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張《砂之器》導讀:有著最炙熱且憂鬱的「昭和之心」,為時代留下最燙手的見證

松本清張《砂之器》導讀:有著最炙熱且憂鬱的「昭和之心」,為時代留下最燙手的見證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徹底地改造了日本推理小說的體質,讓推理小說不僅可以跟嚴肅的純文學鼎足而立,且無須犧牲自身原有的文體特性,甚至它能比純文學更尖銳的挖掘社會最底層的問題,甚至向國家與國際政治提出犀利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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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國偉

那燙手的「昭和之心」:松本清張的推理文學世界
昭和:進入清張的關鍵字

轉眼間,「昭和」(1926-1989)竟已是30年以前的事,以我們受教育過程中被灌輸的歷史概念來看,那可以說已然是上上個「朝代」了。甫邁入令和的此時,即便連平成(1989-2019)的記憶都需要追溯,年輕一點的朋友,甚至是從此刻的追憶,才開始在腦中勾勒與建構出平成年代的樣子,在這樣的空氣中,昭和這麼一個遙遠的名字,到底想要訴說些什麼?於我們而言,它又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那就是,如今開始一切關於令和時代的挑戰,都是平成無法解決的難題,而這些難題,其實正是昭和留下的債務。昭和總結了在此前日本近代從明治(1868-1912)到大正時期(1912-1926)的榮光與闃闇,它曾經幻想著一路挺進南國,成為東亞的統御者,那不切實際的日本帝國大航海之夢,但對其他戰爭受災國而言,卻是傷痛與恥辱的記憶。直到那原爆的蕈狀雲在日本列島升起,這一切才告一段落,所有的苦難與恥辱才終於回到日本自身,自此開啟了大和民族從廢墟中榮耀再起的戰後七十年。

而這一切,正是松本清張文學的起點,雖然他出生於1909年的明治時期,但他直到1951年42歲才因為處女作〈西鄉紙幣〉入選《朝日新聞》的「百萬人小說」徵文獎而出道,並且要到1955年46歲才首度在《小說新潮》發表短篇小說〈埋伏〉,開啟了他的推理創作生涯。而他自己的生命史,也與昭和時代緊密相連,無論是兩次大戰期間他進入社會結婚生子,還是二戰時被徵召從軍派駐朝鮮,或是經濟大蕭條階段因為貧困輾轉於各種工作間,到目睹戰後日本被美軍佔領到經濟奇蹟所遺留下各種歷史問題,最終孕育出他穿透表象直視問題核心的犀利目光,以及觀看且批判社會各種階層的文學視野,進而改造了日本推理小說的格局。

也因此,我們必然得重返昭和,才能親近那用脆弱的時代之砂捏製的器皿盛裝著的,燙手的清張「昭和之心」,裡面不僅潛藏著日本島嶼的歷史黑霧,以及那怎樣都無法用點與線勾勒出的、深陷在戰後迷走地圖中日本人那徬徨的青春與心靈。

推理:被清張改寫的名字

眾所周知,推理這個類型,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前,是以「偵探小說」之名通行於世,自19世紀中期從西方傳播到日本後,歷經了作家們的各種嘗試,最終在江戶川亂步的手中完成了「本格」(正統)的書寫形式,那是以愛倫坡為典範、講究展示科學理性邏輯推論的敘事法則。但由於這個新興類型大受歡迎,因此開始出現了許多徒有偵探角色,卻是以感官獵奇為訴求的「變格」之作出現。其後更隨著二戰的白熱化,偵探小說因為它的西方血緣而被視為「敵性文學」查禁,生存面臨了極大的考驗,直到戰爭結束後,才又逐漸復甦起來。

而在這過程中,具有醫學博士身分的偵探小說家木木高太郎,從戰前以來就一直主張「偵探小說」應該包括具有文學性與思想性的作品,因此到了二戰之後,他開始提倡用「推理小說」來代替「偵探小說」之名,甚至與江戶川亂步有過論爭,但都得不到文壇的支持而不了了之。

