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柯大戰與他們的粉絲(二):主權至上或內政經濟優先?年輕世代的路線分裂

英柯大戰與他們的粉絲(二):主權至上或內政經濟優先?年輕世代的路線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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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日台灣內部的政治衝突,其實就是從「舊政治觀」過渡「新政治觀」的政治轉型,在這四部曲的文章中,本篇將接續討論多數抱持新政治觀的年輕世代,為何會突然出現內部的路線分歧。

文:西涼寺

本系列文章分為四個部分,認為台灣政壇近期的諸多亂象,背後其實反映出台灣正在經歷巨幅的選民結構重組。此一結構重組的時代背景,是台灣社會自2014以來持續從舊政治觀過渡到新政治觀的政治轉型。以新政治觀作為動員基礎,年輕世代在2014與2016跨越舊政治觀意義下的藍綠分野,而將新政治觀的兩位主要政治代言人——柯文哲與蔡英文——分別送上市政與國政寶座。

然而才短短數年,柯蔡兩人已形同水火,兩人的決裂,進而帶動年輕世代圍繞著「主權與內政經濟在政府施政順位上孰先孰後」的關鍵問題,出現了主權派與內政經濟派的政治路線分歧。年輕世代的內部分裂,於是可能使得才剛從年長世代奪下台灣政治主導權的年輕世代,面臨在短短幾年內就因為內部路線分歧,而將權力交還給舊政治觀的政治代言人,甚至讓共產黨從中得利的困局。

主權與內政經濟孰先孰後——年輕世代政治觀的內部路線分歧

柯蔡分手對年代世代政治奪權之路所造成的最大傷害,是在年輕世代政治觀的內部創造出不必要、甚至虛假的分歧,分裂年輕世代的選票基礎,使得在2014與2016好不容易取得台灣政治主導權的年輕世代,很可能又要把辛苦拿到手的政治權力還給上個世紀的政治人物。

而柯蔡分手所產生的年輕世代政治觀內部分歧,又主要表現在「主權與內政經濟孰先孰後」的路線爭議。如前所述,天然獨年輕世代在「台灣=中華民國」的國家認同基礎上,逐漸發展出同時重視主權與經濟的雙變項政治觀。而在過去三年間,不管是主動建構或被媒體形塑,蔡柯兩人作為主掌兩岸外交的總統和負責首都市政的市長,各自搶佔主權與內政的議題制高點,而逐漸發展出「蔡英文是主權守護者」和「柯文哲是內政達人」的形象與宣傳策略。

隨著蔡柯兩人逐漸成為競爭對手,蔡英文拼外交顧主權,柯文哲做實事顧內政的形象,也就成為雙方陣營、以及彼此粉絲彼此區隔或相互攻擊的出發點。連帶的,雙方開始爭論在雙核心的政治觀中,究竟是主權主導,還是應該以內政經濟優先。原本同時重視主權與內政經濟的年輕世代,也因此開始出現認同「沒有主權只能要飯吃」的選民往蔡陣營移動,認為「沒有飯吃贏了主權又如何」的選民則反向往柯陣營集結的現狀,而後者也就是柯文哲「統獨是假議題」口號所召喚的對象,反映了「內政經濟至上,統獨只是舊政治民粹口號」的思維。

柯蔡對抗所帶出主權與內政經濟議題孰先孰後的對立,進而有助我們理解過去一年來台灣政壇最難解釋的現象之一,亦即:為何柯的支持度會從40%一路下跌,又為何會停在20%上下作為支撐?

簡單來說,柯近乎腰斬的支持度,相當程度是因為柯為了與蔡區隔,主動選擇放棄主權戰場,而致力於將蔡英文維持——兩岸互不隸屬——現狀的兩岸路線極端化,不斷批評蔡過度親美,在美中貿易戰過程中獲取政治利益(OS:吸走本來屬於我的票!)。這條路線最近更是變本加厲,甚至提出面對中國提一國兩制「什麼都不要講就好」的說法。其結果,柯目前幾乎已喪失了所有相信沒有民主只能要飯吃,主權先於或至少與內政經濟同等重要的年輕世代主權派選票。

柯放棄主權戰場的決定背後所反映的是,柯至始至終似乎都不瞭解(或根本不在乎)其支持群眾政治偏好的構成為何,才會不斷產生主權派柯粉自覺被柯打臉的情緒反應,而把自己的支持度越打越低。

