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憂台灣轉型的內部矛盾成為操作機會,林飛帆:不是所有問題都來自中國

【專訪】憂台灣轉型的內部矛盾成為操作機會,林飛帆:不是所有問題都來自中國
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葛晶瑩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轉型過程中需要的社會對話、橋接,要有更多人投入。林飛帆自認有過去和社會團體及其他不同政黨間的連結,在進入執政黨後,「這應該是我比較可以貢獻的地方。」

7月15日,林飛帆在滿場媒體的閃燈下,隨著民進黨主席卓榮泰和秘書長羅文嘉一起走進了黨中央記者室,這是從318運動後有的媒體陣仗,他神情嚴肅,帶著準備好的講稿,上台說明自己「衝擊性」的決定,也即日就迎來了他31歲才來的第一份全職政治工作:民進黨的副秘書長。作為一個曾經號召群眾佔領立法院23天、動員50萬人上街反服貿、改變影響了台灣政局走勢的社會運動者,他為何選擇在這個時機點「進入體制」?他對台灣的想像藍圖又是什麼?

擔憂「改革倒退」,憂心成入黨最大推力

相較於許多當年街頭運動的參與者,有人已經選上地方議員、有人進入國會成為助理、有人變成總統府幕僚,318運動時備受注目的林飛帆反而在當時回到台大完成論文,後來又到倫敦政經大學攻讀碩士,2016年民進黨全面執政,時代力量搶下5席國會席次時,林飛帆除了參與幾個做政治倡議的民間組織,身份都還是全職的學生。

現在的他穿著筆挺的襯衫和西裝褲,在執政黨的黨部裡有間自己獨立的小辦公室,行程和媒體訪問一個接著一個,面對這些忙碌他並沒有流露出不耐,只是語氣中似乎透露著一點無奈,但還是很快就進入狀況,開始解釋起自己決定入黨的歷程。

林飛帆坦言,他今年1月從英國回到台灣,羅文嘉找他談時,他本來想「怎麼可能」,當時還打算按照原定計畫,9月就要回學校繼續工讀外交與國際關係的博士班,不過這一切隨著情勢變化,他的想法也開始改變,

「1124的選舉結果對我是蠻大的警訊。

2016年社會強烈期待轉型、改變、改革,但真的一個個開始去實踐,像能源、年金、同婚等,裡面的利害相關人或轉型過程中受到相對剝奪的一群人,他們的反撲就在去年底大選呈現出來。

台灣社會整體面對轉型過程中,很多基層未必理解轉型是什麼,不只是政治上的轉型正義,還包括社會結構改變,像是台灣邁入高齡化、少子化社會,經濟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跨境服務模式,新產業結構跟傳統產業有很多內部衝突,環境和能源也是,內部矛盾多,也帶來更多外力介入、分化操作的可能。不是說所有問題都來自中國,其實也有很多我們內部的自我對峙和矛盾,中國透過各種操作深入到我們內部矛盾中。

如果這些轉型沒跨過去,台灣可能就會倒退回過去守舊的模式,我們倡議的一些價值、前瞻進步性的理念,可能都會倒退,這是我最大的擔憂,是讓我後來決定跳進來一部份原因。 」
大家都需要找到自己的「戰鬥位置」

林飛帆早從反媒體壟斷運動時就和時代力量的立委黃國昌相識,後來也在「島國前進」與前黨部秘書長陳惠敏建立夥伴關係,好友陳為廷則是參與黨部和新竹地方選舉等幕僚工作。許多當時一起參與社運的夥伴都在時代力量,如今終於進入體制的林飛帆卻選擇了民進黨,這也成為許多人分析第三勢力小黨和大黨「搶人才」困境的例子。

林飛帆和黃國昌
Photo credit:取自林飛帆臉書,攝影黃謙賢
2015年時,林飛帆陪著當時要競選立委的黃國昌出席活動和掃街

林飛帆帶著些微尷尬又有點沈重、試著回答這個許多人都有的疑問:「我想這就是戰鬥位置選擇上的差異,但我相信大家目標還是一致,就是避免親北京的國民黨執政、或拿到國會多數。」

林飛帆說,在318運動後很多其他朋友選擇留在民間奮鬥,也有人進入時代力量或其他第三勢力,也有人進入執政團隊,但重點是,此時此刻面對2020年的大選,大家都需要在身份角色上找一個位置然後投入這場「超限戰」(註一),在不同位置上可以做的事不同,他選擇從執政黨的角色去守住本土政權,和過去的夥伴們也可以分工。

執政黨和在野黨要怎麼分工?林飛帆說,就像同婚法案,時代力量在政策法案上有些想法,在國會中推動,執政黨可以做的是在政策執行上,能觸及到更多不同的人、了解更多基層想法,所以能彼此合作,至於民進黨副秘書長是能讓他「效益最大化」的位置嗎?

