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造一處皇陵,差點改寫越南歷史,還留下一個百年懸案

為了造一處皇陵,差點改寫越南歷史,還留下一個百年懸案
Photo Credit:BJ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先來看看在位36年的嗣德帝,如果他不是生在皇家,應該會成為一位學者。他是阮朝最博學的皇帝,據說溫文儒雅、聰明好學,深獲他的父親紹治帝喜愛,臨終選立他這位次子繼承皇位,而沒有遵循由長子繼承皇位的傳統制度。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順化是越南歷史古都,也是越南最後一個王朝阮朝的京都。因此,順化除了有列入世界遺產的皇城和京城,還有6位皇帝的陵墓群:「順化皇陵」。

遊客參觀順化,一般都會選擇去看「啟定陵」(Lăng Khải Định),因為它融合中法文化特色,且是保存至今最完整的陵墓古蹟,整體規模雖然是陵墓群裡最小,卻非常精緻富麗、金碧輝煌。

不過這篇文章要介紹的,是皇陵規模最大、風景最美的「嗣德陵」(Lăng Tự Đức),是阮朝第4代皇帝嗣德帝的陵墓。這座動用3千人建造了27年的皇陵,差點改寫越南歷史,除了引爆一場政變,最詭異的是還留下一個百年懸案。

1
Photo Credit:BJ周
嗣德陵入口要收門票,參觀者多是西方遊客。

事情是這樣,嗣德陵本來是嗣德帝生前的行宮,由於工程浩大,建材生產不易,徵調了大量民伕進行,可是工作太過勞累,又得不到好的待遇,甚至受到監工虐待,埋下民伕們的怨念。最後群起暴動,攻進宮殿欲弒嗣德帝。

2
Photo Credit:BJ周
嗣德陵的平面圖,嗣德陵本是嗣德帝的行宮,占地30英畝。

這是表面說法,內情其實沒有那麼簡單。

先來看看在位36年的嗣德帝,如果他不是生在皇家,應該會成為一位學者。他是阮朝最博學的皇帝,據說溫文儒雅、聰明好學,深獲他的父親紹治帝喜愛,臨終選立他這位次子繼承皇位,而沒有遵循由長子繼承皇位的傳統制度。

想也知道長子阮福洪保怎麼會服氣?因此阮福洪保在世時,多次計謀想要奪回皇位,甚至不惜尋求外國勢力的支持介入,但是都沒有得逞。阮福洪保死後,他的長子阮福膺福仍不甘心,就與段有徵等人合作,煽動建造行宮的民工造反

這麼看來,背後又像是爭權奪位的王室戲。不過你要知道,嗣德帝發現他哥哥逆謀,雖然沒有滿門抄斬,卻將其削去宗籍,子女皆改從母姓丁,阮福膺福(改名丁導)還有什麼資格鼓譟人心?合計謀反的段有徵等人,根據文史記載都是些詩人文人,為何要鋌而走險甘冒不諱?

這就又要轉回頭談嗣德帝,以及上述這些人所處的那個年代。

嗣德帝在位時期,歐洲人大舉來到,要求通商和傳教,但都遭到拒絕和禁止,法國乾脆直接派遣軍艦砲擊今天的峴港,並且和西班牙聯合出兵攻佔南圻(越南南部),逼得嗣德帝簽下《第一次西貢條約》,這個不平等條約便是越南被法國蠶食鯨吞的開端。

歐洲強權入侵亞洲的起初,是想建立海外交易管道,以獲取更大利潤。後來發現奪佔如探囊取物,亞洲遂成為西方殖民地。但是當時的亞洲各國,還以為鎖國就能杜絕危難,只有日本在外來衝擊之下,成功推動明治維新,使得它在改革之後躋入列強國家,也接著對鄰國發動侵略佔領。

換句話說,當時是一個西風強襲、東土草偃的時代,也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後世歷史學家評論阮朝國運步入衰微,嗣德帝就是這個轉折點。但回顧整個大勢演變,何止越南情況如此?可嘆滿腹經書的嗣德帝,還想以仁義道德勸退歐洲人。

當時越南人民看到朝廷簽下屈辱的不平等條約,當然會認為嗣德帝是一個無能皇帝,竟還增加勞役和稅收興建行宮,簡直就應該被廢黜。段有徵等人雖是一干文人,但革命不多是能說出一套套大道理的知識份子帶頭鼓動?

