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內被爆者」:人類史上唯一的核武受害者中,最年輕也最受忽略的一代

「胎內被爆者」:人類史上唯一的核武受害者中,最年輕也最受忽略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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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島和長崎被投下原子彈那一天,還在媽媽肚子裡受到核武波及的世代,所有原子彈爆炸受害者當中,最年輕的一代,也是曾經被忽略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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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美軍在廣島和長崎分別投下一顆原子彈的那一天,已經過了74年。如果是終戰那一年(1945)出生的孩子還活在這個世上的話,也已經過了古稀之年。

這群在廣島和長崎被投下原子彈那一天,還在媽媽肚子裡受到核武波及的世代,日文稱為「胎內被爆者」(編註:日文的「被爆者」專指受到原子彈爆炸波及的受害者)。他們是人類史上唯一的核武受害者當中,最年輕的一代,也是曾經被忽略的一代。

核爆受害者分四種

根據日本《被爆者援護法》,原子彈爆炸受害者手冊分成4種:

  1. 「直接被爆」
  2. 在原子彈爆炸後2週內,曾經進到原子彈爆炸地點約2公里範圍內的「入市被爆」
  3. 為了救援核武受害者,或處理遺體時受到輻射能影響的「救護被爆」
  4. 生母滿足上述3項其中之一,在媽媽肚子裡受到輻射能影響的「胎內被爆」

所謂的「胎內被爆者」,狹義來說就是要符合上述第4點,並領有「被爆者健康手帳」的當事人,以長崎來說,必須得在1946年6月3日以前出生才能以「胎內被爆」的身份提出申請。截至2018年底,目前日本共有14萬5844人持有「被爆者健康手帳」,平均年齡為82.65歲,當中有6979(4.8%)為「胎內被爆者」。

距離終戰那一天已經過了74年,也意味著這些曾經親身經歷原子彈爆炸現場的當事人高齡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當事人逐漸凋零,讓這群「最年輕的核武受害者」成為傳遞歷史的主力。

「沒有親眼目睹,也沒有記憶」的當事人

一名住在長崎市的「胎內被爆者」陸門良輔說,自己是在原子彈爆炸後過了半年才呱呱墜地,原子彈爆炸的時候自己還在媽媽的肚子裡,「沒有親眼目睹,也沒有記憶。」陸門良輔在退休後,因為很喜歡歷史當起了導覽志工,向前來長崎旅遊的遊客分享歷史故事,他也不談自己就是原子彈爆炸的受害者,但他不時也會懷疑起自己,像自己這樣的「胎內被爆者」真的有資格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經驗嗎?

在聯合國總部發表演說

對於這群原子彈爆炸那一天還在媽媽肚子裡的「胎內被爆者」來說,今(2019)年5月是一個讓世界看見他們的契機:日本原水爆被害者團體協議會(簡稱「日本被團協」)的事務局次長浜住治郎,為了明(2020)年即將舉行的《禁止核武擴散條約》(NPT)審查大會,受邀到紐約聯合國總部發表演說。

浜住治郎在演說中說道:「原子彈爆炸已過74年,但被爆者到了現在,其身體、生活、心理上的影響仍持續著。即使是在胎內被原子彈爆炸波及,也沒有辦法倖免於核武的傷害」、「被爆者的痛苦,對於疾病的不安,對於子孫輩的不安是不會消失的。」呼籲各國禁止核武的使用與生產。

現在正是「最年輕被爆者」上場的時候

陸門良輔說,看到浜住治郎在各國代表的面前呼籲廢除核武的身影,發現現在輪到他們這群在媽媽懷裡受到核武波及的「最年輕被爆者」世代表現的時候,如果他們不站出來講述自己的經驗,就沒有人可以將這段歷史傳承下去。

長崎縣時津町的真宗大谷派萬行寺住持亀井広道也是如此。亀井広道在原子彈投下後的3個月才出生,雖然沒有親眼看過災難現場,但從媽媽口中描繪出來的慘狀,也能想像所謂的「地獄」長怎樣。

「要死也要死在佛前」

萬行寺正好位在原子彈投下處以北約6公里的位置,在原子彈爆炸後作為臨時救護所,「要死也要死在佛前」,被送到萬行寺幾乎都是重傷者,收容了300人以上,所有的死者就近埋在萬行寺的腹地裡。

4年前,亀井広道從哥哥手中接下了萬行寺住持的職務,由於真宗大谷派一直以來都很在乎替這些核武受害者慰靈一事,成為住持的亀井広道因此多了很多機會和大眾分享自己的經驗。

生下來的寶寶是畸形⋯⋯?!

在原子彈爆炸後,在地方的媽媽不時謠傳「生下來的寶寶是畸形」,但一直都沒有官方的說法證實此事。一直要等到1967年,日本政府在承認俗稱「原爆小頭症」的「近距離早期胎内被爆症候群」存在。

圖為一名「原爆小頭症」當事者。

「原爆小頭症」是什麼?