林飛帆小心的說:「沒辦法驗證的事,也不能這樣說。」他進一步解釋,在轉型過程中需要的社會對話、橋接,必須要有更多人投入,他自認有過去和社會團體及其他不同政黨間的連結,因此在進入執政黨後,「這應該是我比較可以貢獻的地方。」接著也小心翼翼幫「黨」補充:不是過去沒對話,只是更多人一起做這個工作。例如和他一起進入民進黨的呂家華,將負責政策對話工作。

林飛帆也強調,黨內許多年輕幹部過去和社會運動及民間團體的連結都是很多的,這也是在黨內能夠打開一個空間或平台,讓更多社會意見的聲音能進入黨中,這樣的溝通對話機制不只是在黨內和黨外,在黨內不同世代的對話也能發揮一定作用。

不過在林飛帆入黨1個月,緊接著是也曾參與318的薛呈懿、吳濬彥等人也被轉任為青年部主任,羅文嘉一波波「青年入陣」的人事安排,也讓立委王定宇感到不滿,並辭去中常委職務,引發外界熱議,林飛帆則在臉書上表示「自己努力還不夠,未能使大家信服」,但希望各界能給他們一個機會。

台灣未來能怎麼走?

林飛帆在英國讀書時主修比較政治,但也修了不少國際關係的課,就任記者會上他就提出:台灣應該跳脫純粹的兩岸思維,重新思考如何將自己從邊陲小國的定位,轉變成在亞太區域中的關鍵角色。

受訪時他談起自己的碩士論文,研究主題是中國因素對東南亞國家轉型的影響,以緬甸和柬埔寨為例,他也進一步解釋,面對中國威權擴張,台灣作為亞洲的民主國家,應該思考自己如何透過對人權的保障等,去連結更多國家避免中國對外擴張。

「台灣在民主自由人權的保障上,比很多其他國家走更前面,推動很多具有進步性的東西,最主要例子就是今年同性婚姻合法化通過,這大概是亞洲國家中走最前的⋯⋯我認為這方向是未來要持續的,不只同婚,包括對其他少數的弱勢族群保障,台灣的民主有沒有可能變成其他亞洲國家的、不敢說是指引,但實質上能在人道援助、對弱勢的實質保護方面扮演更鮮明的角色,這也是台灣重塑國際地位的方式。」

談起打得沸沸揚揚的美中貿易戰,林飛帆則分析,他不認為台灣處於純粹的「美中對抗」夾擊,而是2種不同價值體系的對抗:中國跟周邊國家衝突非常多,但他看到的是「民主和威權」的價值對抗,所以這段時間不只美國大幅調整對中政策,歐洲、德國、澳洲等民主國家或開放社會,都對中國的滲透和介入有更高的警覺性。

台灣同樣作為民主國家或開放社會的一份子,要如何面對同樣的中國威權擴張問題?林飛帆還未有明確答案,但顯然已將這問題當成關鍵議題來看待。長期關注中國的他侃侃而談,指未來有兩個關鍵時間點要注意,第一個是中共建黨百年的2021年,第二個是中共建政百年的2049年。特別是2021年將會是習近平能否在派系鬥爭及內外交迫壓力中順利三連任的重要時間點,近來習公開講話時提到對台政策,態度越來越強硬、企圖心越來越明顯,包括民主協商和一國兩制台灣方案,恐怕都是台灣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

談到習近平對台統戰,也許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但在接下來的選戰中,又要如何讓基層、讓年輕人對此有感,而非淪於恐懼操作?目前依然常常講出「學術語彙」林飛帆沒有正面回應,只說「也許還是有人覺得統獨是假議題,認為執政者應該更關注經濟、民生等,這些當然很重要,但我們不能因此否定、排除國際情勢的變動。」

這也是接下來民進黨要到全台各地舉辦紅色滲透座談會的原因,林飛帆表示,也許到時候透過更多與基層的對話,也能把青年世代對於兩岸、經濟及民生政策的想法及建議整合起來,在10月選戰正式開打時形成政策主張。不過這樣的作法能不能成功,基層會願意「買單」嗎?未來幾個月還有待觀察。

林飛帆民進黨副秘書長
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葛晶瑩

談完嚴肅的選戰和國際關係,訪問時間也接近尾聲,林飛帆坦言,接任秘書長後每天生活都非常忙碌,自己還在適應中,相較於在倫敦時單純的研究生生活可以經常煮飯、散步等,他坦承現在的他少了很多私人、家庭的時間。

然而更多時候他需要熟悉的,恐怕是「身份的切換」,過去在體制外的發言總是只代表自己個人,現在成為執政黨的「副秘書長」,說話就更需要注意,難免顯得綁手綁腳,訪談中他不時講完一段話後就緊張但也帶點自嘲的說:「這樣回答可以嗎?應該很安全吧?」「剛剛那段不要好了,那只是我個人想法」甚至在答題卡關時,轉頭向身邊的同事求救「有沒有建議什麼比較好的回答?」。

距離他口中的「關鍵選戰」僅剩5個月,已經緊鑼密鼓投入各項黨務工作的林飛帆,沒有太多餘裕能思考、猶豫,也許等到選完回頭看,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自然會有答案。

註一:意味超越所有手段和界限的戰爭,戰場無所不在;林飛帆指的是近期台北大學教授沈伯洋多次在分析中國對台滲透的「資訊戰」時,使用「超限戰」來形容。

延伸閱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