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麗絲萊辛《金色筆記》書評:世界末日的荒蕪後,一個完整女人的浴火重生

多麗絲萊辛《金色筆記》書評:世界末日的荒蕪後,一個完整女人的浴火重生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此書讓人最珍惜的一點,就是無論主人翁安娜或黃色筆記中的愛拉,都並非在感情上一帆風順的女性人物,她們一次次受挫、一次次墜落、一次次承受指責辱罵,卻還是一次次身不由己飛蛾撲火。

但是,我親愛的安娜,我們可不是自己所認為的失敗者。我們終身奮鬥,以便使人們比我們稍稍聰明一點,從而可以領會偉人們一向明白的真理。他們一向明白,已經足足一萬年了,他們明白將一個人幽閉囚禁起來,會使他變為瘋子或動物。一向明白,一個害怕警察或地主的人便是奴隸。他們一向明白,擔驚受怕的人會變得狠心。他們一向明白,暴力將會滋生暴力。而我們也明白。但全世界的廣大民眾知不知道?不知道。我們的工作是告訴他們這些。─ ─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金色筆記》

從《祖母,親愛的》、《第五個孩子》,終於來到多麗絲萊辛生涯最重要的作品,《金色筆記》恰如昨者所言,確實為當今再也無人能寫出來的小說,因為支撐起這本著作的,是當時既動盪又不凡的消逝年代,也是被政治理想與時代氛圍孕育的社會脈搏,在這個龐大精深而駁雜紊亂的故事中,我們得以於思想解放和文化衝突裡一瞥萊辛身為一位早期女性作家所激盪出的人生經驗與靈魂深度。

此書於形式突破更具代表性,藝術源自於生命痛苦的美麗與意義,太精雕細琢反倒排除太多成就其存在的真實生命。問題的關鍵是,一切都開始瀕臨崩潰,正是這種日記所象徵的內在四分五裂,面對四面襲來的衝擊,自我不會條理分明,不會井然有序,泰半呈現矛盾掙扎、持續衝突的反反覆覆之中,萊辛細細梳理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自由女性身兼單親母親,如何於悲劇和不幸過後思考千絲萬縷的情緒、心態、愛慾等諸多無法違背的自然反應,又如何在為崇高理想與自身命運奮鬥時尋找到生而為人的重心、尊嚴與立足於混亂世界的勇氣和力量。

相互輝映的生平:處處緊綑世俗桎梏、時時承受現實扭曲

女性主義的史詩作家,以懷疑精神、熾烈熱情與富有遠見的能量,透析四分五裂的人類文明。

諾貝爾文學獎如此肯定這位繼吳爾芙後最重要的女性文學作家。她出生於一戰結束殘破凋零的時代,隨父母從伊朗遷居非洲度過幼年生活,13歲時因眼疾離開學校,不但自力更生,也持續探索文學,曾擔任電話接線員、保姆、速記員,在這段地獄般孤獨的時間裡更開始執筆寫作。從19歲到29歲,她走過兩段婚姻,下定決心帶著幼子前往倫敦展開新生活,空蕩蕩的行囊裡身無分文,只躺著一卷《The Grass is Singing》的手稿,從黑人男僕殺死白人女主人的故事,揭露非洲殖民社會盤根錯節而尖銳對立的種族關係,1950 年付梓出版後於英國一炮而紅,終於開啟了這扇作家的大門,1962年《金色筆記》問世,從此奠定萊辛不墜的文壇地位,之後她也持續挑戰各種型式的創作、批判殖民主義、撻伐種族隔離制度,畢生更不遺餘力為女性主義發聲。

人們不反對傷風敗俗的內容,也不反對未謀殺、凶殘、為性而性背書的藝術作品。他們喜歡這樣的東西,只要內容稍加包裝就行。同時他們也喜歡說謀殺壞、凶殘壞、愛就是愛的東西。但要是有人說這一切都無所謂,那才是他們不能容忍的。他們不能容忍沒有形式。

平心而論,《金色筆記》並非一本平易近人的文學作品,其一在於敘事結構並非線性前進,其二在於言之有物的長篇大論深入探討各種議題困境,其三在於內容主軸跳躍交錯,必須理解作者亂中有序的鋪陳模式,方能順利進入故事情境。

