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戰火》:以色列需要藉口,才能合理化另一次兇殘的入侵

《加薩戰火》:以色列需要藉口,才能合理化另一次兇殘的入侵
Photo Credit: Emanuel Yellin@Wiki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色列總理面臨人盡皆知的兩難處境,他無法不經由地面入侵制服哈馬斯。但發動地面入侵將產生以色列國內無法接受的代價,即以色列會因此導致戰鬥人員傷亡過多;或者因為巴勒斯坦有過多平民傷亡,導致在外交上產生無法承受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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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諾曼・芬克斯坦(Norman Finkelstein)

以色列非打不可的理由

哈馬斯追求長期停火的理由很簡單。在敵對行動爆發之前,它一直連連獲勝。二○一二年六月,意識型態同陣營的埃及穆斯林兄弟會,贏得埃及的第一次民主選舉。卡達的埃米爾(emir)於二○一二年十月前往加薩,承諾提供四億美元援助;而土耳其總理雷傑普・塔伊普・埃爾多安也已敲定行程前往。與此同時,加薩目睹了「巨大的建築熱潮」;「光在二○一一年,GDP成長率就高達驚人的二十三%」、「失業率迅速下降」,沙烏地阿拉伯承諾對加薩的投資將增加一倍。

在另一個領域,加薩的伊斯蘭大學在二○一二年十月,又締造一次意外的外交成功,因為,它召開的學術會議邀請到大名鼎鼎的語言學家諾姆・杭士基(NoamChomsky)。雖然以倒楣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為代價,但哈馬斯頭頂的星辰正在緩慢而確定的上升。哈馬斯最不需要的事就是和以色列陷入軍事衝突,毀掉這些得來不易、逐漸累積的成果。一群持懷疑態度的以色列專家猜測,班傑明・納坦雅胡總理發起了雲柱行動,是為了在即將來臨的大選中提升選情。可是一般而言,以色列領導人不會為了黨派選舉的利益,進行重大軍事行動或危及重大國家利益。也有人聲稱,以色列的執政聯盟感覺到必須安撫民眾對哈馬斯砲擊的憤慨。但其實以色列的政治雷達並不太關切哈馬斯,輿論只集中在伊朗和各種國內問題上。那麼,為什麼以色列會攻擊加薩呢?

在某種程度上,以色列的動機顯而易見。以色列不斷重申,希望恢復其「威懾能力」。弔詭的是,以色列意圖平息的威脅本質為何?或是它真正想要威懾的是什麼?以色列決定發動雲柱行動是源自於一系列外交挫折。納坦雅胡一直致力於聯合國際社會攻擊伊朗,二○一二年九月,他在聯合國大會上舉起卡通式的「伊朗炸彈」看板,讓他看起來像個傻子。幾個星期後,真主黨吹噓它發射的無人機已經侵入以色列領空,並越過「敏感地點」。與此同時,它的孿生恐怖份子新貴正在加薩鞏固自己的勢力,並對家門口的以色列嗤之以鼻。最令人憤怒的是,哈馬斯拒絕像恐怖組織一般行事,而是扮演起合法主權國家的角色。長期停火只會提高他們的誠信,是時候提醒當地人誰才是主人了。換句話說,用以色列偏好的比喻,是時候在加薩再次「修剪草坪」了。

國際危機組織精明地指出,「『雲柱行動』的核心是,努力展現哈馬斯剛建立的信心完全不成氣候,儘管伊斯蘭覺醒要帶來改變,但中東局勢不會發生根本變化。」儘管如此,以色列仍需要一個藉口才能合理化另一次兇殘的入侵加薩。而當以色列需要藉口發起「鑄鉛行動」,就打破停火協議(殺死六名武裝份子),以引起哈馬斯的報復性攻擊。四年後,以色列又殺死停火協議的推動者來挑釁哈馬斯。

然而,實際的行動和前者不同。和鑄鉛行動相比,雲柱行動實質上更不具破壞性。專業人士推測,以色列已經掌握了避免平民傷亡的技巧:以色列國防軍在行動過程中使用的精準武器,已經「學會並內化」了鑄鉛/《戈德史東報告》的「教訓」。但是,鑄鉛行動期間,九十九%的空襲都準確地擊中了目標,而以色列的目標顯然是「懲罰、羞辱和恐嚇」加薩的平民(《戈德史東報告》)。如果鑄鉛行動如此殘忍,那不是因為計劃或執行上的「錯誤」;如果雲柱行動的傷害較輕,那不是因為以色列小心翼翼地避免這種「錯誤」。事實上,在二○一四年的保護邊緣行動中,當政治情勢對以色列有利時,以色列國防軍就反射性地拋棄了他們理應學會的東西。以色列在二○一二年逐漸降低暴力的層級,這要追溯到雲柱行動展開的獨特政治背景:

