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賢談阿城:如果我在中國長大,我也許就變成了他

侯孝賢談阿城:如果我在中國長大,我也許就變成了他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很多人喜歡聽阿城講天說地,他看世俗不下俗論,喜歡那些真正操作過後得來的認識,所以看人看事不會只看表面。這種人有定見,不隨流俗起舞,不為流言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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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阿城

口述:侯孝賢|記錄:新經典編輯部

以《棋王》、《樹王》、《孩子王》震撼華人世界,光靠這三篇短篇就站穩二十世紀華文文壇不動地位、成為中國文壇傳奇人物的阿城,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無數傳奇的說法被冠在阿城身上:「作家中的作家」、「最會用動詞的華人作家」。作家毛尖寫過,上海某作家聽說阿城要來,伸手便要扶牆,因為想到要見阿城,站都站不穩。另有人說:「我以為北京這地方每幾十年就要有一個人成精,這幾十年養成精的就是阿城。我是極其仰慕其人,若是下令,全國每人都必須追星,我就追阿城。」這位嚷著要追星的是另一顆文壇超級巨星:王朔。

在台灣,親身體驗過阿城說故事魅力的人不少,癡迷阿城文字言說魅力的創作人甚多。但我們特別邀請與阿城合作多次,亦是華人文化界重量級人物的侯孝賢,以最單純的方式為讀者說說阿城,這兩位創作者不但多次合作,平日裡更是長年相互信賴的朋友,從侯導的眼光看阿城的不凡,更能看得清楚、看出實質。

像是我們問到《威尼斯日記》的寫法很特別,阿城以三個月六十篇日記的寫法看這個全世界最知名的觀光古城,寫得這麼素淨,侯導有什麼看法?侯導馬上說:他要寫給義大利人看啊,怎麼會需要觀光客那種大驚小怪,他就是要對照出中國給他們看。

透徹的人情世故,樣樣看出實趣。侯導是這樣,阿城也是這樣。粗看是常識,細看很珍貴。

而阿城自己說:《威尼斯日記》是一本沒用的書。但他接著說:沒用的書往往比有用的書好看。

八零年代初見面

第一次見到阿城,應該是一九八六年,那一年我剛剛拍完《青梅竹馬》,舒琪邀我跟柯一正兩個人到香港演《老娘夠騷》,我演葉徳嫻的男朋友。結果我因為沒有申請工作證,演半天不能入鏡。又再回香港一趟,某天拍夜戲時,舒琪找方育平帶了阿城來,我們第一次見面。

當時阿城的小說《棋王樹王孩子王》在台灣已經造成轟動,還沒正式出版,但我已經看到盜版,那些故事讀起來像是全新的小說,它跟以前我讀的中國作家寫的小說像沈從文那種很不一樣,就像新電影之於傳統電影,他的小說給我很大的震撼。最早我想拍〈孩子王〉,但版權已經賣給陳凱歌了,而〈樹王〉當時要拍太難,那個年代特效技術還不到,沒辦法砍掉小說裡那樣一棵大樹。〈棋王〉後來則是由徐克監製拍攝。(編按:侯導第一次見面就跟阿城提到想拍〈孩子王〉,曾公開表示喜愛《童年往事》的阿城當下心喜,可惜當時已經授權陳凱歌改編。)

第二次再見到阿城,應該是一九八九年我帶著《悲情城市》去美國洛杉磯映演,當時阿城也離開中國,到洛杉磯住下,幫朋友顧房子;我還記得他當時已經使用電腦。我這一輩人,像我,根本到現在對電腦只會開機關機,這個地方他是個行動派,像牡羊座,我跟他都是牡羊座,個性上我們一但想鑽研一件事情,非要搞到徹底懂不行,想盡辦法弄懂做法還不夠,還想弄懂這個做法背後的道理。總之他用電腦開始寫,據說裡面有百萬字,都是他當年文革下鄉的故事。但後來電腦出了點狀況,這批稿子全沒了,太可惜了。

相似的成長過程、不隨流俗的自我養成

我比阿城長兩歲,他是一九四九年出生,那一年共產黨軍隊解放北京城,所以他的父母親幫他取名阿城,作為紀念。我們算是同代人。我在廣東出生,家裡因為做生意突然跑來台灣,然後就回不去了。我父親過世得早,我不愛上學;不是溜到電影院,就是跑到鄉下城隍廟口看戲找人玩看小說,跟一堆角頭混。阿城因為父親在政治上的變故,所以六○年代他上初中就被歧視,他說學校要派人去迎接貴客,老師點名就不叫他們這些「出身不好」的人,他只好回家。