從兩位標榜自由女性的單親媽媽久別聊天揭開序幕,一種類似書中書、劇中劇的手法,攤在桌上總共有四本筆記,黑色、紅色、黃色、藍色,最後出現的則是金色筆記,是她將一團混亂的人生拆解過後,粗略區分成的四大部分,與作者生平相互輝映。黑色筆記回顧昔日的非洲生活,紅色著重於共產主義的憧憬與幻滅,黃色投射在愛情的跌宕與自我,藍色如實紀錄著安娜的精神軌跡,金色則是必然的四色合一,因為實則只有一段人生。但人心不是物品,接踵的事件影響擴及諸多層面,無法真正清楚切割各自獨立,而是環環相扣錯綜複雜,到最後只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自己,處處緊綑世俗桎梏、時時承受現實扭曲。

緊扣女性解放但又不只是口號

萊辛整本書緊扣著女性解放,但又不單單只是空泛的女性解放口號,而是將此一概念化作細微分子滲透於當時的生活之中。每一種情感存在扭曲、卑微和三心二意,每一種情感盡頭就是財產、金錢和權力,不在挑起性別仇恨,也無意通篇怨天尤人,而女性主義只是抗爭的其中一個戰場,應當關注的還有政治理念、還有教育議題、還有太多滲透社會的不公不義。

安娜正是作者的化身,親自走過非洲大陸,擁護又退出共產黨,曾經以道德力量一心追求結束過去那種破裂、分離的生活方式,難以在目睹發生於國家的一切後還能抗拒厭惡之感,卻漸漸發現是個人迷思才之稱起所謂創建美好世界的陳腔濫調,也無法認同黨內人士最終分裂、背棄人文主義的信仰,更不得不接受這種理想只剩下密謀清洗、自相殘殺。一張漂亮柔軟而閃著金光的七彩大網,遠看像是一種炫目的紅,從蘇聯地圖形狀逐漸擴散到周圍國家,延伸到中國上空凝聚成了大片的深紅,赤色慢慢吞噬整個地球,地球持續膨脹、壯大,接著在某一秒瞬間爆炸、解體、分裂,不復存在的世界剩下死寂、失重與混亂,似乎宇宙上方的烏托邦始終如此遙不可及。

左翼人士成了一種標籤,無處不附著在與安娜有交集的男男女女之間,她四分五裂成了身為女性的安娜、身為作家的安娜、身為母親的安娜、身為共產黨員的安娜,進而認清沒有任何一種理念可以真正體現完整的人格與人生。因此,最可怕的是把次品當真品,需要愛情時嘴硬說自己不需要,心知自己適合別種工作仍撒謊說自己喜歡這份工作,極其赤裸的以女人角度對周遭帶著不滅的愛與熱情,同時又冷靜的以知識分子角度反覆檢視、思考與譴責自身行為,加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踵而至的外在衝擊,可見畫地自限,可見前後矛盾,可見無力與時代抗衡,終究邁向靈魂的分崩離析。

性。寫性很難。對於女人來說,不思考、不分析,才是最美妙的。因此,女人們都有意不去思考性的技術層面。每當男人從技術層面談起性,她們便會生氣,這也是出於自我保護:她們想維護的是那種自發的情感,因為這對她們的幸福是非常重要的。對於女人來說,性本質上屬於情感的問題。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作家描寫過它,然而,當一個女子隔著一條鴻溝看男子時,即便他是最具洞察力、最聰明的人,也會讓這女子覺得他並不了解她;她會突然間感到孤獨,於是趕緊想忘了那一刻。

或許是經驗而言,總覺得《金色筆記》寫得極為透徹的部分在於性慾與愛情的密不可分,在世世代代的愛情詩篇裡女性卻嚮往承受重量,自由無拘無數卻也無足輕重,如人飲水的顛簸情路滿是婚姻與感情表象之下的背叛、歧視和不忠,輿論往往對有婦之夫如此寬待,對介入婚姻者如此苛刻,男性頭腦聰明風流成性是一種魅力,女性卻成了旁人口中的尖酸刻薄放蕩輕浮。

