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灰年代

篤灰年代
Photo Credit: Kin Cheung/AP IMAGE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相信篤灰施安娜的人,本身也絕不是個冷血的人。冷血的人不會有那麼多仇恨,不無諷刺地,社會反而是自覺熱血的人多了,才有白色恐怖,自我審查的氛圍。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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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哭起來了

家中老人曾告訴我一件事。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澤東死了。官方發布消息時群眾萬分震驚:毛主席在沒有神仙皇帝的共產中國,是神一般的存在啊。神死了,就算黨說要永久保存他的遺體,這湛湛青天也是永久缺了一塊的。

所有人都哭起來了,還不是躲著悄悄的哭,是在單位裡放下工作,一起圍在主席像前哭得呼天搶地,肝腸欲裂,拊膺切齒。她也哭起來了,捶心口捶大腿的淚流滿面。

那天她沒買菜就直接回家。城市的日常停頓了,有電視的人請鄰居來看電視一起哭,沒電視的人去村委那邊跟大伙一起哭。人人都哭了好久眼睛也還沒乾,中國人的眼淚是流不完的。她跟鄰居一起,歌頌了主席,哭了主席,讓鄰人都見到她傷心欲絕了才回家。

回到家,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窗,把簾子都關得嚴嚴實實,又用毛巾塞住所有有縫的地方。這還怕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一家人躲到了被窩裡。在幽暗之中,他們終於相望而笑:今天,毛澤東死了。

熱血的篤灰

想到這個故事也是正常的。港共開始清算航空界,國泰高層被換,廣播「香港人加油」的機師被解僱,港龍空勤人員協會主席施安娜也被藍絲前同事「篤灰」,將她在社交媒體的貼文發放給藍絲群組,然後鼓勵他們向中國民航局投訴。其後國泰將她即時解僱。

我不知大家最近有沒有清洗臉書的friend list,我有。剩下的這一堆,如果將來也還是有人篤灰,那算我走漏眼,但最少能洗的我都洗掉了。

「篤灰」不是新東西。在文革年代的中國,這叫「告發」;當時也有「劃清界線」,即今天我們說的「割席」。學生告發老師,丈夫告發妻子,孩子告發父母,鄰居告發鄰居——有些人是被逼的,是為了自保,也有些人是真心相信告發反動份子是革命的一部份,就算是父母手足摯友,也不能擋在革命前面。

名導張藝謀在文革時代篤父親的灰,也跟父親割了席。有人問他,覺不覺得自己當時很冷血?他說這不叫冷血,這叫熱血,是「是忠誠,對時代、對信仰的忠誠」。他是「熱血沸騰地劃清界線」。

確實,我相信篤灰施安娜的人,本身也絕不是個冷血的人。冷血的人不會有那麼多仇恨,冷血的人不會大費周章去截圖和組織集體向有權力的人篤無權者的灰。不無諷刺地,社會反而是自覺熱血的人多了,才有白色恐怖,自我審查的氛圍。一開始,是你表的態不合我意,那麼我就告發你;到了後來,就是你不表態,我也要逼你表態,不然你就是個反革命。

把所有人都變成戲子

想到老人的那個年代,十年文革來到末期,中國人已無奈地養成了表忠主義——忠誠以上還有更忠誠,假如沉默代表你逆來順受,那麼連接受也不夠了,你必須哭得更大聲,代表你不止接受,還是熱血地接受,進步地接受。你哭得大聲,我就再哭大聲一點,那你總不能篤我的灰了吧。

當天家中老人的那些鄰人,真的都為了毛主席的死而痛徹心肺嗎?或者有好多人回去也躲在被窩裡笑了。但總有一天你會不再敢講,也不再敢笑,連哭也得按著劇本才哭。篤灰年代,把所有人都變成戲子,只是戲與人生再也分不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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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黎家樂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