛆蟲移到群體外圍降溫並消化食物時,牠們沒有可以依附的東西,於是就掉到豬屍下方的地面上。掉到地上之後,牠們無法重新回到食物來源上頭。所以,垂掛的豬隻身上的蛆蟲持續減少,這副豬屍耗損的速度就不像置於地面那隻那麼快。

垂掛的豬屍也較無遮蔽,全然暴露在風和空氣的作用之下,身上的組織比地上那隻豬更快變乾。因此,被蛆蟲當成食物來源的時間也較短。豬屍放出去一週後,成蠅持續在地面那具豬屍上大量產卵,但牠們只有前五天在掛著的豬屍上產卵。更有甚者,第四天過後,牠們只在掛著的豬屍上產下少量的卵。這就是為什麼高爾夫球場那具屍體的肉沒有被取食一空。

掛著的那具豬屍,我找到了和它有關的掠食性昆蟲,但不是從屍體上。蛆蟲掉到地上之後,牠們就再也不能把屍體當成食物來源了,除非屍體的足部或其他仍與屍體相連的部分觸及地面。蛆蟲如果回不到屍體上,就得另覓食物來源,否則只有死路一條。現成的食物主要來自上方屍體的腐化副產品。隨著屍體腐化,液體和肉屑從屍體掉到地上的「掉落區」內。在懸掛屍體的實驗中,我看到這個「掉落區」早在第三天就已形成。掉落區內的蛆蟲可完成發育,昆蟲演替模式也和置於地面的屍體類似。我從掉落區發現了掠食者、寄生蟲,以及腐化模式中缺少的其他環節。雖然我沒有從高爾夫球場那具屍體下方的掉落區採樣,但我認為這麼做也不會有更多收穫。那位發現屍體的球友想必很苦惱,他顯然得從屍體下方往上揮個幾桿,好將他的球打出來,掉落區的內容物因此四處分散,也散落到他的衣服上。

相關書摘 ►《法醫昆蟲學》:頭號目擊證人為蒼蠅,而我成為腐屍調查案的固定班底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犯罪手法系列3-法醫昆蟲學:案發現場的蠅蛆、蒼蠅與甲蟲……沉默的目擊者如何成為破案證據》,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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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麥迪森・李・戈夫(Madison Lee Goff)
譯者:祁怡瑋

獻給重度犯罪小說迷的完美禮物
生動描述+死亡調查實例+法醫昆蟲學故事
本書十分引人入勝,倘若你沒被成團的蠅卵、蛆蟲,
還有各種節肢動物嚇得退避三舍。
(警語:用餐時請勿閱讀本書;注意胃食道逆流)

如果你對影集《CSI犯罪現場:拉斯維加斯》中的經典角色:綽號「昆蟲人」的吉爾.葛瑞森(Gil Grissom)著迷不已,且對腐屍上爬滿蛆蟲的密集畫面毫不抗拒,想一探法醫昆蟲學的真實面貌……對了,重要的是,還有個強壯的鐵胃!歡迎一同進入昆蟲、犯罪、司法系統和人性黑暗面交錯重疊的世界。

這些「蟲蟲」永遠不會錯過謀殺案
犯罪現場的每一具屍體都是一個獨特的微棲地:蒼蠅以驚人的速度發現屍體並且產卵,甲蟲、蟎蟲、蜘蛛和其他節肢動物接連拓殖;有的以屍體自然孔竅或開口的分泌物為食,有的只吃柔軟、濕潤的組織,有的喜歡在腐屍變乾燥點再來分杯羹,有的既吃屍體也吃其他昆蟲……

法醫昆蟲學家李・戈夫博士參與過350多起命案調查,他在書中以實際指導過的案件,呈現有關昆蟲的知識與習性如何為謀殺案提供關鍵證據。即使屍體已嚴重腐爛甚或白骨化,昆蟲證據往往能提供唯一的線索,讓法醫得以推斷死後間隔時間(post-mortem interval, PMI),乃至於屍體是否從原本的犯罪現場被移動過,以及是否有藥毒物牽涉其中。身為經驗豐富的鑑識人員,對李・戈夫博士而言,為美國及國外執法單位擔任顧問是家常便飯。法醫昆蟲學的發展與實務是一門雖令人不安但也引人入勝的學問,以李・戈夫獨有的資歷,由他來講這門學問的故事再適合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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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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