但沒想到松本清張在1950年代中期橫空出世,原本在雜誌連載便大受好評的《點與線》與《眼之壁》,1958年出書時竟創下超過百萬本的驚人成績,成了當時最受矚目的文學現象。由於清張一反過去偵探小說的慣例,以社會中的普通人作為主角,並且強調犯罪動機的重要性,因此吸引大批非知識份子的一般讀者,擴展了偵探小說的受眾。因此媒體發明了「清張之前」與「清張之後」的說法予以區別,將清張所帶動的「社會派」風潮,結合木木高太郎提倡的名稱「推理小說」,賦予清張這種風格之作新的命名,也因此,「推理小說」在當時是與清張劃上等號的。

對於木木高太郎來說,清張的作品也的確能回應他的理念,他認為清張將原本已經情色化、變格化的偵探小說轉向社會問題的關懷,並且透過對人性深刻的描寫,將類型化的偵探小說提升到文學的層次。而寫出權威性的《日本推理小說史》的評論家中島河太郎也指出,清張的作品往往從日常的瑣碎物事作為起點,通過謎團的開展與偵察推理程序,最終揭露事件的真相,這樣的一種敘述方式,改變了過去推理小說是「桌上殺人遊戲」的印象,而讓社會大眾更願意親近這類作品。

也因此,許多讀者後來望文生義,以為「推理小說」應該是強調「推理邏輯」的作品,而對社會派甚至後來的冷硬派、警察小說被劃歸在推理小說而感到質疑,其實他們從來不知道,「推理小說」這個名稱,才是確確實實社會派催生的產物。

透過清張的努力,在昭和年代這個歷史的轉捩點,日本大眾文學成功地進行了「推理小說」新名稱與概念普及化的工程,「推理」自此成為這個類型的代名詞,讓此類型有了新的進化。而且由於「推理小說」是日本人獨創的漢字名詞,因此沒有對應的英文翻譯,到目前為止僅流通於日本跟華文地區,也創造出兩種文化體之間獨特的「推理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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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663highland@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5
松本清張紀念館
歷史:社會表象的歪曲複寫

但要說到清張真正的偉大之處,還是在於他徹底地改造了日本推理小說的體質,讓推理小說不僅可以跟嚴肅的純文學鼎足而立,且無須犧牲自身原有的文體特性,甚至它能比純文學更尖銳的挖掘社會最底層的問題,甚至向國家與國際政治提出犀利的質問。

所以雖然本格(正統)推理小說所重視的謎團跟詭計,在清張的小說中並沒有消失,(《點與線》那名垂日本推理史的「空白四分鐘」就是最好的例子),但作品世界的核心已經被轉移到與社會性及人性連結的「犯罪動機」之上。正如評論家尾崎秀樹所指出的,透過具有一般人性質的角色所受到的政治束縛,以及背後所牽動的社會複雜性與現實感,清張成功地讓讀者意識到,政治與日常生活之間實質上是非常緊密的,因而對日本社會的種種問題性有了覺醒。正是因為如此,推理小說擁有與社會對話的積極性意義與功能,也為推理這個類型,創造出在日本更為普及化與在地化的新途徑。

然而跟隨著清張走上社會派路線的其他作家,包括森村誠一、夏樹靜子、水上勉等幾位代表,雖然也寫出非常傑出的作品,但卻無一能夠達到清張如此高的成就,甚至出現所謂「清張之前無社會,清張之後無社會」之說。其關鍵原因便在於,清張小說聚焦的並不只是社會的表象,而是穿越他所曝光的醜陋地表後,潛藏在地層之中的歷史伏流,所有對社會提出的質問,指向的其實是日本戰後的歷史進程,必須回到歷史的特殊時空中才能得到真正的解答。

所以像是他第一本聲名大噪的長篇《點與線》,表面上是一對男女從東京車站出發、最後卻在一千公里外的九州香椎海岸殉情的奇聞,但真相卻直指日本戰後追求經濟復興的過程中,官商勾結的綿密網絡黑幕。而《零的焦點》中新婚女子一路追查丈夫的行蹤而來到金澤,最後才驚覺必須回溯到戰後初期日本被美國託管,佔領期間個體掙扎生存的悲慘歷史,才能找到那讓人不忍的不堪真相。同樣的在《砂之器》裡,偵探窮盡兇手生命之旅追索到最後,看見的卻是因為時代與人性的殘酷,而被迫流放與遺忘的童真自我,那突然到臨的痛下殺手,其實只是好不容易活下來的自我生存保護本能。