而柯對其支持群眾的不瞭解,尤其又表現在「統一、台獨都等下輩子」的說法上,對剛滿60歲的柯來說,台灣談了2、30年的統獨,至今也沒談出結果,就算2、30年談出個答案,對他們這輩的人來說確實可能已經是下輩子了。

但柯的戲謔完全沒看到許多年輕世代對兩岸問題感到焦慮的癥結所在,相較已逐漸邁入老年的柯,擺在2~40歲年輕世代眼前的,是還有至少4~60年的漫長人生。因此,隨著這個世代見證了習近平否定一中各表並明示兩岸未來只有一國兩制,同一時間香港的一國兩制又因為反送中事件而徹底破產,這個世代自然無法像柯這樣,雲淡風輕地認為不管如何發展,兩岸都可維持分治的現狀到下輩子。相反地,這個世代明確感受到他們非常可能需要在他們剩餘的人生中,持續與對岸進行抗拒一國兩制,維持兩岸分治現狀的鬥爭。對他們來說,這是已經迫在眼前的戰役,而絕對不是下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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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yrone Siu / Reuters / 達志影像

經濟結構逼出的藍綠賭爛票——「統獨是假議題」的真正意義

柯放棄主權戰場的決定,在半年間讓其支持度近乎腰斬。但在喪失年輕世代主權派支持的同時,柯的樓地板卻也持續維持在1~2成。雖然這些選民有部分可能是傳統藍色板塊邊緣的游離選票,但其真正的核心骨幹,應該還是前述誠心相信內政經濟優於主權的年輕世代經濟內政選民(或可稱作「內政經濟柯粉」)。

內政經濟柯粉與傳統意義下的經濟選民並不相同。

傳統理解的經濟選民,大抵還是舊政治觀下的產物,由於懷念國民黨四小龍時代的執政績效、或是期待兩岸統合帶來的經濟紅利,而在政治光譜上偏向國民黨,但以經濟理由來包裝自己的政治選擇。但是柯所吸引的經濟柯粉並不相同,後者並不完全分享國民黨兩岸一國的國家想像,也對與對岸的交往充滿戒心,但覺得面對中國挑戰的最佳策略,不是在外交國防上一爭長短,而是全力強化內政經濟,福國利民。而柯作為台北市長,被其支持者擁抱為內政達人,進而成為整個內政經濟派選民投射的政治代言人(至於柯的內政是否真如支持者理解的優秀,或是柯是否有拼經濟的能力,就是見仁見智,每人心中各有一把尺的問題了)。

此一內政經濟優先思維的具體展現,就是柯文哲近半年來開始刻意操作的「統獨是假議題」。現在仍願意留在柯身邊的選民,大抵上應該都接受此一口號的號召。而這些內政經濟柯粉接受此一口號的理由,並非真的覺得(未來)統獨問題不重要,而是認為(現在)過度凸顯主權重要性的民進黨路線,若非只是打嘴砲,就是會帶領台灣走向戰爭(因為一中一台或兩個中國採到對岸底線)。

但同一時間,這群內政經濟柯粉也無法接受國民黨的兩岸路線(因為92共識已無一中各表),或是潛意識雖不排斥、但理性上其實知道無法說服身邊多數的天然獨世代,只好嘗試在國民兩黨路線外另闢論述蹊徑,而改將藍綠各打50大板,強調統獨是現階段不需討論的假議題,唯有強化內政經濟才是鞏固主權的唯一務實解方,藉此凸顯自己與藍綠——尤其是年輕世代主權派代言人小英——的差異。

內政經濟柯粉與年輕世代主權派間的理念衝突,明確表現在這兩群選民對香港送中以及衍生手搖飲料表態事件的回應態度上。這兩起事件都激發了年輕世代主權派的強烈亡國感,但對於相信只有強化內政經濟才是鞏固台灣主權唯一務實方式的內政經濟柯粉來說,主權派的焦慮不過是沒事找事、劃錯重點,甚至會帶領台灣走向言論自我審查(發表親/舔中聲明的廠商全需抵制)的恐怖時代。而柯對送中所發表「強大的台灣可給香港保障」的談話,也正是此一思維的延伸。

