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書評:小說中,死亡不是最可怕的,脆弱才是

《永生者》書評:小說中,死亡不是最可怕的,脆弱才是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夠精彩、不夠魔幻、不夠服氣、不值得活卻也不夠活,每個人都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的其後。於是小說中,死亡不是最可怕的,脆弱才是。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蔣亞妮

1967年,馬奎斯在拉丁美洲的大陸上,以西班牙語為杯甕、民族與歷史的血為基酒,調出了一款有些容易上頭的私酒:《百年孤寂》。它的風味,大約很接近哥倫比亞境內幾乎與毒梟齊名的國酒,帶有茴香與蔗香的Aguardiente(水與火之酒)。

若是每個作者都有一本自己的《百年孤寂》、一款獨門私酒,那風味評價也因客而異。《永生者》的作者克羅伊.班傑明(Chloe Benjamin),她嘗試在小說裡豪擲五十年時光,講述一段屬於北美,更精確的說,只屬於美國史觀的備忘錄。五十年備忘錄終究無法成為下一段百年的孤寂,但卻能讀出來,她有盡可能與它靠近的野心。

出版《永生者》時的克羅伊.班傑明,還不到三十歲,這三十年的近代世界,沒有戰爭與瘟疫、沒有新殖民與開墾,說不上太平盛世,但也接近沒有故事。可所有故事,本就得留給「之後」的人來說。這本小說的第一個鏡頭,帶我們回到1969年,而後一路從1960年代狂飆半個世紀。它有著近乎維基百科式的詞條展演,「越戰」、「宗教自殺」、「世界末日」、「人類上月球」、「胡士托音樂節」、「第一種女性口服避孕藥問世」,全都成為了她小說莊園裡的養份。

1969年,紐約一個猶太家庭的四兄弟姊妹,聽聞有個老羅姆女人(即吉普賽人)擁有準確預言人死期的能力。萬古定律,好奇心除了能殺死貓,更能戰勝理性,當潘朵拉的盒子沒上鎖,誰會不選擇打開。那一年,大姐法芮雅剛剛十三,丹尼爾十一歲,克拉拉九歲,而最小的弟弟賽門才七歲,當他們敲開海斯特街上的那扇門時,就已扣臨死亡。

如果你也曾算命、占卜、被神靈花鳥人物預言吉凶,一定知道那被說出噩運時如扼住咽喉的窒悶,偏偏要憤怒太過、說悲傷太早,而且是自己送上門求來的,還得致謝才好回家。很長一段時間,說到算命,我必先想到1994年的電影《我心屬於你》(Only You),未穿上鋼鐵戰衣的小勞勃道尼(Robert John Downey Jr.)在中年失志、中年再得志前,那一段Oversize西裝當風衣穿的上個世紀,與我心中只名字就萬種風情的女星瑪麗莎.托梅(Marisa Tomei),將占卜與預言最最光亮面與柔情的一面,傾心呈現。電影裡的青春期女孩,一樣進入了吉普賽女郎的屋中,帶出的卻不是噩耗死期,而是未來愛人之名,鏡頭滿是絲絨玫瑰與仙女洋裝。如果說這部電影每場未知都是祝福,那麼《永生者》就是對未知生命的最悲觀面。再精準一點點說,是對死亡、對老痛、孤醜的驚懼。

《永生者》裡四場死的預言,準不準確,留給小說自己說。第一場預言的印證時間,轉眼來到。四姊弟中最小的賽門,卻得到了最早的日子,1982年的美國,也只能是1982年的美國。翻閱作者精心對照的龐大註釋系統,那一年賽門離家踏上的舊金山卡斯楚,彩虹旗的斑馬線還未漆上,愛與和平反戰的年代剛散,「公園盡是找對象的同性戀和毒販,嬉皮都成了流浪漢。」

在恐怖電影裡,即使是做足準備的觀眾,總還是會被音效嚇丟了魂。就像小說裡有一種死亡調度、魔王疾病,你雖然看過無數次它的出場,卻仍要為它嘆息。1980年代,美國的同志圈跨不過的檻、談不盡的話題,早已不只是性解放與人權,而是尚未正名的「同志癌」:愛滋。

