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威權體認──「外省人」的轉型正義何去何從?

缺席的威權體認──「外省人」的轉型正義何去何從?
Photo Credit: 中正紀念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多半從事軍公教的外省二代,對於威權的體認應該是最為熟悉的,而台灣轉型正義的策略發展,使得這群人因為政黨、過去生命經驗和對於蔣介石的不同看法,少了在其中發聲和創傷回復的機會,也成為台灣轉型正義拼圖中遺漏的一塊。

文:戴寬懷、蘇華容、林佳儀、戴依萱(清華大學人社院學士班)

「轉型正義」知名的研究學者Ruti G. Teitel(暫譯:璐蒂・泰鐸教授)七月底時受中研院邀請來台演講,討論轉型正義在台灣的處境。

現今,台灣社會對於轉型正義的意見趨於兩極,外省人在其中彷彿被推到對立面,也容易被誤認為加害者,隨著筆者訪談逐漸揭露,他們來台後的生命歷程讓他們沒有對於威權暴力的病識感,但轉型正義真的是他們尚未被處理的「疾病」嗎?逐漸對立的人們,有可能走出同溫層嗎?

轉型正義,「轉」了什麼?

其中,台灣錯綜複雜的社會脈絡是促成這個棘手問題的成因,要釐清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知道,轉型正義在台灣轉了什麼?

對於轉型正義的「轉型」,實際上指的是政治體制的轉型,由威權政體轉到民主政體;因此轉型正義的「正義」,也就是為民主政體如何處理前朝威權政體的不正義行為。而在台灣,「轉型正義」往往會被誤解為,對於過去政權的清算、對於專制政權的審判,或是任何政府行為的歷史翻案。同時轉型正義本身就與民主和人權密不可分,使得這類議題從政治上國家如何轉型,再到對於人權的想像,幾乎包山包海,也使得問題更錯綜複雜。

從對立興起的轉型正義

過去轉型正義的論述之中,多半是強調本省人在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時,受到國民黨政府在戒嚴體制下合法的冤假錯案,嚴刑逼供等無視人權的行為。而對這樣的歷史記憶的召喚,讓社會大眾因為其政治立場或生命經驗,對「轉型正義」有不同的想像跟訴求。

國民黨方面的想法是,過去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的冤案都有補償,而戒嚴體制因為要抓共匪而有必要性,因此轉型正義已經隨著民主化的過程中完成了,如今的討論是民進黨在刺激族群對立,讓社會分裂以獲得選票。民進黨則認為,過去許多威權體制的法律仍在,加害者尚未找出,也還沒清算,轉型正義根本尚未結束。

缺乏歷史共識的台灣社會

對於過去威權政體的不正義行為處理,是轉型正義的核心問題。但由於台灣是由政治菁英和平的完成民主轉型,國民黨官員尚在行政與立法單位上擁有大量席次與民意。社會上缺乏了關於為何要民主,民主是什麼的討論機會,如今使得台灣民眾對於過去的威權行為,並沒有太多太深的感受。再加上,由兩蔣領導的國民黨威權政府,其戒嚴時期尚有戰爭發生,而有緊急危難為由,又有十大建設在安定的社會環境下帶來富裕,因此戒嚴時期的合理性,和威權行為的必要性,在部分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此外,對於轉型正義的理解,部分人有可能因為太過分明的族群立場,而認為要處理的問題是與二二八事件如影隨形的族群問題。然而「本省人/外省人」的族群對立已經逐漸消弭的今天,對某些人來說,重提轉型正義,彷彿就是繼續召喚過去的族群對立,而無法讓台灣社會和諧,這點從文化部長鄭麗君受到的那一巴掌,便能看出社會上不同聲音彼此的強烈對立和憤怒。

走不進眷村的轉型正義

面對這樣的困難,筆者採訪了新竹眷村中的外省榮民及其後代,這些在轉型正義中最尷尬的群體,訪問他們對於眷村的生活與歷史記憶,這群底層榮民究竟是如何看待這些事件和聲音,討論中缺席的對立觀點,可以由下面幾個重點簡單陳述。

228不只死台灣人,那些兵孤身來台灣,死掉後是無主魂,你看以前民進黨多壞!有些228鎮暴部隊裡面的兵不被承認,被下封口令,228沒有對錯,是歷史背景。」

軍公教是國家根本,228是謊言,外省人228的時候看到台灣人被打,還會把他們拉到家裡面。

轉型正義是幌子,無聊!都是為了把中華民國虛名化!轉型正義是為了利益而做。有查過民進黨黨產嗎?有查過新黨黨產嗎?那為什麼只查國民黨?

