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面帶憂鬱的巴基斯坦「女兒」,為何那天的黃昏後就突然消失?

始終面帶憂鬱的巴基斯坦「女兒」,為何那天的黃昏後就突然消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一個幫傭也都是有靈魂的個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格特質,我所認識的阿特法,就這樣靜靜地在我家待著。而我將永遠不會忘記的,是隔天那個美麗黃昏時刻裡發生的事情。

「妳叫什麼名字?」

仲夏時節,清晨七點多,旁遮普平原一棟矗字型建築的二樓睡房裡,我蜷成睡貓狀、還賴著床,養牛場長工——薩林——的女兒,已經在我床邊用抹布擦拭塵埃、收拾凌亂雜物。

「阿特法。」她說。

「媽媽是好的人嗎?」我開門見山地問。

「不好。」阿特法毫不遲疑地回。

「那爸爸是好的人嗎?」

「爸爸是好的。」

「嗯,過來,讓我看看妳的衣服。」

躺在印巴大地的旁遮普省邦特產繩床上,糊著朦朧的雙眼,我撫觸那衣服質料;裡層棉質,外層聚酯纖維,做工粗糙。阿特法一身綠色亮片繡花傳統套服,略顯斑駁的衣身明顯可見多處髒汙,到底是撿別人的舊衣穿?還是她自己穿舊的?我一直沒有機會問。

在白日高溫可達攝氏45度的夏季裡,除非參加喜慶宴會,否則,一般人家並不會穿這麼累贅的衣服出門,更別說拿來居家穿了,而阿特法身上那套綠衣卻已經連穿好幾天。

「熱不熱?」

「熱。」

「妳幾歲?」

我慢慢醒轉,繼續問阿特法。

「瓦拉。」

我扳起手指頭,用旁遮普語數數兒,11、12、13、14。

「瓦拉?」我重複阿特法的發音,問她是否14歲?

看著我數數兒的模樣,總是一臉沉鬱的阿特法,呵呵笑了。

「對。」阿特法說。

「妳有去上學嗎?」

當時正是巴基斯坦暑假期間,重視小孩教育的家庭,幾乎都會送孩子去私塾或補習班,我當然不指望薩林的女兒會被送去補習,只想知道她的就學情況。

「沒有。」

阿特法的回答不令人意外,許多巴基斯坦鄉下女孩都只受幾年教育,便中斷學業、在家等著嫁人。就連我自家小姑當初也都一樣。

「那妳讀到幾年級?」

「沒有,一年級也沒有。」

「為什麼?」我頗感吃驚。

巴基斯坦的公立教育還算福民,五歲到十六歲的兒童可以獲得幾乎相等於免費的基礎教育,只可惜,政府窮兵黷武,把國家搞得民不聊生,許多家庭甚至連這樣超低門檻的教育都無福消受,因為他們甚至買不起制服、課本,許多小孩更是早早就被送出去賺錢幫忙養家。

「媽媽不讓我去。」

阿特法的回答令人心疼,雖然我很想接著說:「妳在這裡好好工作,我來教你讀書。」但我把這句話吞回去了,畢竟,我自己連當地方言都說不好。

我終於下床晨洗,不再多說什麼。

事情發生在那前一天的响午時分,阿特法的媽媽——薩林太太,一聲不響地跑來家裡大鬧。當時,我與婆婆正準備出門,聽到樓上突如其來的喧鬧都受到驚嚇,趕緊跑上去看個究竟。

但見,薩林太太坐在繩床上哭得唏哩嘩啦、咆嘯得一副受盡委屈樣貌,家裡的另兩名已婚幫傭則各坐她的左右,攙扶著又黑又壯的她,任她嚎哭、叫囂。團團圍繞著她們三個女人的,還有幫傭的孩子們與婆家女眷們,十幾個女人、小孩湊在一團,好不熱鬧。

當下畫面其實頗有一種小孩子吵著要糖吃的喜感,連我這聽不懂大部分對話的外國人都忍俊不住想要迸笑;而婆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又轉身喊我下樓、出門,她似乎對眼前的情況早已司空見慣、了然於心,因而懶得理會。事後證實,薩林的太太果然是為了錢的事情來吵鬧的,因為當時大小姑全都返家了,人多家務雜,婆婆便喊阿特法前來幫忙,薩林太太不甘女兒做白工,便來發威。

也因此,那天下午和婆婆返家後,我便告訴阿特法:「妳跟媽媽說,妳要在這裡好好工作,我會給妳薪水。」

「好。」

在旁遮普鄉間,一名全職幫傭一個月的薪水大約是一千台幣上下,這是我所能負擔的,因此,也是我唯一敢給的承諾。

聽到我的話時,阿特法是那麼地開心,她當時的雀躍神情,幾乎可用驚喜二字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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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一身綠衣、一臉沉鬱的阿特法,就連我特地要幫她拍照,也不見她和其他小孩般露出喜悅神情|Photo Credit:亞瑟蘭提供

薩林,至少在2014年夏天,我便已見過他,並知道他和我們家簽了長期工約,雖他並不和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一家好幾口的柴米油鹽乃至水電費用,都由我們負擔。身高約莫只有155公分的薩林,既矮又瘦又黑,一副牛角鬍讓他看起來不苟言笑、似乎不好親近,然而,只要他綻出潔白的牙齒咧嘴大笑,整張臉便像朵燦開的太陽花,讓人頓時融化。長期相處後更發現,他不僅本性溫和、良善,對我們家更是忠心耿耿。我不知薩林的太太是在結婚、生小孩子後導致體型走樣,還是原本就已壯碩,因為,她的體積簡直有薩林兩倍大,兩人站在一起時的對比尤其鮮明,薩林完全就是被吃死死的模樣。 

「忠心耿耿」是直到今(2019)年我與薩林長期相處並有過多次近距離接觸後,才敢寫下的形容詞。事實上,約莫三到四年前,薩林曾經留下已經支薪卻未履行契工的半年約期,做出全家捲舖蓋、棄我們而逃的不義之舉;我曾經百思不解,忠厚老實的薩林怎會做出這樣的蠢事?直到親見薩林太太吵鬧的本事、與阿特法事後對自己母親毫不依戀的態度,這才隱約理解,當初他們選擇連夜逃跑的背後,大概是怎樣的一個「女人禍水」。而除了薩林本人外,包括薩林太太與薩林的所有兒女,我也都是在這個事件後才慢慢熟稔起來的。

就在我第一次和阿特法講話當天早上,在晨洗完畢、用過早餐後,我繼續看著阿特法和16歲的喜奴(另一名幫傭女孩)一起掃灑、洗地,見她們兩個青春少女開開心心一起幹活的模樣,坐在一樓客廳閒看人生的我,忍不住又和她們聊了起來。

「妳比喜奴幸運,妳只有媽媽不好,喜奴是爸爸和媽媽都不好。」

雖然這個長句的主詞是阿特法,但我的話是對著兩個女孩一起說的;而阿特法和喜奴也同聲笑回:「吉。」(是的意思)顯然兩人早已有過一番彼此身世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