尤其段有徵以一介布衣,能進入親王府受到賞識,還娶了皇帝的姪女,你覺得這個人簡單嗎?段有徵因此結交了一些文武官員,策動謀反除了內有接應,還在外招集官兵響應,跟著民工一起叛亂,可見蟄伏並非朝夕。

由於嗣德帝沒有子女,阮福膺福雖被除去宗籍,但在血統上仍是紹治帝長孫,自然被拱成號召「撥亂反正」的新主。結果謀反失敗,阮福膺福和親屬全被嗣德帝絞死,段有徵被斬首,同黨全部以謀逆罪處死,史稱「丁導之亂」。

雖然鎮壓了「丁導之亂」,嗣德帝也把原來命名的「萬年基」行宮,改名為「謙宮」,想必幡然醒悟外敵來犯、內亂紛爭,哪有什麼萬年基業?實在應該「謙謙君子,卑以自牧」。嗣德帝還為自己寫下了墓誌銘,對於自己一生沒有取得任何顯著成就,頗有自省自責的意味,全文刻在一塊巨大的石碑上,今天還立在嗣德陵的亭子裡。

7
Photo Credit:BJ周
墓園區入口,亭子裡就是越南最大的墓誌銘石碑,共有4935個漢字,由嗣德帝親撰。
4
Photo Credit:BJ周
寢殿區的皇帝辦公處和寢宮,今天都改成祭祀祠堂和展示文物。

我決定走一趟嗣德陵,無非是想看看究竟。另外很多人都不知道,嗣德陵留下一個懸案,那就是嗣德帝並沒有埋在嗣德陵裡,而且至今無人知曉嗣德帝到底埋葬在哪裡?!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嗣德帝駕崩後,阮朝後繼皇帝在位時間都很短,越南成為受到法國「保護」的禁臠,局勢相當混亂,新帝根本無暇顧及為嗣德帝建造陵墓,只好把他生前的行宮改成皇陵。可是,嗣德帝死後先是入土為安,被埋在順化某處地點,為了保守秘密,埋葬皇帝的工人們都被殺掉滅口,所以嗣德帝的長眠之處,漸漸就成了一個謎。

8
Photo Credit:BJ周
嗣德帝之墓,卻是衣冠塚或空棺。嗣德帝葬身之處,成了不解之謎。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們先來看看占地30英畝的嗣德陵,它大概是世界上唯一有小湖可以遊船的陵寢,當然這是因為它本是皇帝生前作為休閒娛樂的地方,因此除了有園林湖泊、亭台樓閣、演藝劇院,還有一個可以登陸休憩的小島,這一切被圍牆與外界隔開。

3
Photo Credit:BJ周
嗣德陵的園林區有可以泛舟垂釣的小湖、涼亭和小島。

上述園林區之外,又分成寢殿區和陵墓區兩大塊,寢殿區的和謙殿原是嗣德帝的辦公處,現在安置牌位祭祀皇帝及皇后,和謙殿後面是良謙殿,原是嗣德帝的寢宮,現在改做祭祀皇太母以及展示皇家文物。這裡還有兩張寶座,花點小錢就能穿扮成皇帝皇后坐在寶座上拍照。

5
Photo Credit:BJ周
寢殿區可以穿扮成皇帝皇后模樣,坐在寶座上拍照留念。

良謙殿左方的幾棟建築,都是嬪妃的住所。據說身高只有153公分的嗣德帝,並非性好漁色,妻妾竟然超過百位,就是生不出一子半女,想也知道問題出在誰身上,但也只好不斷納妾祈求奇蹟。西方史料推論嗣德帝得過天花,以致造成男性生理上的隱疾。

寢殿區的鳴謙堂是越南最古老的劇院之一,順化皇城也有一間,都是喜歡戲劇的嗣德帝所建,他在位時致力扶植越南古典戲劇,除了不時邀請民間戲劇從業人員到京城演出,還贊助出版了數百部戲劇文本,越南戲劇藝術的發展在此時達到顛峰。

漫步端詳恬靜幽雅的嗣德陵,讓我覺得嗣德帝流連在此讀書寫字、吟詩作文、泛舟垂釣、賞花觀劇的起居設計,無非反映出他內心的渴望。這裡是他用金錢和權力只能買到的幸福。生在皇家的悲哀,就是能過別人夢想的生活,卻不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嗣德陵的墓園區,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塊越南最大的墓誌銘石碑,由嗣德帝親自寫下自己生平事跡和國家事端,4935個漢字全部是楷書正體。嗣德帝的字體工整,我仔細看過他批閱的奏文,有時寫的比奏摺原文還長。這樣一位勤政之君,可惜眼界不夠超拔。

