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級教育》:身為私校招生人員,我們就像賣翻身夢想的業務

《低級教育》:身為私校招生人員,我們就像賣翻身夢想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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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論你是大學教授、入學註冊輔導人員,大致上與擔任牧師並無二致。要是你在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擔任招生人員,那麼你就更像福音傳教士。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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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崔西・麥克米蘭・卡敦(Tressie McMillan Cottom)

教育福音

二十一世紀的前十年間,入學接受高等教育的數百萬美國人中,便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人就讀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for-profit college)。而我,最起碼也招攬了幾百位這樣的學生入學。我先是在一家美容美髮學校(cosmetology school)工作,之後又待過一所實務技術學院(Technical College)。我記得很多自己經手過的學生──他們的故事、他們的困境、還有他們一天一點的進步,這些我都記得──不過,對我人生造成至大改變的學生,是傑森(Jason)。現在回想起傑森,我真希望他不要覺得我也對他的人生有如此大的影響。

傑森和我認識時才二十出頭。他在北卡羅來納州(North Carolina)夏洛特郡(Charlotte)的農郊出生長大。夏洛特郡在美國國內能有所名號、並具備優良的生活品質和穩固的勞動市場,絕大部分倚靠的是銀行業。銀行一出走,夏洛特郡的經濟財富也就跟著沒了。

結識傑森時,當時銀行業正遭逢後網際網路泡沫化時期,但全球性的經濟衰退仍方興未艾。那時候,我是一所實務技術學院的招生註冊人員。夏洛特郡境內有十多所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我的學校便是其一,而每所學校的招生定位都有些微不同。這些學校有的設在夏洛特郡高級的南方公園區(Southpark),僅提供商業與科技碩士學位課程;有的開在機場旁,只收男學生,號稱專門訓練日後為「全國運動汽車競賽協會」(NASCAR)工作的技師;還有學校,提供美容、美髮,甚至一度被稱為秘書專業的各種課程。

一如其他各有定位的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我工作的那所實務技術學院位處於商業園區內,一邊是高級住宅區,而另一頭是新興中產住宅區,充斥著住不起市中心、只得利用低頭期款房貸置屋的黑人與拉丁裔家庭。整所學校,只不過占了一棟六層樓建築中的其中兩層。

在這之前,我曾於一所美容美髮學校負責類似的工作(詳見第二章)。然而,有別於美容美髮學校,這所實務技術學院提供的是學位課程,而非證照課程:專門授予科技、商業和刑事司法專業的副學士學位、學士學位以及碩士學位。這裡所謂的科技與商業,定義範圍極廣,科技專業提供了電機工程課程,學生們學的是行業技術,懂得如何替一般家電中常見的電路機件接線,而不是學電機結構中的工程數學。至於該校授予的商業學位,則是「應用」商業:內容包山包海,上自如何撰寫商務備忘錄、下自如何使用像Quicken這類的會計軟體等。商業碩士學位課程也包含了常見商業問題的個案研究,好比碰上失當的商業宣傳該如何處理。所有的課程規劃中,只有刑事司法課程最具備職業對應性。課程訓練的目的,就是讓學生準備好參加警察人員考試,也因此,刑事司法課程占據了整棟大樓最值錢的空間──其中還包含了一整間布置成犯罪現場的教室。

像傑森這樣無法明確說出自己對什麼職業或何種學位課程有興趣的學生,前來諮詢時,我們都會引導他們選擇科技或商業課程。只有確切表明想諮詢刑事司法學位的學生,我們才會提供該課程資訊。我們認為,要是你不知道自己想修什麼學位、或希望日後從事什麼工作,那麼,就讓你自己估量,喜不喜歡頗為常見的科技和商業學位。同時,這些學位聽起來也夠明確、符合你在新聞裡聽到的「好工作」要件。由於傑森並不清楚自己想修什麼領域的學位,因此我向他介紹了科技與商業課程。他選擇了科技作為主修,因為他說:「我每次都會更新我的手機作業系統。」

當時傑森跟他的高中女友布麗(Bree)才新婚不久,每次他來跟我碰面,布麗都會隨行。他倆手握著手,一起禱告完後,傑森才完成註冊。他說起話來流暢無礙,人看起來也真誠認真。他倆是地方上一個超大型獨立教會的教友,那個教會在大型購物中心舉辦集會。傑森和布麗兩人有一輛卡車、三份工作,以及一份高中文憑。當時布麗只有兼職的工作,她希望能找到全職的差事。他們希望有個家庭,覺得在上帝的引領之下,他們會像教會裡的朋友們那樣,也領養一個肯亞的身心障礙孩童。傑森當時已經高中畢業,不過他有嚴重的考試焦慮症,先前進入社區大學就讀時便深受其苦。

有一點挑戰?更好賣!

