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戰火》:以色列給加薩走廊的傷害,只要平鋪直敘就已足夠悲慘

《加薩戰火》:以色列給加薩走廊的傷害,只要平鋪直敘就已足夠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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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過去半個世紀,它在世界舞台上獲得獨特的重要性,但巴勒斯坦的遭遇現在已經被中東無數的人道危機所掩蓋。即使塵埃落定,巴勒斯坦也不可能恢復昔日的道德地位。

文:諾曼・芬克斯坦(Norman Finkelstein)

二○一二年的聯合國報告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加薩在二○二○年將會成為「宜居地」(liveable place)嗎?這個問題的答案,據目前的趨勢可說十分渺小,需要「洪荒之力」來扭轉這些趨勢。幾年後,這一預測似乎更加黯淡無光了。二○一五年「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Trade and Development, UNCTAD)的報告發現,「在八年的經濟封鎖之外,過去六年以來又加上三次以色列軍事行動,已經摧毀加薩早就衰弱的基礎建設、破壞其生產基地,更沒有時間進行有意義的重建或經濟復甦,使加薩的巴勒斯坦人陷入貧困。」在撰寫本文時,約有五十%的加薩人失業、七十%的人糧食不足,必須依賴人道援助;在保護邊緣行動期間,被摧毀的近兩萬棟房屋中,有七十%尚未重建;七十%的加薩人每二天到四天只有六至八小時供水,幾乎所有加薩人每天都停電十六至十八小時。

一個由衛生研究人員組成的團隊,在半個世紀以來第一次發現,「加薩的巴勒斯坦難民新生兒的死亡率上升。」在回答二○一二年聯合國報告提出的問題時,二○一五年聯合國貿易暨發展會議報告預測,依據目前的發展軌跡,「到二○二○年,加薩將不適合人類居住。」這個讓加薩有五年機會之窗的預測可能太過浪漫。以色列高階官員在二○一六年已經看到惡兆,和加薩的另一場戰爭將「不可避免」。「我們不能進行持續的消耗戰,因此,下一次衝突必須是最後一次。」

加薩絕望困境的直接原因是「圍困」。二○一五年,聯合國貿易暨發展會議的報告指出,「如果加薩有機會避免進一步的破壞,並發展成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那麼以色列的封鎖完全和立即解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迫切。」一年後,在一份後續追蹤報告中,聯合國貿易暨發展會議再次敲響警鐘:「加薩人受到封鎖,被拒絕進入西岸和世界其他地區。即使是需要醫療治療的人,也不允許旅行以獲得基本的醫療照護……如果不解除封鎖,加薩地區全面恢復將是一項挑戰。封鎖對一百八十萬加薩人造成了集體的負面影響,剝奪了他們的經濟、公民、社會和文化權利,以及發展權。圍困是一種集體懲罰形式,是公然違反國際法的行為。」

聯合國人權理事會關於保護邊緣行動的報告,儘管充斥著漂白和虛假,但仍呼籲以色列「立即無條件地解除封鎖」。以色列對加薩地區出口的嚴格限制,哈佛大學的莎拉・羅伊總結,「與安全問題關係不大或毫無關係……他們的目的顯然是為了維持加薩和約旦河西岸的分離。」根據吉沙組織,以色列移動自由法律中心表示,嚴格的旅行限制「更多源自於以色列對生活在加薩地區一百八十萬巴勒斯坦人的義務採取最低介入的態度,而非保護以色列公民安全的義務……對以色列安全的好處難以辨別」。甚至以色列知名的《國土報》也嘲笑封鎖是提供以色列安全的觀點,並呼籲解除封鎖:「沒有任何理由關閉加薩。這麼做既無法阻止導彈向以色列發射,也沒有如預期地引起公眾起義反對哈馬斯政府,而是構成了絕望和暴力循環的孵化器,使以色列南部居民生活在難以忍受的情境中……以色列政府必須立即停止對加薩的封鎖……必須開放這個巴勒斯坦聚集區。」

幾乎可以預見,導致可長久居住的加薩正邁向衰竭的致命趨勢不會被阻擋。沒有太多政治人物願意投身扭轉以色列對加薩的政策;事實上,在新興的區域和全球政治聯盟中,以色列的星辰正在升起,因為它在主要國家取得了重大的外交進展;與此同時,巴勒斯坦的星辰正在殞落。儘管過去半個世紀,它在世界舞台上獲得獨特的重要性,但巴勒斯坦的遭遇現在已經被中東無數的人道危機所掩蓋。即使塵埃落定,巴勒斯坦也不可能恢復昔日的道德地位。不可否認,由於人口和領土規模,巴勒斯坦的地緣政治份量將會降低,而更接近於東帝汶和西撒哈拉的自決鬥爭。如果以前是一場艱苦的戰鬥,那麼今後加薩的道路將變得無比陡峭。