加害者?受害者?外省族群的想像與現實

榮民一直是個帶有強烈爭議性質的群體,他們在大多數民眾面前有的負面形象是「享盡國家福利老頑固」,有房子、津貼、醫療補助、就學補助……,依賴社會福利,是增加財政壓力的因素之一。而在過去本省人與外省人的衝突中,親近過去威權政府的人民團體一直是反對轉型正義的主要聲音,而在轉型正義的論述之中,這樣的人群站在受害者的對立面,彷彿成為了加害者或旁觀者。

但是在與這些歷經過去時代,仍舊居住於於眷村的榮民來說,這件事情有著完全不同的觀點。他們認為,二二八事件中,外省人死的並沒有比本省人少,但得到政府賠償的比例卻很低,因為許多人飄洋過海無依無靠,死了都沒有家屬親人認識,更難以獲得如本省人那樣的金錢補償。再加上國民黨政府當時為了不再讓事件擴大發展,對於退伍的軍人下封口令,使得這群外來移民具有加害者和受害者的雙重身分,卻礙於封口令或感情糾結而無法訴說。

重新審視過去的族群衝突和歷史事件

對於經歷戰亂過往的退伍軍人,榮民的身分不只是代表國家給予的榮耀補償,卻也在社會觀感上因政府的作為被貼上負面標籤,但威權體制下的悲劇不能只用「受害者/加害者」將群體一刀兩分,增加社會對立的分類方式只會讓溝通對話更加困難,重新審視立場和看法如今尤為重要。

被操弄的意識形態 兩極分化難以和解

轉型正義就是一個歷史的見證嘛,他也是政黨炒作的產物,(民進黨)要促成對立他才有勢力啊,利用這個去控制人心。

中正紀念堂的轉型也是政治操作,蔣中正有好有壞嘛,但是過去的都過去了,事情已經發生,是既定的歷史。

說實話大家也沒有感受到什麼威權,你們有嗎?路叫什麼,跟你有關係嗎?受害者?放屁,你們沒有嘛,這個就是炒作。

對於這些同時具有受害者和加害者群體的人,在轉型正義的實施和影響中,是感情最為複雜、強烈但隱晦的。台灣兩黨政治的影響之下,似乎轉型正義也不免成為政黨競爭話語權的籌碼。

中正紀念堂遭潑漆(3)
Photo Credit: 中央社

當我們帶著問題,與他們面對面,才發現這個問題他們早就有了答案

看著同溫層內外對於轉型正義的分歧,我們心裡想著,是不是奇怪的FB演算法,才使得我們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他們看不見我們的訊息。而當我們實際走到他們面前,詢問有關轉型正義的想法,得到的結果有點令人意外,卻又意外地合理。

根據和他們的訪談之中,我們得知他們對於轉型正義是有負面觀感的,原因上大致可以分為下面四個:

  1. 蔣中正應該是有功有過,而那些操作轉型正義的人不斷抹黑他,有失偏頗
  2. 比起花錢去改中正紀念堂和道路名稱,發展經濟更為重要
  3. 轉型正義是民進黨政黨惡鬥、分裂台灣的手段
  4. 過去都過去了,不應該翻歷史舊帳

而對於這些想法的來源,我們希望可以從外省二代的生命史中找到解答。於是,我們繼續找了其他受訪者,詢問他們從小到大的人生經驗,希望可以企圖拼湊出這些問題的答案。

然而,威權已然滲透入血液中

原本以為,上述想法只是他們對於現下時局的不滿,政治議題上的反饋,並不是他們真正對於人權、轉型正義所包含的價值的想法。所以筆者將將轉型正義的概念拆分為「受害者、加害者、歷史真相、人權、民主、族群、去威權」等子概念進一步詢問。但當筆者訪談完後,發現事情並不如想像那樣簡單。

意外地,得出了與上次訪問類似的結論。訪問到的生命史中,卻與台灣民主化過程緊密關聯。由於台灣是威權領導者逐漸自由化,再經由政治菁英和平轉型。換一種更貼近受訪者心態的說法:「他們有感受到生活逐漸變得自由,就算有感受到威權統治的不便,但他們認為這是當時時代背景下必然的狀況,而覺得這樣的不便,與受限是可以接受的。」

