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突尼西亞黑警是怎樣瓦解的?

八年前,突尼西亞黑警是怎樣瓦解的?
Photo Credit: Zohra Bensemra/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香港黑警比突尼西亞黑警還要難纏一千幾百萬倍。相比革命前的突尼西亞,香港爛船不止三斤釘,條件實在是太過優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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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沒事,只是說歷史而已,作為一名前中東記者,《茉莉花開——中東革命與民主路》的作者,我講中東和茉莉花革命,是很正常,很合邏輯的。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十七日,突尼西亞小鎮Sidi Bouzid小販Mohamed Bouazizi因貨物被黑警無理沒收自焚抗議,搶救後陷入昏迷。根據Bouazizi親友所言,當地警察有欺凌Bouazizi的前科,經常出言侮辱,又無理沒收他的貨物。那一天,Bouazizi去警局討回財物被拒後自焚抗議。他其後在昏迷中死亡。

事件引起各地大規模示威,警方一開始計劃封鎖Sidi Bouzid,並暴力鎮壓所有示威行動,包括瘋狂搜捕示威者。但警方手段愈過份,民眾愈震怒,雙方都在短時間內不斷升級,陷入對立狀態。十二月底,局勢急劇惡化,警方藉口自衛,開始對示威者使用實彈。

突尼西亞警隊一向是整個中東最大規模,最鐵腕,最令人聞風喪膽的警隊之一。但這場全國性示威爆發了兩個星期左右,他們開始變成一盤散沙:前線警員找不到上司(打電話沒人接);形勢變得太快,前線沒有上頭命令可以執行;全國都爆發大規模示威,警隊無法重點鎮壓,只能疲於奔命;暴力事件升級,警察打示威者當然是家常便飯,但連警察自己人打自己人都時有發生。

到了二零一一年一月初,示威極速演變成革命,抗爭目標已變成完全推翻本阿里政權。警隊用實彈鎮壓,但示威人數仍然有增無減;一月八日及九日是抗爭者傷亡最慘重的時間,兩日共有三十八名示威平民中槍身亡。

到了一月十日,突尼西亞警隊終於崩潰,許多警員棄甲潰逃。

同時,本阿里知道警察再也靠不住,決定出動軍隊。這時許多警察已表態支持革命,甚至積極參與革命。本阿里自一九八七年起統治突尼西亞,但由Bouazizi自焚到他倒台,前後不用一個月。到了最後,只有少數警員還在執勤,其他人早已倒戈支持革命。

為甚麼一個看起來那麼穩固的政權,那麼堅不可摧的警隊,居然可以迅速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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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突尼西亞有建築物掛上有Mohamed Bouazizi樣貌的海報,以作紀念。

第一,一個政權能否撐過大規模示威或革命,當然取決於國家機器的深入程度和控制力度,但這是硬件,大家自己評估,這裡不講。

第二,沒有一個威權政府不明白槍杆子出政權,所以首先要保證槍杆子一致向外,而且要保證這些槍杆子團結一致不會打起來。要保證團結,一是用物質誘惑,一是令他們覺得自己好威風,好正義,沒做錯,你們才是暴民,我不打死你怎麼對得起自己的制服?

回看突尼西亞,警隊迅速瓦解,有幾個原因:

一,突尼西亞是個窮困北非國家,長期受高失業率和通脹問題困擾,民怨已積累多時;國家弊病叢生幾十年,突尼西亞警隊雖然是政權爪牙,是黑警,但他們長期被underpaid,而且上下層收入差距大,下層警員甚至要幫上層做無聊差事,所以下層心裡一早對本阿里政權有所不滿。

二,警員不止不滿上層大Sir薪優糧準,而自己就要日曬雨淋上前線,他們同時不滿軍隊(National Guard)待遇比他們優厚。

三,突尼西亞警隊階級非常分明,前線作出自己判斷的機會少,上級命令才是一切。下層警員經常要執行自己不願意執行的命令。

四,面對不合理命令,不想執行的前線為怕秋後算帳,依然會執勤;但他們事事都做少一點,槍可以不開就不開,開就射空氣。

說到這裡,我希望大家理解,香港黑警比突尼西亞黑警還要難纏一千幾百萬倍。相比革命前的突尼西亞,香港爛船不止三斤釘,條件實在是太過優秀了:警隊更加薪高糧準福利好,有領導人日日讚賞支持;近乎全民就業,政治動蕩樓價仍企穩(究竟說好了的跌價三成甚麼時候會發生,很多人在等著呀),故還是有很多普通人覺得生活過得去,無必要搞事。香港警隊絕對是極度難纏的。