首先,土耳其和埃及已非常清楚地表態,若以色列重演鑄鉛行動,他們絕不會坐視不管,這形同為以色列的軍事行動畫下紅線。埃及總理和土耳其外交部長前所未見的團結宣示,並前往受到以色列攻擊的加薩(開羅還召回了駐以色列大使)。這些區域的權力掮客都注意到美國白宮勸告以色列不要發動侵略。其次,將有「巨型戈德史東」在等著以色列。

鑄鉛行動之後,以色列官員勉強躲過了國際法律責任,如果以色列再次犯下一起大屠殺,而且如果開羅(此時掌權的是哈馬斯的前輩)和安卡拉(仍然因為藍色馬爾瑪拉號事件感到不快)將加薩的情況帶上國際輿論,以色列可能就沒那麼幸運了。第三,加薩的外國記者蜂擁而至。在鑄鉛行動之前,以色列和埃及的胡斯尼・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合作,讓加薩和外界隔絕。在行動初始階段,以色列幾乎完全壟斷了媒體報導。但這一次,記者可以從埃及自由地進入加薩(以色列並未封鎖邊境),並對以色列的暴行提供即時、可靠的報導。

因為以上三個因素,以色列在雲柱行動中只針對「合法」的地點攻擊。與此同時,以色列造成的死亡和破壞雖然規模縮小,卻得到新聞深入、生動的報導。當以色列測試戰爭法的極限時,麻煩也隨之而來。在加薩的非軍方政府機構被夷為平地之後,《紐約時報》網站的標題是「以色列以民用建築為目標」。幾個小時後,它變成了「政府大樓」(大概是在以色列的爪牙抗議之後)。但不祥之兆已經顯現:國際上正在審視以色列的行為,所以最好還是謹慎為上。

確實,大約一百位加薩平民被殺害(包括三十五位兒童),而且以色列的確犯下戰爭罪(一二六間房屋遭到完全摧毀)。但是在公眾輿論的法庭上,這些損害可能只會歸結為似乎合理的「附帶損害」。隨著敵對行動即將結束,以色列恢復了鎖定或無差別攻擊平民的標準作業程序,以便在最終協議中取得最佳條件。在攻擊的最後四天,加薩平民的死亡人數是前四天的四倍。最後四天,以色列也將矛頭對準記者,以封鎖這些駭人聽聞的攻擊的傳播。而在談判破裂之際,以色列又先發制人,採取殘忍的地面入侵。哈馬斯也被指控犯下戰爭罪,例如,「向以色列人口密集區發射數百枚火箭砲」,造成四名以色列平民死亡。此外,人權觀察組織也報導哈馬斯對以色列平民財產造成的損害,例如,「一枚火箭砲掀翻了學校的屋頂。」

哈馬斯在八天的攻擊中對以色列的抵抗大多是表面上的。以色列國防部長巴拉克指出「戰爭」的不平衡。他吹噓,「哈馬斯只有一噸的炸藥成功攻擊以色列,而擊中加薩的炸藥則有一千噸。」另一方面,以色列雖然高調宣稱自己部署了「鐵穹頂」(Iron Dome),但反導彈防禦系統「並沒有拯救無數的以色列人的生命」,也許是沒有挽救到任何生命。比較以色列反導彈防禦系統開始運作之前和之後的平民傷亡情況(見表三),重點是有無鐵穹頂實際上沒什麼差別。哈馬斯大多數時間,即使偶而有反常情況,也不太可能在雲柱行動期間使用更高端的砲彈。透過一群線人和最先進的空中監察系統,以色列比任何人都了解哈馬斯大量高精密武器的位置,並會在攻擊前或開始時就摧毀武器的藏匿處。以色列在行動的第一天宣布,「以色列國防軍嚴重破壞哈馬斯的遠程導彈能力(四十公里/二十五英里射程)和地下武器儲存設施。」

加薩戰火_鐵穹頂的奇蹟?
表三:鐵穹頂的奇蹟?