這部小說非常適合與美國史及許多話題電影參照來看,2014年HBO有部自製電影《平常的心》,便把80年代美國同志的末日風暴,演得警醒動人。而小說裡的賽門那麼年輕、那麼美麗,有會舞蹈的身體與心,卻照樣逃不過這場風暴。他大概也是家族中,最愛美之人,於是便讀懂了離家時,他姊姊說的那句:「你說過在很年輕時(指死亡預言),所以我希望你盡情過想要的人生。」

我在讀中理解,面對死亡的害怕,必有許多元素來自對中年、老衰、醜病的心慌。這本小說裡,第一場死亡後的餘下者,全都有了中年的、死的氣息,現出了他們心內脆弱的恐慌,應驗了小說裡所說的:算命者與騙子「專挑脆弱的人」,如此,他們才可以看穿你,於是魔術才能障目,暗示才能成立,

與其說《永生者》是一場表演、一次降靈、一種信仰,更應該是許多民族與整個當代社會的揣揣不安,比如作者總不斷扣問的命題:「流浪」。書中有一段寫么妹克拉拉在露營車上,與印度裔丈夫和女兒為生際不斷流浪:「她一邊用手肘撐著身體,另一手伸向百葉窗,撥開空隙看彎彎的月牙。她一直以為家是特定的地點,也許有拉杰和露比陪伴就夠了。也許家就像月亮,跟著她走。」

流浪者,不只是一個家庭,更是作者暗寫唱名著的猶太人、羅姆人、印度的低種姓族群,甚至同志,這些人全生活在當時的美國。他們透過那場死亡預言交會,絕命死神盯上他們的共通點,不只是因為他們集體出現在1969年的算命女子面前,或許更是因為他們各自顯現出的「脆弱」。

不夠精彩、不夠魔幻、不夠服氣、不值得活卻也不夠活,每個人都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的其後。於是小說中,死亡不是最可怕的,脆弱才是。

裡頭當然也有勇敢的人,四姊弟的母親活過了失業、喪偶、送別兒女與失智,也活過了美國的新世紀,終於在很後來得知這一場接一場的失去,全來自兒女們年幼時的一次算命冒險。卻還能淡定說出:「我是不信,可如果我信了,也沒什麼好抱怨。」

我也信了,相信勇敢的人不算命,因為他們足夠勇敢自知,明白百世為人,誰都一樣脆弱。

書籍介紹

永生者》,悅知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克羅伊・班傑明(Chloe Benjamin)
譯者:林師祺

如果預知自己的死期,你會怎麼過你的人生?
高踞《紐約時報》小說暢銷書榜10週以上!
即將開拍影集!

關於生命,重點不在於相信永恆,
而是願意承認還有其他可能……

1969年,紐約下東城,一名神祕女人意外到訪,鎮民們議論紛紛。這名浪跡天涯的靈媒,聲稱能夠預知人們的死期。寇德家四個孩子決定一同窺視命運。靈媒預言13歲的長女法芮雅會活到88歲;11歲的丹尼爾將在46歲去世;9歲的克拉拉只活到31歲;而最年幼的賽門則不肯說自己的死期。

然而,靈媒斬釘截鐵的預言,卻在孩子們年幼心靈埋下恐懼的種子。時間來到1978年,16歲的賽門害怕在父親死後,承擔照顧母親的重責,於是逃家來到舊金山,過著墮落且毫不節制的生活;自由浪漫的克拉拉高中畢業,便追隨外婆而成為魔術師,遊走於現實與幻象之界;眼見弟妹遠走他鄉的丹尼爾,醫學院畢業後選擇從軍,卻也惶恐自己信奉規律生活是懦夫的表現;長女法芮雅則因恐懼無法控制生命,投身於長生不老的研究,希望減輕獨活下來的罪惡。

究竟他們的命運,是性格使然?還是被預言綁架?

一部野心勃勃且意喻深刻的小說,探究命運與選擇、信念與魔力、真實與虛幻、現在與過去、當下與明日之間的界線,動人地向我們訴說──思考的力量、美好的天性,以及家族的羈絆。

getImage
Photo Credit: 悅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TNL特稿』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