一切的答案,都是必須仔細聆聽的,戰後日本的歷史回音。而在其中搖曳著的,是一個又一個如風景斷片般的時代隱喻。

那是〈越過天城〉(〈天城山奇案〉)隧道彼端微弱的光?還是《砂之器》中和賀英良為自己過去的人生,所譜寫波瀾壯闊的鋼琴協奏曲《宿命》?但記憶所及,只剩他與父親走過寒冬暴雪亡命天涯的零落背影,彷彿在講述著,當歷史的洪流往我們身上沖來,而我們不僅無法抵禦,也難以逃脫,這就是戰後日本人心靈無可迴避的「宿命」。

那也是《零的焦點》金剛斷崖旁洶湧拍岸的浪濤,現代化的浪潮隨著黑船來航,是時代的原點,更是日本現代化的原點。明治維新開展了現代的榮光與美好,然而正是因為國家與軍事的現代化,帶來了侵略的野望。「零」作為隱喻,既指向過去歷史的時間點,也標的出當下的開端,戰後發展的扭曲複寫,而宿命彷彿是重新拷貝一般,無論怎麼試圖遺忘,過去它終究會如幽魅般襲來,一如《砂之器》中那樣。

直到今天,作為二戰的發動國,也是戰敗國,日本一路從明治維新到戰後的經濟成長期,宿命般地仍在現代性的延長線上不斷疾走著,彷彿這樣奔馳就能擺脫那些希望被遺忘的過去。然而歷史永遠不會消音,更永遠不會過去,作為昭和年代的大文豪,他為時代留下最燙手的見證,為這個國家保存最具重量的歷史記憶,他是拒絕國民集體忘卻的「國民作家」松本清張,因為他有著最炙熱、但也最憂鬱的「昭和之心」。

作者簡介

陳國偉,曾出版過小說集,得過幾個文學獎,現為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台灣人文學社理事長。著有研究專書《越境與譯徑:當代台灣推理小說的身體翻譯與跨國生成》(聯合文學)、《類型風景:戰後台灣大眾文學》(國立台灣文學館),並執行多個有關台灣與亞洲大眾文學推理小說與發展的學術研究計畫。

相關書摘 ▶松本清張《砂之器》小說選摘:電車還沒開動,車輪底下竟躺著一具「黑鮪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砂之器(經典回歸版・全新導讀)》,獨步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松本清張(Matsumoto Seicho)
譯者:邱振瑞

以沙子堆砌的容器,象徵著隨時可能崩垮的空虛之物。
那究竟是有形的人生勳章?還是,折磨人心的無形刀刃?

昭和時代最後一位文豪──松本清張
為推理小說連結「社會」、投影「人生」的先驅,
探究人性深淵的不朽經典!

【故事介紹】

不願向命運低頭,得付出什麼代價?
傾盡所有後,又真能擺脫宿命的束縛嗎?

深夜,人跡罕至的東京電車調度場內,早發列車的車廂下,意外發現一具慘遭毀容的屍體。刑警今西榮太郎頂著烈日,遠至東北秋田、島根深山、大阪、京都、名古屋,歷經數月的奔波,命案才露出一絲曙光,查出死者的身分,豈料,線索同時中斷──在這名退休的模範警察身上,找不到任何引起殺機的理由……

另一方面,天才音樂家和賀英良,不僅是走在時代尖端的知識分子,又與內閣大臣的千金訂婚,是備受矚目的明日之星。然而,即將赴美發展的前夕,不知是福是禍,往昔的恩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一個在社會底層的陰影中,鍥而不捨追逐真相的刑警。
一個在通往未來的光亮中,乘風破浪抓住夢想的青年。

是怎樣的完美犯罪,牽引永遠不該產生交集的兩人,在命運之路的盡頭相遇?
揭開重重疑雲之際,人性的卑微可憫與現實的無常悲涼,織就一部難解的宿命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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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