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何有之鄉遇見莊子》:從技術到藝術,庖丁解牛的「工夫論」與生命修養

《在無何有之鄉遇見莊子》:從技術到藝術,庖丁解牛的「工夫論」與生命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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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到這裏,一個疑點也是要點出現了:世上怎麼會有一把薄到沒有厚度的刀呢?原來這正是庖丁解牛這個寓言最重要的喻意所在。

文:曾昭旭

庖丁解牛的技術層次和藝術層次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 ——〈養生主〉第二段

莊子通過〈養生主〉第一段點出生命修養的總原則:「順生命感應的中道而行」之後,緊跟著第二段,便設計了一則最膾炙人口的庖丁解牛寓言,來解說何謂「順生命感應的中道而行?」

這一次著名的解說,是從一次華麗的解牛表演開始的:

有一次,庖丁(庖是職業類別,就是廚師,丁是名字,上古人常以職業別為姓,以天干的甲乙丙丁為名)應邀為魏國的梁惠王(因魏國建都於大梁,所以魏惠王也稱梁惠王)表演牛隻的分解。只見他不管是手的碰觸牛,肩膀的靠著牛,腳的踩著牛,膝頭的頂著牛,乃至動刀解牛,發出霍霍的聲音(砉音砉、騞音騞,都是刀割物的聲音,〈木蘭辭〉說「磨刀霍霍」,聲音也相近),無不暗合音樂的節奏,動作也富有舞蹈般的美感。簡直就像是在表演知名的樂舞,如商湯時代的〈桑林〉、帝堯時代的〈咸池〉一樣。

梁惠王看得目眩神馳,忍不住稱讚道:「哇!真是太了不起啦!怎麼有人的解牛技術會精采到這個地步呀!」庖丁聽梁惠王這麼說,就放下刀回話說:「我剛才表演的已經不止是技術,而是更進一步到了藝術的層次了。」

每次我讀到這一段,腦海裏總不免浮起李小龍的影子。李小龍對功夫類型影片的偉大貢獻,就正在於他把功夫動作舞蹈化,而且非常有表演的自覺。也可以說他把功夫影片由技術層次提升到藝術層次了!

不過,莊子通過庖丁解牛所表達的「技進於道」(由技術層次提升到藝術層次)的「道」或「藝術」,和一般所謂的藝術如音樂舞蹈等又有什麼不同呢?

其實,在庖丁解牛的這則寓言中,雖也提到了音樂舞蹈(桑林之舞、經首之會),卻只是用來象徵道,而並不就等於道。或者說:所謂音樂、舞蹈等等藝術,其實也有兩層,就是表相、知識、技術一層和內涵、美感、境界一層。在此提到的桑林之舞、經首之會,顯然是指由如此聲音動作所透顯出來的美感境界,而非指聲音動作本身。那麼同樣的,庖丁解牛也可以有這兩層,關於那解牛動作的內涵美感境界,梁惠王事實上是感受到的,但在他的意識層面卻沒有技術與美感(道)這兩重區分,所以在詮釋上發生錯置,誤將他的美感解釋為技術的精良,而引來庖丁的糾正。

其次,所謂道、美感又是指什麼呢?其實就是一種因泯除物我間的距離、隔閡、對立、矛盾、緊張、防衛而呈現的一體和諧之感或物我兩忘的境界。這才是藝術活動應帶給人的感動,也得能引動人的這種和諧美感才配稱為藝術。我們說庖丁解牛是由技術提升到藝術層次,所指的也正在於此。

放下習心,重證真心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 ——〈養生主〉第二段

庖丁解牛,為什麼能技進於道,竟呈現出藝術性的美感境界呢?或者說:人之養生,如何才能超越保養形軀,延長壽命的層次,提升到精神悅樂、生命自由的層次呢?這就需要有一工夫論的解答了!