最近一系列影響加薩的事態發展填滿了這幅令人生畏的畫面。最糟的情況是,像埃及這樣的區域參與者,對加薩的態度更為嚴厲,下手比以色列建議的還重。最好的情況是,像沙烏地阿拉伯這樣的區域性參與者,藉由指定項目的加薩援助計畫,試圖贏得阿拉伯公眾輿論支持並施恩地方,但到頭來大部分都沒有實現。沒有一個區域大國能夠代表加薩投入政治資本;相反的,埃及和沙烏地阿拉伯都和以色列建立長期戰略聯盟。

在藍色馬爾瑪拉號事件發生後,土耳其要求解除加薩的封鎖,否則拒絕和以色列恢復正常關係。但在二○一六年,總統雷傑普・塔伊普・埃爾多安屈服了。他在重建外交關係後,嘲弄以色列的讓步,讓他能夠挽回面子。與此同時,中東問題的四方領袖——美國、歐盟、聯合國和俄羅斯——在二○一六年發布了期待已久關於「和平進程」的聲明。聲明確定,「哈馬斯非法軍備建設和激進活動」是以色列——加薩關係惡化的主要罪魁禍首,並確立「防止利用領土攻擊以色列,是維持長期和平和安全十分重要的關鍵承諾。」唯一直接提到在保護邊緣行動發生的恐怖事件,是「在二○一四年衝突過程中,以色列發現了十四條隧道穿透其領土。報告順便承認,加薩的「嚴峻的人道局勢」因為「邊境的封閉而加劇」,「以色列對外貿易和漁業、水域的限制,導致糧食不安全和依賴人道援助。」

但這四方領袖並非呼籲以色列結束加薩的封鎖,只是「加速解除遷徙和進出加薩的行動限制」,然後插入逃避條款,「應該適當考慮」以色列「保護其公民免於遭到恐怖攻擊的需求」。因此,只要以色列聲稱,隔絕加薩是保護自己不受哈馬斯恐怖主義攻擊的必須手段;或者換句話說,直到或除非加薩向以色列投降,放棄其命運,否則,以色列的圍困將繼續獲得四方領袖的批准。

羅伊指出,有關加薩的補助性國際重建計劃,「讀起來更像是安全計劃。內容仔細闡述以色列的顧慮,以及聯合國將如何調整配合……以色列必須批准所有項目及地點,並能夠因為安全理由否決過程當中的任何異議……不僅對加薩的封鎖將繼續維持,而且將維護的責任轉移到聯合國,聯合國的任務是監管以色列擁有整個過程的完整控制權。」的確,聯合國祕書長潘基文在二○一六年訪問加薩後,在記者會上說:「封閉加薩讓當地人民窒息,扼殺經濟、阻礙重建工作。這是一項必須追究責任的集體懲罰。」唉!他在十年任期的最後六個月才領悟到這一點。就這件事來說,遲到並不比沒有好;因為事實上,這並沒有改變現狀。

加薩還沒走到積重難返的地步。可以肯定的是,一個人必須比李爾王更加盲目,才會相信「外交談判」能夠取得成果。當前階段的「和平進程」於一九九三年成立時,巴勒斯坦佔領領土上有二十五萬名非法猶太人定居;到二○一六年,約旦河西岸(包括東耶路撒冷)已有六十萬定居者,在加薩所產生的苦果已毋庸贅言。如果掌握現象的本質不是在包裝而是在內容,那麼巴勒斯坦就已經見證這不是和平進程,而是併吞兼洗劫的進程。四方領袖的報告,呼籲「恢復有意義的談判」,但不可能恢復從未開始的事情。儘管如此,哈馬斯的武裝抵抗戰略不太可能取得實質成果。無論在法律上和道德上是否站得住腳,對世界上前幾大的軍事強權發射火箭砲都不會讓它屈服。這只是在以色列定期決定——以追求完全脫離火箭砲為目標——毀滅加薩時,提供的方便藉口。

相較之下,大規模非暴力抵抗的策略還有可能扭轉局面。加薩最富有的資源是人民、真相和輿論。加薩人民一次又一次地表現出花崗岩般的意志,天生的一種「純粹的不屈不撓的尊嚴」(巴勒斯坦難民處發言人克里斯・貢內斯語),不會受到奴役。保護邊緣行動重創了這股意志,但似乎還沒有擊垮它。真相站在加薩這一邊。如果這本書能激起憤怒和憤慨的高潮,那是因為,最知道如何掩蓋真相的那些人對加薩永無休止的謊言。