「原爆小頭症」指的是,原子彈爆炸那一天在媽媽肚子裡受到波及,患者出生後頭形較小,多半會伴隨認知功能或肢體等身心障礙的狀況。目前已知,在原子彈爆炸當天,孕婦所在的位置距離爆炸地點越近,胎兒出現「原爆小頭症」的比例越高。

由於最初很少人特別將焦點放在這群在媽媽肚子裡受到核武波及的「受害者」,起初很少人注意到這群孩子的頭圍比較小,多半要等到孩子長大一點,才會發現他們和家裡的兄弟姐妹相比,發展遲緩。社會上對於原子彈受害者及遲緩兒的偏見,讓這群「原爆小頭症」成為家裡的秘密,使得外界很少人注意到這群孩子的共通點。

美國原子彈傷害委員會早已發現

化名為大場幸江在長崎投下原子彈的那一天,距離核爆現場只有一公里。伴隨高燒、吐血、掉髮等急性輻射症候群症狀,終於在隔年1月生下長男正一(化名)。然而,正一出生時頭形較小,發展遲緩,隨著年齡和差兩歲的弟弟的心智發展落差越來越大。

美國原子彈傷害委員會(Atomic Bomb Casualty,ABCC)在1950年中葉已經發現了像正一這樣的案例,但是社會上很少人知道「原爆小頭症」,讓「原爆小頭症」當事人及其家屬長期遭到社會上的孤立。

二十年後政府才承認

1965年,6名「原爆小頭症」患者及其家屬決定在廣島組成「きのこ会」,讓「原爆小頭症」病友和照顧者們可以分享煩惱,並向日本政府陳情,希望政府能證實「原爆小頭症」的存在。在「きのこ会」的努力下,日本政府於1967年終於承認「原爆小頭症」,並於1981年提供小頭症津貼給持有官方認定的「原爆小頭症」患者,更於2011年採納「きのこ会」的意見,在廣島市設置「原爆小頭症」的專任諮商師。

圖為去年「きのこ会」總會上,幫「原爆小頭症」患者慶祝72歲生日。

「原爆小頭症」患者總數不詳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紀錄,日本政府在2004年以後就不曾頒發新的「近距離早期胎内被爆症候群」手冊,而官方認定的「原爆小頭症」患者在1992年是一度達到26人,截止是今年3月底僅存18人。但實際上究竟有多少名「原爆小頭症」患者不得而知。

一名住在廣島市的「原爆小頭症」患者川下ヒロエ便說,自己一直到43歲(1989)才被認定為「原爆小頭症」,在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有「原爆小頭症」的存在。

不知道「原爆小頭症」這種病,而沒有申請「近距離早期胎内被爆症候群」手冊,是沒有辦法計算「原爆小頭症」患者總數的原因之一。但從宇田茂樹一家人的故事,可以一窺核武受害者的話題,在當時的日本社會上其實是一大禁忌。

舉家搬到離島,只幫「胎內被爆」的孩子申請手帳

宇田茂樹的媽媽,在長崎被投下原子彈的那一天,一個人留守在長崎老家。宇田茂樹的爸爸當時人在北九州的小倉,宇田茂樹的兩個哥哥在二戰末期被送到離島避難。宇田茂樹的媽媽就這樣一個人留守在長崎老家,看著長崎瞬間化成人間煉獄,並於隔年2月生下三男宇田茂樹。

隨後,宇田一家為了要避開原子彈爆炸地的標籤,舉家搬到長崎縣的離島五島市。1957年,日本政府頒訂《原爆医療法》(1995年改為《被爆者援護法》),讓核武受害者只要申請「被爆者健康手帳」,就能享有特定項目的健康檢查費用由國庫支出的福利。當時宇田茂樹的爸媽看宇田茂樹體弱多病,只有幫他申請「被爆者健康手帳」,而宇田茂樹的爸媽一直要到20年後,才拿到「被爆者健康手帳」。

中學畢業離開五島,到愛知工作,20歲婚後就搬到太太的老家岐阜縣生活。宇田茂樹說,平常會想到自己是核武受害者,只有在去醫院拿出「被爆者健康手帳」的時候而已。一直到自己快60歲時,逐漸高齡化的核武受害者當事人團體開始尋找他們這批「最年輕的核武受害者」,才開始加入傳遞歷史的活動。

傳承核武受害者歷史的傳人

由於這些親身經歷過原子彈爆炸的當事人們已屆高齡,為了要傳承這段歷史,長崎市從2014年起推出「家族・交流証言者」計畫,希望能培育更多能講述這段歷史的人才。起初,「家族・交流証言者」的募集對象僅限親身經歷過原子彈爆炸的後代(被爆2、3世),2016年後已將召募對象擴大到一般民眾,目前已有70名年齡介於14-77歲的民眾登錄成為「家族・交流証言者」。

廣島市也早在2012年度展開「被爆体験伝承者」募集計畫,日本厚生勞動省則從2018年起提供國內交通費補助,擴大核武爆炸的歷史傳承運動活動範圍。

日本政府遲遲不簽《禁止核武器條約》

日本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曾被核武攻擊過的國家,反核武的立場上沒有地方能比日本更有聲量。縱使日本民間團體及廣島、長崎兩地特別傾力於反核武運動,日本中央政府近期的動向卻背道而馳。

2017年7月,聯合國以122國表決贊成,正式通過第一個法律效力、全面性的《禁止核武器條約》(The Treaty on the Prohibition of Nuclear Weapons,TPNW)。然而,《禁止核武器條約》要能正式生效,還需要獲得聯合國會員國50國以上的批准,而現階段只有24國連署。日本不僅在2017年的表決日當天技巧性缺席,到現在也沒有參與《禁止核武器條約》連署。

參考資料

本文同步刊載於石川カオリ的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