我們認為愛情迷人之處就是理性無法解釋的心之理由,身心靈契合代表一種真正的坦誠與理解,這當然是對被稱為愛情動物、浪漫主義者的多數女人而言。然而,在女性解放的旗幟之下,我們流浪幾張雙人床,換過幾次信仰,依然不見得能尋覓到最合適的伴侶,理想生活與社會規範持續消長,漸漸迷失在道德、愛情、慾望盤根錯節的情感漩渦,絆著女性鉛塊般沉重步伐的不出名譽、貞潔、自愛自重、知所進退,再如何離經叛道你早晚還是得扮演世俗框架與情人眼裡的好女人,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進得了臥房,還得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盡忍讓成了維持扭曲秩序的失衡狀態,萊辛描繪最為精采的就是追求成為自由女性必得付出的無形龐大代價。

女人們渴望的兩情相悅滋味為何?是身體通往心靈的途徑,是沒有遠景的絕路,是塵世轉變後的翻雲覆雨,是彷彿人生全部歡樂的溫熱幸福。但真正的孤獨在於沒有人肯說真話,可真話往往最為傷人,每當你掏空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另一方總是只想確保自己在一段關係中的獨立性,如此一層現實色彩讓人於委曲求全和孑然一身之間持續來回拉扯。可以見得,此書讓人最珍惜的一點,就是無論主人翁安娜或黃色筆記中的愛拉,都並非在感情上一帆風順的女性人物,她們一次次受挫、一次次墜落、一次次承受指責辱罵,卻還是一次次身不由己飛蛾撲火。夾雜著心疼與羨慕,曾經對他人羞於啟齒甚至連自己都不願正視的感受、經歷、悲哀、恐懼、責難與慚愧,在多面向的深度書寫下也就瞬間接受了這樣微妙複雜的自我。

世界末日的荒蕪後,一個完整女人的浴火重生

我終於懂得:要想擺脫或克服因描寫「個人之小事」而引起的困惑和不安,不妨承認個人的現象並不存在,也就是說,根本沒有專屬於你的東西。描寫你自己,實際上就是描寫他人,因為你所面臨的問題,你的喜怒哀樂,你所具備非同凡響的思想觀念,都不是你個人獨有的。

所謂「主觀性」,就是把眼光放在實際上存在無限可能性的個體上,而處置這個問題的方法是將個體視為一個小宇宙,以此來衝破個性化,即主觀性的侷限,從而使個體性具有普遍性,並使私人的經驗轉化為大於私人的東西,實際上,這也是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現象。當你還是孩子時,你會想到「我在愛」、「我在感受這樣或那樣的情感,我在思考這樣或那樣的問題」。然而個人所謂獨一無二的、不可思議的經歷,其實是舉世共通的,這道理只有當你成長了才能懂得。

無數碎片拼拼湊湊成了一個破碎的世界,非洲、前夫、情人、孩子、過去、理想、憧憬、夢境、現實,愛拉的感情就是安娜的人生,安娜的經歷孕育萊辛的宇宙,個人經驗在其中成了普世經驗,為了啟迪民智,為了證明真理,為了推動巨石,這就是寫作的意義。再厚的著作也無法寫盡一個人的一生,八百頁說的是自由的重量,以富有遠見的目光直指人心,時而感性主觀,時而冷酷抽離,越是努力看個透徹卻越是陷入盲目,像是一個莒哈絲凝視著另一個莒哈絲,一個理性一個瘋狂,一個旁若無人一個定睛凝神,我們剝離身軀從內心深處審視著這樣一個自我深陷泥淖,滿是哀傷、痛苦、自溺,無能為力,逐漸瀕臨崩潰。

然而,《金色筆記》極其過癮之處就在於崩潰之後,在灰燼之中,在世界末日後的荒蕪,彷彿看見先是一個完整的人,後是一個完整的女人浴火重生。不禁相信,垂死的生命與社會依然存在出口,失敗並非毫無用處,崩潰與瘋狂有時也是一種自我療癒的過程,要修復一件事首先要徹底拆解,修復一個人亦是。

無數年過去,文明依然分崩離析,靈魂仍舊四分五裂,但從此已截然劃分成了讀過《金色筆記》以前與以後的世界,空氣裡瀰漫自由意志的流動,這就是經典為世人帶來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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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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