或者以更誇張的說法,有些人甚至覺得有威權很好,能使社會穩定有效率地運作,相信現在社會上還是不乏這樣的聲音。再連結到現在轉型正義處理去威權的主要方法,幾乎都與蔣介石有關,改國幣、路名、中正紀念堂等,可以說直接與他們童年時代的主流思想有所背離,而且不容易與兩黨惡鬥區分開來,使得其意義和目的喪失,而淪為政治鬥爭。

另一個結果是,他們依舊不覺得處理轉型正義有助於族群和解,其原因包含他們認為,現今台灣的狀況已經達到族群和解,族群和解只是個人的問題。

他們也是受害者,卻在轉型正義中被忽視

外省人在現行的轉型正義論述之中,彷彿被推到對立面,軍公教在白色恐怖的脈絡之中,也往往被簡單地誤認成加害者。但若仔細區分外省人的生命處境,會發現多數外省人來台後生活貧苦,先是與本省人在嚴重的省籍衝突下對抗,在白色恐怖的高壓統治下,又受到國民黨的監控和濫捕,甚至嚴重情況不亞於本省人。因為戰亂時期,大部分外省人孤身來台,無論被抓走或是因故身亡,也無人知曉更遑論替其追究。

而當我們訪問其生命故事的時候,他們往往記得、認同對於受害者該有賠償,但通常不認同對於加害者的追訴,而是選擇將其視為歷史的一部份,過去都過去了。至於他們自身,卻往往如同置身事外一般,脫離於加害者或受害者的框架之外。因為他們眼中的威權並不如轉型正義論述那樣需要被「批鬥」。

但這樣的想法重新提醒我們,對於外省二代,本該同樣被視做是受害者的一群人,卻在轉型正義的討論中不見蹤影。多半從事軍公教的外省二代,對於威權的體認應該是最為熟悉的,而台灣轉型正義的策略發展,使得這群人因為政黨、過去生命經驗和對於蔣介石的不同看法,少了在其中發聲和創傷回復的機會,也成為台灣轉型正義拼圖中遺漏的一塊。

沒有場域,沒有SOP

而若要開啟溝通,首先場域的問題難以忽略,隨著社會變遷,以往的地方社會和公共領域都逐漸個人化,而缺乏可以進行溝通對話的場域。「對話」也不再是大家所熟悉人際的互動模式。這樣的困難,反映在我們尋找受訪者的過程上,找人進行長時間的談話,一直讓我們有種打擾了人家的感覺。

另一個困難是,大家其實並不清楚何為「對話」。對話常常被誤認為是「說服」,或是用兩全其美的論點,鑽彼此立場之間的縫隙。但對話強調的是,要有來有往、要互相同理、要能夠在彼此不同的立場中,同理對方的想法,找到可以討論的基礎,了解其想法的背後原因。

這當中還涉及生命政治上的困難,如我們這次的「外省人的轉型正義」,首先需要面對的問題,就是與對話者的年齡差距,使得過程中應對心態上的權力不對等。一個二十歲的人對五十歲的人溝通社會議題,先不論議題為何,似乎都很容易出現「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這類的心態。


雖然前方荊棘叢生、困難重重,但要解決問題,讓彼此有機會去同理對方的想法,就算最後對於轉型正義的想法沒有改變,但經由同理對方行動的原因和理由,因為不了解所產生的憤怒、排斥就會減少許多,社會的對立才會有可能走向消解;拉近彼此距離的,從來不會是道德上的指責,或是投機取巧的話術,而是相信彼此的,互相同理對方的生命處境,並願意一起改變的心。

只能靠著對話者彼此的信任,逐漸在共同承擔對方的境遇感受的同時,了解到彼此的立場對於這樣的想法有什麼感受。不同立場下形成的共識是民主社會發展的基礎,面對因為歷史的傷痕而造成的立場差異,透過故事的聆聽與再詮釋,才能觸動過去的傷痕而完成修復,單方面的知識再傳遞如果沒有觸動內心,解決困難、修復傷痕,也就無法使人脫離過去的陰影,讓社會有溝通的場域和共識,跨越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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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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