柯文哲:不分區立委名單以專業人士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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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在2016的總統大選中,這些鐵桿的內政經濟柯粉有很多根本就是小英的支持者(一部分現在還是)。而這些對小英充滿期待的年輕選票之所以自民進黨剝離,甚至成為最痛恨小英的選民區塊,而無法被民進黨擅長的主權論述換回,這一切的一切,還是得回到前述2014年太陽花運動背後所潛藏的經濟成因。

如前所述,台灣年輕世代雙核心政治觀的出現,背後其實有著經濟結構面上的原因。這樣的結構性危機對45歲以下年輕世代帶來沉重的經濟負擔,所激起的民怨進而在2014的太陽花,與政治上「反對KMT透過兩岸經濟整合達成長程兩岸政治整合」的力量匯流,成為打垮國民黨的經濟政變(事實上,2018的韓流也受到此股經濟結構動能的影響,只是韓國瑜個人能力不足,無法駕馭此股力量,因此快速被年輕世代拋棄)。

乘著這股民怨坐上總統寶座的蔡英文,當然看到年輕世代面臨的沉重負擔,也在一定程度上嘗試解決年輕人面臨的各種問題。然而蔡的困境在於她雖看到了問題,卻無法提出有效的解方,反而在內政上廣開戰場卻又左支右絀。

尤其,蔡政府前三年在一例一休等直接涉及年輕世代勞動權益的關鍵議題上,無法明確表現出捍衛年輕受薪階層權益的態度,又在促轉會、台大校長、與北農總經理等根本不重要的邊緣戰場上,不斷呈現給選民DPP無法脫離舊政治觀(凡事離不開統獨鬥爭)的負面印象。這樣的執政困境,於是隨著白綠分手的引爆催化(OS:靠,DPP你做不好就算了,居然還背刺我的政治代言人!),而瞬間星火燎原,將大批原本在內政經濟面上對DPP有深厚期待的年輕選票集體驅離,而成為內政經濟柯粉的核心骨幹。

換言之,內政經濟柯粉的本質,其實是對現有經濟結構長期不滿的藍(馬)綠(蔡)賭爛票。

這群人雖然在國家認同上也一定程度分享天然獨的特質,但對藍綠並沒有根深蒂固的先天偏好。他們因為不滿馬英九任內的內政經濟表現而願意在2016給小英機會,很快也因為小英過去3年的內政經濟表現而離開。雖然1124後小英與蘇貞昌的搭配逐漸開始端出內政經濟面上的政績,但自從白綠分手與847葛特曼之亂後,大批內政經濟柯粉早已像變心的女朋友一樣,隨著其政治代言人柯文哲與民進黨的徹底決裂,而結下了深仇大恨,短期內回不來了。

迷走在新舊政治夾縫的第三勢力——時代力量的裂解與困境

在某程度上,年輕世代對主權與內政經濟優先順序的路線爭議,是台灣從舊政治觀邁向新政治觀可預期必然會出現的發展,亦即:隨著新政治觀解消了舊政治觀的傳統二元區分,新的二元區分也遲早會產生,成為下個時代政治鬥爭的基礎。近來面臨裂解的時代力量,其實也就是新二元區分浮現過程中的犧牲品。

如本文一開始所指出,人類社會的政治鬥爭,往往是以一些深層的二元區分作為基礎。但人類社會有時也會因著時勢的變化,而發展出解消傳統二元區分的新整合性概念,而讓社會進入嶄新的時代。

例如台灣二次政黨輪替前後的政治發展,就可被理解為選民厭倦傳統的政治鬥爭模式,而試圖用新政治觀下兩岸路線的「維持現狀」和國家認同的「台灣=中華民國」,來取代舊政治觀下的「統/獨」及「TW/ROC」二擇一區分。

然而新整合性概念的出現,並不會讓一個社會從此擺脫所有二元區分。恰恰相反,新整合概念的出現常會朝兩個方向形成新的二元區分:首先是新與舊的對立,亦即新整合概念可能會受到傳統二元區分兩端守舊勢力的同時攻擊(例如蔡英文的維持現狀就受到來自國民黨與喜樂島的同時圍剿);其次是新整合概念的內部區分,亦即新整合概念的內部往往很快會形成新的二元對立,而成為下一個時代政治鬥爭的主要戰線,台灣年輕世代主權與內政經濟取捨的論戰,就可以被理解為新政治觀時代嘗試找尋新二元區分的摸索過程。