在我任職的實務技術學院就讀的學生裡,傑森的考試焦慮症也算常見。由於主管明定我的工作目標就是「達成交易,同時增進經濟」(之後我們會討論後者)。而這間實務技術學院要求學生們在註冊過程中得上網接受能力測驗,因此學生的考試焦慮症可能會阻礙我達成工作目標。接受能力測驗的要求,在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裡算是極為少見;大部分的學校幾乎沒有什麼入學資格限制(一般而言,我們稱這類學校為無條件入學學校〔open-access school〕)。

我服務的實務技術學院,採用的是「汪氏認知能力測驗」(Wonderlic Cognitive Ability Test)這種線上測驗,該測驗最為人所知的,就是國家美式足球聯盟(NFL)即以此評估新進球員的智商。這份五十題的測驗評估,宣稱可以按比例計算,得出對應之群組智力分數,以及對應的平均學校年級。舉個例子來說,在汪氏測驗上得到二十分,大約等同智力測驗獲得一百分,或者說,達到「平均智力」的基線。這所實務技術學院購買的汪氏測驗版本,能進一步透過所得之智力測驗分數,對應出學術能力等級,同時提供「教學需求概括評估」(General Assessment of Instructional Needs, GAIN)得分。舉例而言,倘若得分為五,就表示受測者的智商與一般五年級生相仿。

實務技術學院未來的新進學生們,想要「通過測驗」、順利註冊,最起碼得拿到六分以上。想入學的學生,視其需要,想考幾次線上測試都行,直到取得六分為止,而且,通常考的次數愈多,分數也會跟著愈進步。假使試了所有辦法還是無法通過測驗,積極的招生註冊人員還會親自指導學生,確保他們通過測試。實際上,無法通過測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們絕對不會跟想入學的學生們這麼說。相反地,激發學生通過汪氏測驗的想望,成為銷售技巧的一部分。

傑森怕極了汪氏測驗。我按照員工訓練手冊上教的那樣告訴傑森,他可以多考幾次入學測驗,直到通過為止。第一次考試,他的分數剛剛好落在錄取標準。這讓他訝異不已。布麗則在一旁笑得開心。我趕緊把自己主管教給我們的說法告訴他。我們會跟通過測驗的學生們說:就連我的主管當年去另一所當地的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註冊企管碩士課程時,第一次考汪氏測驗也沒有通過呢。像傑森這樣的人,理當為自己通過測驗一事感到驕傲,並對未來的學業有足夠的信心,然後填妥學費補助申請文件──這才是重點。傑森很開心自己清除了先前跨越不了的障礙,他等不及要取得學位、找份好工作,撐起年輕小倆口的家。在那次的面會裡,他參觀了校區、付了註冊費、接受線上測驗,正式成為實務技術學院的學生。輕輕鬆鬆,簡簡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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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只要能讓傑森完成聯邦政府學貸的申請文件,再確保他開學第一天有出席就好。這些事對我的老闆和傑森來說,都是非得辦到不可。在傑森還沒完成聯邦政府學貸申請之前,這所實務技術學院就沒有錢進帳。而且,傑森在開學第一周是否出席,將左右校方能否收到政府以他之名核發的第一筆學貸分期款項支票。全體招生註冊人員,要負責確保新進學生開課第一天的出席率,我們「學貸保證辦得下來」的實際案例數目方能達到極大值。

傑森跟我們碰面談學費補助時,我們告知他,能申請的補助全申請了之後,他還要繳納一部分的學費。我們的財務補助專員給了他幾個標準的常見選項,讓他分期繳款。算起來一個月大約需繳納四百美金的費用,而這對於兩人分著開一輛卡車的年輕夫妻來說,可是相當於能再買一部車的貸款啊。不消說,傑森和布麗負擔不了這樣的月付額。說真的,財務補助專員並沒有硬推銷這樣的繳款規劃。其實我們是故意不這麼做的。

實務技術學院並不喜歡分期繳款的學生,因為這表示員工們必須將寶貴的時間花在追討每月的分期款項上。何況,據說分期繳款的學生,在無比重要的開學日幾乎從不出席。我沒有資料或明確的解釋能佐證這個說法的真偽,不過不難想像,傾向選擇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的學生,確實有可能手頭並不寬裕。就算他們有錢,生活裡也有其他更值得開銷的事物:飲食用度啦、房租啦,或是修繕之類的。就像任何一位銷售員或行為經濟學家會告訴你的那樣:當我們以金錢換取某件物品或某項服務時,我們都在省視這筆錢到底花得該不該。對於可能想來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就讀的學生來說,拿出訂金、申請學費分期付款方案,就是該不該花費的諸多抉擇之一。反正,傑森橫豎都拿不出這筆錢,財務補助專員樂得開心,轉而採取其他方式。