這工夫論的解答可以分兩層面來說。其一是時空層面的漸進量變,其二是境界層面的躍升質變。當然兩者是相關的,合言之就是量變導致質變。

對於這由量變進到質變的經驗,庖丁說:「我剛開始入行解牛的時候,面對那要解的牛,簡直就是龐然大物堵在眼前。這樣過了三年,跟牛的距離慢慢拉近了!所見到的不是龐然的整隻牛,而是能觀察到牛的局部肌理。到現在,我已經完全看不見牛了!我只是感受到牠與我同在。所以,我可以閉上眼睛,停止一切感官的運作,而純靠著精神的感應,完全進入牛生命的內部,和牠融為一體,打成一片......」

首先討論時空層次的量變。庖丁為什麼開始所見的牛是龐然大物,三年後卻只見牛的局部肌理呢?在這一層,要義在於「專心」。雖同樣是使用肉眼,卻可因心志是否專一,注意力是否集中而所見便有精粗的不同。這一階段的工夫,可以名為訓練,而所改善的也僅在感官、技術的層面,即使提到專心,所謂心也實指大腦、情緒,而非心靈。

據說古代神箭手不但要練臂力,更要練眼力。在若干距離外懸一蒼蠅,初看只一小黑點,一段時日後主觀感覺卻似車輪般大,當然一射就中。他所練的眼力其實就是專注力,所謂氣定神閒,不慌忙不緊張,感官的效能自然能發揮到極致。現代的運動選手,因此也要練氣功,隨隊還有心理師適時作心理的安撫開導,其意也是在此。

不過,有限的感官,再練依然有限。莊子工夫論的要義,實在於完全放下感官層面的物我對立關係與外求心態,讓物我自然相融為一體。他只是用距離無限拉近來逼顯出一種無距離、無分別的混然一體境界。而這最後一步從無限小的距離到無距離,其實是一種跳躍;此即由「專心」而「無心」,由無掉(取消掉)感官之心(大腦)而呈現出真心。這就是所謂「不以目視而以神遇」、「官知止而神欲行」。

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境界呢?其實就是生命存在的本來狀態,一切嬰兒初臨人間原都是如此人我不分。是人在成長中學會種種分析性的概念,才平空增添了人我的隔閡與鬥爭。莊子的實義,無非是要我們放下這人為造作卻早已習焉不察的概念習氣,去重新體會生命自然實存的原始情境罷了!

心無掛礙,才能自由自在

「......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枝經肯綮之未嘗,而况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養生主〉第二段

當庖丁說明他解牛是技進於道,也就是由感官的專注提升為心靈、生命當下與所遇的外物(例如牛)相融為一體之後,遂繼續說明他這時的解牛動作,乃是「完全順著自然的感應,讓刀遊走在牛體的空隙之中,就把牛體本來可分解的部分一一分解了!刀甚至連筋肉相連的部分都根本沒碰,就更不用說盤根錯節的部分了!通常一個優秀的廚師都不免每年要換一把廚刀,因為他解牛基本是用切割的刀法。至於一般廚師呢?是每個月都要換一把廚刀,則是因為他們解牛大多是用砍的、斬的,刀刃哪能不快速折損呢?而我的這把刀已經使用十九年了,解過的牛也有好幾千頭了,但刀刃卻鋒利得像是剛出廠剛保養過一樣。為什麼呢?就因牛體的關節本來就有空隙,而我這把刀卻是薄得幾乎沒有厚度。用一把沒有厚度的薄刀去遊走在本來就有空隙的牛體中,當然是非常從容無礙的啦!這就是我的刀為什麼用了十九年還鋒利如新的原因所在。」

說到這裏,一個疑點也是要點出現了:世上怎麼會有一把薄到沒有厚度的刀呢?原來這正是庖丁解牛這個寓言最重要的喻意所在。原來牛體是比喻我們所處的這個人間世,牛體有間是說我們生活在人間本來到處可通,沒有障礙。但關鍵在刀刃須是無厚,原來刀刃是比喻人心,無厚是說人心中不存任何成見。原來到處有餘地可供我們自由通行的世間,所以會變得障礙處處,荊棘滿途,根本就是由於我們心中有種種習慣、成見、意識型態的堵塞、遮蔽所致。