林昶佐與時力黨主席邱顯智碰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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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治觀時代對新二元區分的摸索,具體又反映在時代力量的內部路線之爭。依近期的內部民調,時代力量的選民支持柯蔡者約略相當(柯又略多),反映出時代力量的選民基礎對於主權經濟孰先孰後並沒有明確統一的看法。這樣的分歧於是反映在時代力量決策者對於是否應與DPP合作的路線游移,主權優先派主張應立即唯一支持蔡英文,並在各選區與DPP整合推出最強人選,內政經濟(優先或至少同等重要)派則主張立委應走自己的路,不用急著表態挺英,也不用積極與DPP整合,即便因此讓國民黨當選,也是合理的戰略決定。

這樣的路線爭議,進而引發邱顯智請辭黨主席,林昶佐與洪慈庸退黨以無黨籍參選等震撼事件。而林與洪兩人的退黨聲明,也都可以隱約讀出最終促成兩人退出時代力量的關鍵原因,是黨內不同派系對主權與內政經濟的不同先後排序。例如洪的退黨聲明就提到「在內政議題上時代力量與友黨間應相互保有彼此的主體性,但……在今年守護台灣的大目標上,沒有理由不合作推出最強的人選,迎戰國民黨及其他親中的人選。」而林也在不同場合多次提到,時力應在總統大選挺英,但在內政上強力監督民進黨政府,不解黨內不願挺英的理由。

主權與內政經濟孰先孰後的排序,也有助我們理解黃國昌近期一些讓人充滿想像空間的動向。原本以抗紅煤、捍衛台灣主權聞名的黃,近期開始倡議時力不能當小綠,不能讓藍綠單獨過半的第三勢力發展策略,這樣的走向讓坊間開始流傳黃可能與柯合作的傳言。這些流言固然空穴來風的成分居多,但若從年輕世代路線分歧的角度思考,黃的近期走向,或許也反映出黃的政治意識開始向內政經濟柯粉一定程度靠攏(主權很重要但不能只有主權),並進而認為時力應透過訴諸這股同時不滿藍綠的第三力量來持續壯大。

黃政治意識的變化,也反映在內政經濟柯粉對黃喜好度的提升(坊間已有不少徵象顯示柯粉與昌粉高度重疊)。一方面,黃狂打弊案的形象,對內政經濟柯粉來說大快人心(反而主權優先選民容易認為黃的行為是不看脈絡、不分輕重的自殺式攻擊,只會毀滅本土政權)。另方面,黃和柯類似,也逐漸發展出兩黨一樣爛,藍綠不過半的第三勢力發展策略,而此一策略背後所反映的深層理念,則是希望台灣不能只有主權議題,而更要追求公平正義

黃國昌批國安人員走私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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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黃國昌在近期「台灣的下一步」第三場演講的Q&A就提到:「台灣的民主不能空虛到只剩下(主權),我捍衛台灣主權、守衛台灣民主,但是我要的主權,我要的民主是什麼,我要公平正義,我要讓我的小孩看得到未來,這個才是我要建設的國家」。

雖然黃此處所謂的公平正義(揭貪打弊),和內政經濟柯粉期望的內政經濟(福國裕民)本質上並不完全相同(「掃除貪官」和「如何制訂福國裕民的內政經濟政策」在性質上畢竟是不同層次的討論),但柯與黃在「藍綠一樣爛」以及「主權不應蓋過其他一切」的立場上基本一致,也創造了兩人中長期的合作空間(至於短期內大概是不太可能)。

然而最終,筆者十分擔心黃與時代力量「走自己道路」的策略,可能會出現兩頭落空,而把第三勢力票源拱手讓給柯文哲及台灣民眾黨的下場。

理由非常簡單,因為「走自己道路」所鎖定的對象,其實就是經濟結構逼出的藍綠賭爛票,但這群選民很大程度已經選定了柯作為政治代言人。雖然這群選民對黃國昌的好感度近期不斷提升,但如前所述,黃所主張的「公平正義」,終究與柯文哲所主張的「福國裕民(其實就是發大財的理性版本)」是不同層次的議題,短期內不可能挑戰柯作為內政經濟柯粉主要甚至唯一政治代言人的地位。

這樣的結構性因素,於是可能使得時力陷入藍綠賭爛票搶不贏柯文哲,年輕世代主權派票源又因時力拒絕與DPP整合團結抗中而大量流失的雙向泡沫化危機。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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