6b
Photo Credit:BJ周
嗣德帝字體工整(紅字),批閱奏文有時寫得比奏文還多。

但這不能全怪他,其實西方強權上門叩關,越南並非沒有有識之士提出改革建言,嗣德帝也經常與大臣探討富國強兵之道。然而嗣德帝身旁都是一些落伍守舊的老臣,把持政治利益的權貴也不願輕易放手,嗣德帝無法決斷推行改革,徒然妄想倚靠中國牽制法國,殊不知清朝也厄運臨頭,未能倖免任由西方強權宰割。

墓園區的一個小丘上,告示牌寫著是嗣德帝的墓塚,但是這一個石棺裡,並沒有嗣德帝的遺骨,應該只是衣冠塚,或者就是空的。嗣德帝真正的葬身之處,至今已無人知曉,也許順化哪天開路建房,挖著挖著就挖出來了。

眾所周知,成吉思汗死後,他的1000名士兵在他的墓地上騎馬踩踏,毀掉一切痕跡,不讓後世找到他的陵墓。蒙古人聰明的薄葬簡喪,使得元朝歷任皇陵下落不明,也就沒有被盜挖、被污辱的問題。你看那個清朝的慈禧陵,後來被搞成什麼慘況?

嗣德帝是阮朝最後一個擁有越南獨立主權的皇帝,他在位時飽受法國進逼脅迫,彌留之際仍然咒罵法國,或許嗣德帝的遺願就是要保護他長眠之處不再受到傷害。但越南何止經歷被法國佔領殖民,整個封建制度根本分崩離析,進入另一種形式制度的統治政局。

嗣德陵裡還埋了一位建福帝,他是嗣德帝的3位養子之一,登基時14歲,被害時15歲,牽涉了宮廷醜聞和陰謀,那又是另一個故事。建福帝的陪陵,成為一個陵中陵,這也是嗣德陵的奇特之處。

嗣德陵經過歲月和戰爭的洗禮,又是封建制度的產物,不受越南共產政府重視,本來日漸坍塌毀壞,幸好觀光產業興起,順化歷史建築群列入世界遺產,周圍的皇陵才有了翻身之日。嗣德陵原有50處建築,也只恢復17處開放參觀。但我必須讚許,修復的嗣德陵保有建築與園林和諧的景觀,沒有弄成亂七八糟的模樣,應該是有專業參與維修古蹟。

順便向讀者介紹距離嗣德陵不遠處的「南郊壇」(Đàn Nam Giao),這是昔日阮朝皇帝祭拜天地的地方,也是越南唯一僅存的皇家祭壇。從1807年開始到1945年結束,從每年農曆2月改成每3年祭拜,總共有10位皇帝在此舉辦了98次祭典。

9
Photo Credit:BJ周
南郊壇是越南唯一僅存的皇家祭壇,入口前方可見第一層(上)皇帝乘坐大象過來(下)

越南《大南實錄》有記,祭壇分成3層,最上面的圓壇,以祭昊天上帝皇地祗;第2層較大的方壇,以祭日月星宿風雨雷電山海川澤八方神祇;底層基座的方壇,東南設烙柴所,西北設疼坎所。祭壇周圍遍植松木,廣大園區以石牆環繞,四面門砌磚柱,右方建有齋宮以為浴齋之所。

從皇城到祭壇大約有5公里,據說皇帝乘坐大象過來,前導有樂隊和儀衛同行,鑼鼓喧天旗幡招展,陣仗很是隆重威武。祭拜儀式由皇帝在文武官員和百姓面前,將準備的祭品呈現給天帝,祈求降福給阮朝和黎民百姓。為了確保儀式使用的祭品品質,用作牲醴的3種動物牛羊豬隻還要分開飼養,穀物也是從全國各地呈貢當中精選挑出。

南郊壇原本也被棄置,惡化嚴重,同樣因為被列入世界遺產「順化歷史建築群」的一部分,才開始受到整修保護,並於2016年恢復祭祀儀式,雖然祭典不像從前那樣繁複講究,但能重現歷史文化資產,也算拜了越南經濟改革所賜之福。

10
Photo Credit:BJ周
南郊壇祭拜天帝的頂層(上),南郊壇的第二層和頂層代表天圓地方(下)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BJ周』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