之後他就不愛去上學,自己跑到北京琉璃工廠一帶,看那些工人師傅做玻璃、自己找舊書看,自己學習。我們都是這樣,在那個年紀都沒辦法好好上學。這樣的童年讓我們用不同的方式學習,知識構成就跟一般人不同,看世界的眼光也不同,阿城是從古玩、從舊書、從青年下鄉的經歷看人事物,我是從廟口、從街頭。我們看人看事都自有一套自己養成的強烈而清楚的辨識力,這讓我們容易看到表相下面的本質,道不同我們很快就分道揚鑣,不囉嗦。也可能因為這樣,我跟阿城兩人一見如故,成為不需經常見面卻能深厚信任彼此的朋友,我在中國像這樣的朋友就是兩個,一個阿城,一個田壯壯。

本想合作拍鄭成功,卻一起做了《海上花》

我跟阿城開始合作要等到《海上花》才開始。這個案子本來是拍另一部電影,原先是日本平戶市民為了振興旅遊希望我能為他們拍鄭成功的故事;鄭成功的母親是日本人,鄭就是在靠海的日本平戶出生。我當時跟阿城一起到日本蒐集材料,兩人邊看資料邊聊,從歷史材料找著找着,我們兩個都覺得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更有趣。鄭芝龍當年被爸爸送去南京念太學,南京的秦淮河青樓文化吸引了當年的鄭芝龍,我也對那個煙花柳巷的世俗生活很感興趣。結果,我們把鄭成功的故事寫給了平戶市,我自己則回頭研究秦淮河,重新看了張愛玲翻譯的《海上花開》、《海上花落》,我非常喜歡裡面的對話,決定改拍這個,阿城則擔任這部電影的美術顧問。

阿城這人看東西眼睛很利,中國曾經一度禁止出版張愛玲的書,所以阿城早年不知道張愛玲是誰,他第一次看到張的小說,以為是哪來的厲害女工寫的小說。他這麼說並非貶她,而是他一眼看到張愛玲說故事的本質像工廠女工說起身邊事的世故老辣。常常大家說阿城不一樣就是在這種地方,看的方式不同。現代人看東西缺乏自己的眼光,都是一套一套現成的說法,沒有自己的眼界,都活在體制裡。很多人喜歡聽阿城講天說地,同一件事他就是有自己獨到的眼光,同一個故事他就是有不同的寫法,那個不同就是來自他練就自己的眼界。他看世俗不下俗論,喜歡那些真正操作過後得來的認識,所以看人看事不會只看表面。這種人有定見,不隨流俗起舞,不為流言所動。

選擇武俠電影,再度合作

現在年輕人會喜歡阿城的東西。還沒讀過他作品的讀者,我想可以先讀他寫的雜文、札記。他特別能說,但寫出來不冗長,就是貼著一般人,像常識不是大道理,現代年輕人肯定能讀,因為他的文字清朗有現代感。他這個人甚麼書都看,甚麼都知道,你光聽他說,就非常有趣。像一九九五年他當《海上花》的美術顧問,阿城就帶著整個劇組,美術、攝影師跟劇務,一群工作人員跟著他在上海南京到處看古董,經他一說每樣古物都有生命有故事,最後這一群人買了整整兩貨櫃的道具,連清朝的床都有了,全部運回台灣拍片用。

我正在籌拍《聶隱娘》,這本來是個很短的唐傳奇故事,但我要架構出一個有時代根據的武俠世界,我就找阿城在劇本上討論,為整個歷史找出故事結構。這方面他幫上很大的忙。

我喜歡有工匠技藝能力、能親手操作的人,這種人會一直從做中學,直到領會事物本身的道理。阿城就是這樣的人,他能寫能畫能做各種手藝活兒,而且還有常人沒有的鑑賞力。我親近他如親近喜愛的兄弟,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在中國長大,我也許就變成他,他在台灣,也許就成了我。這不是說我寫小說,他拍電影,是說我們培養出來的興趣之外,本質上就是個「實做」、「實觀」的人。

  • 原文發表於新經典文化出版《威尼斯日記【20週年紀念版】》
阿城 閑話閑說 遍地風流 常識與通識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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