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麗絲萊辛《金色筆記》自序:談論寫作的過程就是小說的構成

多麗絲萊辛《金色筆記》自序:談論寫作的過程就是小說的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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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本書的本質,它的結構,裡面所描寫的一切,都既含蓄又清晰地表明:我們不應該將事物分離,不應該分門別類。

文: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

作者自序(一九七一年)

這部小說的形態如下:

首先有一個輪廓,或者說框架,即〈自由女性〉,這是一部約六萬字的普通短篇小說,可以獨立成篇,但又分成五部分,以黑、紅、黃、藍四本筆記的章節分隔。四本筆記的作者是〈自由女性〉的主人翁安娜.沃爾夫。她採用四本而不是一本筆記本記事,如她坦言,是因為她必須將筆記所記的內容逐一分開,以免引起混亂、無序,乃至精神崩潰。來自內部和外部的壓力導致四本筆記的記事停止;結束處都畫有一條粗粗的黑線。但是既然四本筆記都已告一段落,從支離破碎中便能產生一本新的筆記,那就是〈金色筆記〉。

筆記中的人物以他們年代那種千篇一律的口吻探討問題、演繹理論、闡述教義,或給事物界定、畫分,毫無個人特色,你簡直可以像昔日道德劇裡那樣稱呼這些人,稱他們為「教條先生」、「我因沒有歸屬而自由先生」、「我必須有愛情和幸福小姐」、「我做任何事都得一把罩夫人」、「質疑真正的女人在哪裡先生」、「質疑真正的男人在哪裡小姐」、「我瘋了是因為他們說我瘋了先生」、「生活就是自身的體驗小姐」、「我革命故我在先生」,以及「如果我們能處理好這個小問題也許就能忘記我們不敢正視大問題夫婦」。但他們也互為映照,互相補足,思想和行為也是互為因果,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構成各自的整體。

在書中的〈金色筆記〉部分,事物由離到合,黑、紅、黃、藍的分界不復存在,破碎的態勢終結後是一種無形之形,成就了第二主題,即「整合」。安娜和那個美國人索爾.格林的人格發生「崩潰」。他們瘋了、癲了、狂了——你說什麼都行。他們「崩潰」後變成了對方,變成了他人,他們突破了為自己的過去而設計的虛假模式,突破了他們用來自我支撐或相互支撐的模式和規章,從而發生消融。他們能從自己身上聽見對方的心聲,認識到對方的存在。原先對安娜懷有嫉妒、危害極大的索爾.格林轉而支持她、忠告她,向她提供寫作另一部小說,即〈自由女性〉(很諷刺的標題)的主題。

小說開卷句是:「兩個女人單獨待在倫敦的一間公寓裡。」安娜具有強烈的占有欲,待人苛求,她對索爾嫉妒得差點發狂,後來卻把那本漂亮的新筆記本,即〈金色筆記〉,送給他。這本筆記本她原先不想送人,後來卻為他的另一作品提供主題,並在筆記上寫下第一句:「在阿爾及利亞一處乾燥的山坡上,一位士兵看著月光在他的槍上閃爍。」在由兩人合作寫出的〈金色筆記〉中,你已分不清誰是索爾,誰是安娜,分不清他們與書中其他人有什麼區別。

有時候人的「崩潰」是一種自我療癒,是內在的自我拒斥人格的雙重或多重分裂;當然,除了我,別人也寫過這——「崩潰」的主題。此前我寫過一個有限的短篇,而作為長篇的主題,這是第一本。這本的內容更粗糙,更接近經驗,它尚未定型為思想和模式——由於材料更原始,也許更有價值。

但是,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基本主題,這部書很快遭到低估,無論友好的評論家還是不懷好意的人士,都說它描寫的是性別戰爭,女人們還宣稱這本書是性別戰爭的一件有用武器。

從此以後,我便只能處在一個虛幻的位置上,因為我再怎麼樣都不願意拒絕支持女性。

當然,就婦女解放而言,我是支持的:在許多國家,都有人口口聲聲說女性是二等公民。若是有人認真傾聽這樣的論調,那麼說這話的人就成功了。原先對婦女解放運動懷有敵意或冷漠的各方人士說:「我支持她們的目標,但我不喜歡她們的尖嗓子和令人作嘔的作風。」任何一次革命運動,都不可避免地得經歷一個顯而易見的階段:改革者的權威必然被那些因勝利沖昏頭腦,只顧享受(他人為他們贏取的)勝利果實的人所否定。不過我認為婦女解放運動不可能帶來多大變化,這並非因為這場運動的目標有什麼差錯,而是因為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大動盪的時代,整個世界因這動盪而改變了模樣。這一點一目了然。如果這場動盪能有個了結,到了那一天,也許婦女解放的目標已顯得渺小而怪異了。

但是這本小說不是為婦女解放吹響的號角。它描述了女性的諸多情感,包括專橫、敵意、怨恨。我將這些情感印成了文字。顯然,許多女人所思考、感受、經歷的事物都令人驚愕。一大堆古老的武器會即刻搬出來,與往常一樣,最主要的那幾件不外乎「她不像個女人」、「她厭惡男性」。這種特殊的反應似乎是顛撲不破的。男人們(也有許多女人)說,主張女性選舉權的婦女是去女性化的,陽剛的,與殘暴聯繫在一起的。當女人要求得到比造化所賦予的更多時,總是會引起男人和部分女人的這種反應,我所讀過的各種社會文獻無不如此記錄。

許多女人痛恨這本《金色筆記》。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所說的那些話,她們在廚房裡所談的東家長西家短,閒言碎語,還有她們對自己被虐狂的性癖好所坦白的一切,她們經常萬般不願意公然發表,因為男人有可能在偷聽。女人從來都是膽怯的,因為長期以來,她們都處在半奴隸的狀態。只有極少數的女人隨時準備站出來,坦言她心裡真正所思考、所感受、與心愛男人所體驗的一切。一聽到男人說:「妳不像個女人,妳太專橫,妳讓我失去男子氣概。」絕大多數女人會像被人丟了石塊的小狗那樣抱頭鼠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