我們千萬不要以為突尼西亞例子可以在香港完整複製。我們之間有太多不同,我們連面對的政府,都不是權力的終極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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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而且,抗爭者一方常講「核彈都唔割」,但你見過警察講「核彈都唔割」了沒?沒有,他們只會做,不會講。

同理,林鄭面對四面八方對警隊的批評指摘,當然是力撐到底。撐的未必是前線警員(有需要的話,政權割前線割得快過割膽石呀),但肯定要以盲撐來討好高層。現在警隊有些不是高層的(在說你呀,散仔級協會主席),氣焰也很高漲,不知真以為他膊頭幾粒花。

而我們同時知道,「衝」是延長戰線的策略,因為抗爭者礙於不同身分,有不同的承受程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晚晚出來,更不是人人都會上前線。在人少的時候,就不能用和理優的做法。「衝」必須和和平手段一起用,我們單靠武力和政權對壘是必敗的。你說我失敗主義也好啦,這是事實,鐵一般的不可逆的事實,無論打不打擊士氣都是事實的事實,自熱兵器被廣泛使用後更鞏固的事實(簡單來講,在古代反抗政權是比較容易的,因為你出拳頭,人家最多就出支矛;但現在,你出支矛,人家出AK47呀)。

用武力取勝絕不可能,要黑警倒戈也幾乎不可能。我們的希望就是,將他們的job satisfaction侵蝕到最低點。這是長期工程。

大家都知道,反送中示威持續兩個多月,許多前線警員是對上頭有不滿的。雖然黑警老是幹出不是人幹的事情,但他們也是flesh and bone;而當差雖然對他們當中大部分人來說是優差,而他們又對那套制服有病態情結,說到底都是一份工。是工的話就有job satisfaction,而最可以影響工作滿足感的,絕非只能當街大叫:「黑警!黑社會!」的我們,而是他們老闆。

將心比己,你也是打工仔就會明白,禮拜五放工跟朋友去飲酒,坐下來你第一個罵誰?老細,不然就是同事,最可能是both。你在背後用過幾多難聽到極點的字眼鬧老細?沒錯啊你也是這樣罵林鄭,但你見到林鄭也不至於要笑著叫她「林太早晨」呀。但你老細呢,你憎到他要死,不又是他叫你去東你不敢去西。

大Sir坐冷氣房指點江山,偶爾開個記者會帶人遊花園;散仔(好聽就叫「員佐級」)就大熱天時穿著厚重gear面對示威者瘋狂辱罵祖宗,這公平嗎?不公平啦當然。無論哪級的黑警都不值得出糧,但黑警本人沒有跟你比較,他們比較的是上司大Sir呀。就算是在前線,都有許多警員不滿後面的上司指指點點,覺得後面的不熟悉臨場狀況,但又亂落order,令前線無所適從。你估後面推軍裝的去死,軍裝的本身真的不知道?不過敵人有主要的有次要的,示威者自然才是主要敵人,次要的矛盾才可暫時放下不理。

其實,他們自然是有天生優勢的,因為他們有世上最大的大台,他們是rank-and-file的(零)紀律部隊,個個月戶口會準時多了一筆錢的。但一個群體有優勢,不代表這群裡每個人都有同樣的優勢;前線黑警笑記者人工低,但你以為沒有人笑他們人工低?

昨日兩單大新聞:將軍澳恐怖分子斬人,醉翁被警察閉門虐待,警方都一反常態從速拉人。群眾問責壓力愈大,前線犧牲得愈快,軍心就會愈潰散。

過去兩個月,最大宗又未拉人的案件就是7.21和8.11。傳媒﹑文宣﹑評論界針對這兩晚咬著不放,在任何記者會都要問到高官和黑警高層啞口無言,用諸葛亮罵死王朗的精神去扣他們血,這就能試驗他們是不是核彈都唔割了。

(最後再講一次,作為社會學學者,前中東記者,我講這些是很合邏輯的。)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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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黎家樂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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