甘地稱他的非暴力學說為「撒雅噶拉哈」(satyagraha),他將其翻譯為「堅持真理」。如果為數眾多的加薩人民堅持真理,這是可能的——這並不是說很可能發生,更別說確定,只是可能的,而且免不了要承受巨大的個人犧牲,甚至死亡——可以迫使以色列解除令人窒息的封鎖。一位以色列觀察家反問:「有什麼鐵穹頂或什麼隧道偵測系統可以阻止他們?如果有一天上萬,或者幾十萬人,他們決定爬上柵欄,或者在旁邊絕食抗議?」

巴勒斯坦的志業仍然可以被激發,並汲取國際公眾支持的巨大庫存,包括近年來大量猶太人輿論疏遠了右傾而且陷入道德困境的以色列。在大量同情意見的核心中,一個國際運動已經團結起來,準備、願意,且能夠在最後審判的時刻為加薩全力以赴。如果可以一邊動員、激勵和組織起加薩人民和另一邊的全球公眾輿論;如果一個由真理引導、法律所強化、公義所活化,趨向正義的志業,可以如同歷史所證明,釋放出一種不可抗拒的道德力量,能夠打敗、解除和擴散殘忍的武力;然後一個小小的奇蹟可能會成真:加薩人民至少終於可以再次呼吸;如果最終他們——如果我們全部——都堅持不懈地結束佔領。

海倫・杭特・傑克遜(Helen Hunt Jackson)寫於十九世紀末的《不光榮的世紀》(TheCentury of Dishonor),記錄了政府有意識的、故意破壞美洲原住民人口的政策。這本書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視,然後被遺忘,最後由準備好聽取並承認真相的後人重新發現。傑克遜在談到切羅基國家的命運時,他們被驅逐出一個又一個部落家園,最終被美國政府剝奪了部落的土地。她寫到,「沒有任何記錄如此黑暗,像對這個國家所做的背信棄義一般。」本書正是以她激烈的安魂曲為範本而做。對於本書是否能夠在同時代人找到知音?作者只抱持著微弱的希望。然而,我們仍應保存真相,這是我們對受害者最起碼的虧欠。

在遙遠的未來,也許有一天,當時代的主流更容易接受時,有人會偶然發現,這本在圖書館架上積灰塵的書,吹掉蜘蛛網,並為一個民族所有的人感到震怒。這個民族,如果沒有被上帝拋棄,那就是被貪婪和腐敗、只為前途著想,和憤世嫉俗、凡人的貪婪和怯懦所背叛。傑克遜預測,「將來總有一天」,對切羅基所做的一切,「對美國歷史的學生來說,變得幾乎令人難以置信。」我不敢肯定,有關加薩受難的黑暗記錄,是不是有一天回顧起來也一樣幾乎令人難以置信?

相關書摘 ▶《加薩戰火》:以色列需要藉口,才能合理化另一次兇殘的入侵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加薩戰火:以色列的侵略,與巴勒斯坦無解的悲劇》,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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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諾曼・芬克斯坦(Norman Finkelstein)
譯者:吳鴻誼

加薩戰火最接近事實的調查報告
直擊中東衝突的根源
這裡的一八五萬人口,
有一百萬是難民

加薩的人道危機,如何成為以色列的政治提款機?

以色列對加薩進行的制裁合理嗎?哈瑪斯、恐怖份子、恐怖攻擊……儘管以色列以自衛的名義證明其攻擊的合理性,但諾曼・芬克斯坦(Norman Finkelstein)根據數十份調查報告,寫成這本《加薩戰火--以色列的侵略,與巴勒斯坦無解的悲劇》。他在本書中說明,時至今日,以巴衝突已經變成以色列的政治提款機。這個議題綁架的不只是加薩人,更是以色列的選民。

舉例來說,當以色列國防軍屢屢在與黎巴嫩真主黨的衝突中落居下風,該如何挽回國防軍的形象,以利以色列執政黨的選情?答案是:挑釁更弱小、武器相對不精良的哈馬斯,再以自衛之名,喚起國民的危機感,再透過軍事上的勝利,重塑以色列國防軍的形象,並帶動選情。

加薩走廊戰火最接近事實的調查報告

雖然在外界施壓下,芬克斯坦被大學中止任期,也被以色列禁止入境十年,但他的這本《加薩戰火——以色列的侵略,與巴勒斯坦無解的悲劇》仍獲得許多以阿衝突專家的專業推薦。

原因無他,在人權組織屈服於以色列的勢力的情況下,芬克斯坦採取不接受贊助、獨立調查的方式,透過現存諸多的相關調查報告,獨立完成本書。著名政治學家米爾斯海默認為本書「推翻以色列及其支持者為了掩蓋驚人事件所發明的諸多迷思。」

事實上,在以色列的侵略下,加薩的悲慘已經不需要多餘的誇大。芬克斯坦只需要平鋪直敘加薩,與加薩人的遭遇,就已經足夠悲慘。

(光現)加薩戰火_立體書封(300dpi)
Photo Credit: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