傑森可以找家裡的人作保,申請額外的貸款。可他左思右想,家裡除了一個姑母符合作保資格,再也沒有其他人了。這筆由他姑母作保的貸款跟學生貸款有所不同,有作保人的資格限制。他的姑母年歲已大,雖然信用分數良好,但有請領社會安全補助。傑森和布麗擔心,貸款會對姑母帶來太大的壓力。當時他們與財務補助專員碰面,我坐在一旁,也想到他們在擔心什麼;我愈想愈不安,覺得他倆會不會負擔不了學費、或者承擔不了傑森想報名就讀的學士學位課程背後的風險。可惜我的角色並非輔導他們找出最好的辦法,只是來現場完成交易的 。傑森和布麗是虔誠的教徒,想當然爾,如果沒有上帝的旨意,他們不會簽署辦理任何財務補助申請。換句話說,每次與我們碰面,他倆都不會簽辦任何申請。但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決心十足,會再跟我們約定下一次會面,商談財務補助的事宜。

隨著新一期開課日在即,而傑森的財務補助申請尚未定案,我的上司麗莎(Lisa)逼著我去跟傑森說,想要更好的人生,就得做出該做的決定。她把我拉進辦公室,連珠炮似的問了我一堆問題:我是否已經打電話給傑森的姑母了;我有沒有叫傑森把姑母的社會安全碼給我;我有沒有對傑森曉以大義,讓他知道再不開始的話、他的人生就永遠無法上軌道?

我回覆麗莎:沒,我還沒打電話給他的姑母;沒,我沒有跟他要他姑母的社會安全碼;沒,我沒有告訴傑森他一事無成。對我的這些回覆,麗莎非常不滿。她擦掉了辦公室業績板上我名字旁邊原本打了勾的傑森,然後甩開辦公室的門,把全體員工叫進來。我成為殺雞儆猴的例子:就算我們完成招收潛在學生的交易,只要無法讓學生們完成聯邦財務補助申請、同時簽署貸款合約,那麼大夥就等著早早失業吧。

她臨時起意,向全體員工示範如何讓學生們簽辦文件,指導眾人需提醒那些拖拖拉拉的學生:當初是跟我們說想過更好生活的,可是他們自己在做什麼呢?現在機會來了,要麼就閉上嘴別再抱怨人生,要麼就咬緊牙關,證明這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抉擇。她對全體招生人員說:「我不清楚你們的情況,但我可是有投資股票的喔。為了讓我的股價蒸蒸日上,不讓社會福利拖垮經濟,我需要人在這個經濟制度下工作。」完成交易,就是幫助我們的經濟。

無論你是大學教授、入學註冊輔導人員,還是幼稚園老師,在教育領域任職,大致上與擔任牧師並無二致。你悉心照看人們對自己的集體信念,以及對社會制度的依賴信任。要是你在私立企業化營利學院擔任招生人員,那麼你就更像電視上的福音牧師:兩者談的信念,聽起來很相近;使用的誇張手法,看起來也頗雷同。然而你賣的不是參加帳篷復興(tent revival,編註:宗教祈禱運動)就有度過難關的力量,而是保證能解決所有信眾問題的祈禱巾(prayer cloth)。

如今,我身為一所「真的」大學的教授,大多數人會同意,我比較像牧師,而非福音傳教士。最起碼,全世界的人看待我的身分時──擁有社會學博士學位、同時在一所研究型大學獲聘終身教職的教授──表明的態度就彷彿在說:即便現今高等教育的價值引人多所疑慮,不過,我是好人這掛的。然而,在脫胎換骨之前,我可是把傑森招進一所很多人不覺得是真正大學的學院裡讀書的人。我到底是牧師還是江湖術士,這跟你怎麼看待教育非常有關──深植你內心的堅強信念,將區分這些不同的身分。

作為教育信仰中的牧師,我可以告訴你,無論麗莎的應用經濟學理論說了什麼,傑森都不代表我們的經濟。傑森是好孩子:他有考試焦慮症,家裡卻沒有錢讓他買模擬試題、給他請家教,或是負擔焦慮症藥物。同時,因為傑森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便注定有好信用的人,因此,年輕的他沒有辦法承諾作出財務決定,讓我完成交易。雖然我想幫助傑森,但這所實務技術學院不准我們當牧師啊!我們只能當電視福音佈道員。我們是賣東西的,不是做輔導諮商的。我們強力推銷祈禱巾,因為用來放信眾捐助資金的募捐盤上油水太多,別節外生枝啊。

相關書摘 ▶《低級教育》:低級教育吸收了信仰「教育福音」的各種弱勢族群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低級教育:窮人讀大學就可以翻身?失業者就應該考證照「進修」?我們是在培養自己的能力,還是從弱勢者身上挖錢,供養一整個產業?》,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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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崔西・麥克米蘭・卡敦(Tressie McMillan Cottom)
譯者:沈聿德

「低級教育」是什麼?

過去,我們總認為透過進修取得文憑、取得證照,是讓勞工提高收入、改善生活的不二法門。但如今,這樣的教育福音卻成為營利機構獲利的來源;財源除了是最需要協助的弱勢者外,還有我們的稅金──而這樣將獲利的重要性放在學生權益之前的所謂「進修教育」、「高等教育」,即是所謂的「低級教育」。

窮人讀大學就可以翻身?失業者就應該考證照「進修」?我們是在培養自己的能力,還是從弱勢者身上挖錢,供養一整個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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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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