到了第三天,「以色列國防軍摧毀哈馬斯Fajr-5 型火箭砲武器庫的重要部分,其中包括許多地下發射場。」如果哈馬斯擁有能夠造成重大傷亡的武器,納坦雅胡就不可能在選舉前夕冒著襲擊的風險進行了。有些哈馬斯的砲彈確實比之前更深入以色列境內,但這些砲彈並沒有爆裂物。一位以色列官員嘲諷道:「基本上就是一堆管子。」如果以色列高喊著「鐵穹頂」,那是因為它得為失敗的行動找回一點救贖。在雲柱行動結束後不久,麻省理工學院導彈防禦專家狄奧多・波斯托爾(Theodore Postol)表示懷疑。他承認,「我起初也煞有其事地相信『鐵穹頂』,但我現在很懷疑,我懷疑它是否像以色列人所說的那麼有效。」一位以色列資深火箭科學家隨後聲稱,鐵穹頂充其量是「誇大其詞」。

當以色列遇到戰術的死巷,雲柱行動也在同時邁向結局。以色列攻擊了所有預設的加薩軍事目標,而且不能採取恐怖轟炸;哈馬斯則是修正了真主黨的策略,持續砲擊以色列。在心理上的結果是,納坦雅胡未能宣布勝利,他被迫採取地面入侵以阻止哈馬斯的砲彈攻擊。如果要避免沉重的戰爭損失,以色列國防軍在清理進入加薩的路線時,必須砲擊視線內和外的所有人和所有東西才有可能。在新的政治背景下,相關區域握有權力與武力的領袖堅決反對以色列的入侵;戈德史東翻版的威脅;一群外國記者不僅在以色列軍隊中,也在加薩人群之中——這些都導致以色列從發動殘忍的鑄鉛式地面攻擊行動中退卻。

以色列總理面臨人盡皆知的兩難處境,他無法不經由地面入侵制服哈馬斯。但發動地面入侵將產生以色列國內無法接受的代價,即以色列會因此導致戰鬥人員傷亡過多;或者因為巴勒斯坦有過多平民傷亡,導致在外交上產生無法承受的代價。幾乎可以明確指出雲柱行動崩潰的時間點了。在十一月十九日的記者會上,哈馬斯領導人哈立德・米沙爾向納坦雅胡宣告:「來啊!入侵吧!」他嘲笑道:「如果你想發動戰爭,你做得到的。」以色列總理驚慌失措,他的虛張聲勢反被對方叫陣。

接下來又重演了二○○六年黎巴嫩攻擊之後的情況。以色列無法阻止真主黨的火箭砲攻擊,但又害怕全面入侵加薩得進行肉搏戰,於是找來美國國務卿康朵麗莎・萊斯(Condoleezza Rice)談判停火協議。這一次,則是拉下美國國務卿希拉蕊・柯林頓來保全以色列。即使十一月二十一日對特拉維夫公共汽車的炸彈攻擊,二十八位平民受傷——這通常會引發談判凍結和以色列的大規模報復——也沒有動搖納坦雅胡在哈馬斯重拾言語嘲笑之前,儘快結束雲柱行動的決心。

相關書摘 ▶ 《加薩戰火》:以色列給加薩走廊的傷害,只要平鋪直敘就已足夠悲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加薩戰火:以色列的侵略,與巴勒斯坦無解的悲劇》,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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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諾曼・芬克斯坦(Norman Finkelstein)
譯者:吳鴻誼

加薩戰火最接近事實的調查報告
直擊中東衝突的根源
這裡的一八五萬人口,
有一百萬是難民

加薩的人道危機,如何成為以色列的政治提款機?

以色列對加薩進行的制裁合理嗎?哈瑪斯、恐怖份子、恐怖攻擊……儘管以色列以自衛的名義證明其攻擊的合理性,但諾曼・芬克斯坦(Norman Finkelstein)根據數十份調查報告,寫成這本《加薩戰火--以色列的侵略,與巴勒斯坦無解的悲劇》。他在本書中說明,時至今日,以巴衝突已經變成以色列的政治提款機。這個議題綁架的不只是加薩人,更是以色列的選民。

舉例來說,當以色列國防軍屢屢在與黎巴嫩真主黨的衝突中落居下風,該如何挽回國防軍的形象,以利以色列執政黨的選情?答案是:挑釁更弱小、武器相對不精良的哈馬斯,再以自衛之名,喚起國民的危機感,再透過軍事上的勝利,重塑以色列國防軍的形象,並帶動選情。

加薩走廊戰火最接近事實的調查報告

雖然在外界施壓下,芬克斯坦被大學中止任期,也被以色列禁止入境十年,但他的這本《加薩戰火——以色列的侵略,與巴勒斯坦無解的悲劇》仍獲得許多以阿衝突專家的專業推薦。

原因無他,在人權組織屈服於以色列的勢力的情況下,芬克斯坦採取不接受贊助、獨立調查的方式,透過現存諸多的相關調查報告,獨立完成本書。著名政治學家米爾斯海默認為本書「推翻以色列及其支持者為了掩蓋驚人事件所發明的諸多迷思。」

事實上,在以色列的侵略下,加薩的悲慘已經不需要多餘的誇大。芬克斯坦只需要平鋪直敘加薩,與加薩人的遭遇,就已經足夠悲慘。

(光現)加薩戰火_立體書封(300dpi)
Photo Credit: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