所謂「只看到別人眼中有刺,卻看不見自己眼中有梁木。」人間的紛爭,小至於夫妻反目、朋友結怨,大至於國家、民族、宗教間的戰爭,乃至冷戰時代以美蘇為首的資本主義、共產主義兩大集團的長期對立,本質都一樣無別。所以,要消弭鬥爭、疏通隔閡、導向和平,也該從每一個人自己做起,乃因本質一樣嘛!怎麼做呢?就是嘗試放下一切仇怨,療癒一切內心的創傷。當生命健康了,心靈就自由了,同情悲憫心就起來了,原來看不順眼的事也就奇妙地變得順眼了,而人際關係也就自然好轉了!

當然,這放下的工夫不是一蹴可成的,即使一度達到自由無累的境界,未來的考驗依然隨時會出現。所以長保警惕是必要的,不妨仍用解牛為喻,庖丁說:「雖然我解牛的工夫已經達到行雲流水的地步,但每遇到筋骨糾結的地方,我仍會意識到它的難處,而心存警惕,再一次放下對感官形體的習慣性依賴,而訴諸心靈的敏銳感應。讓刀找到該落刀的關鍵點,輕輕一挑,牛體就整個解開,像一堆土一樣垮在地上。當我再一度成功解牛,會提刀站起,游目四顧,快然自足,最後才將刀擦乾淨,收回刀鞘之中。」惠文王聽了這一席話,忍不住讚嘆說:「今天真是一次難得的饗宴呀!我聽庖丁談論解牛,卻意外領悟了生命修養的道理!」

相關書摘 ►《在無何有之鄉遇見莊子》:鯤魚為什麼變大鵬鳥?這個寓言在說些什麼?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無何有之鄉遇見莊子》,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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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昭旭

《莊子・逍遙遊》:「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精研中國義理、生命哲學的曾昭旭,認為莊子是在哲學、文學都達到高明圓妙之境的第一人,因此歷代的詩人、文人、藝術家,幾乎沒有人不喜歡莊子的,所以他以深入淺出之筆,從文學、哲學角度詮釋莊子,並佐以現代人的生活事件、常見的困惑。在文與理,今與古之間,尋找現代人安頓身心之道。

曾昭旭重新詮釋《莊子・內篇》,從〈逍遙遊〉始到〈應帝王〉結束,每篇皆引原文翻譯成白話文,並逐句解析,如〈逍遙遊〉中的鯤鵬之喻,暗示人莫執著名相,要隨時放下事實名相的束縛,回歸到生命的自在逍遙;〈養生主〉裡的庖丁解牛,卻點人在世間所以會煩惱不自由,主因不在環境惡劣而在自己心中堵塞著種種成見;而〈齊物論〉中子綦與子游師徒的對話闡述「吾」與「我」的差異,〈人間世〉則借孔子之口闡述如何不受人際關係所累以得自由;〈德充符〉則是以一個遭受刖刑的跛者王駘,討論如何不受不正常的形貌所累以得自由。〈大宗師〉則是探討生死之觀,透過子祀、子輿、子犂、子來這四個好朋友,談如何輕鬆面對病痛與死亡。最後一篇的〈應帝王〉則是莊子的政治哲學,他不談如何施政,而是著重在為政者的心態到底是愛人民還是利用人民之上。

莊子以哲學的觀點,文學的語法,運用寓言故事,隱射生命本質與義理,闡述理想的生命哲學。透過曾昭旭的詮釋,讓我們可以了解莊子人生哲學的終極理想,了解文學的高妙之處,進而持續修為成為真正的人,並達到逍遙自在過生活的目標。

本書特色

擅長將哲學融入生活的曾昭旭老師,深入《莊子》內七篇,透過引述原文,翻譯成白話,並詳細解說其中隱藏的奧祕,讓我們輕鬆了解道家獨到的生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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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