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返鄉經濟的背後:昔日「殖民地」鋪陳了今朝「移工國」

菲律賓返鄉經濟的背後:昔日「殖民地」鋪陳了今朝「移工國」
Photo Credit: 1919年出版Fighting America's Fight截圖 via HathiTrust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根據菲律賓中央銀行最新統計,海外菲人在2018年總共匯回本國289億美元,過去幾年GDP的貢獻度落在9到10%間。而這「移工經濟」早在被西班牙與美國殖民期間就已經打好基底。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你可能想說,我們都送回這麼多錢給我們家庭、國家,現在生活應該要改善才對。」
「我不知道這究竟會不會有變好的一天。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在這待下去。」

這是愛絲美拉達(Ezemeralda)邊洗碗邊受舊金山州立大學艾瑞克.披多(Eric Pido)教授訪問時的哀嘆。訪談進行地點,為愛絲美拉達在馬尼拉都會區奎松市開設的小餐館,位在該市交通要道卡蒂普南大道上,離愛絲美拉達的母校馬尼拉雅典奧大學不遠。當年她自那間明星大學的商學院畢業後,費盡心力才取得前往美國工作的機會,最終定居36年後選擇返回菲律賓,當時沒想到回國才5個月就會後悔。

不單愛絲美拉達如此,歸國海外菲律賓人、菲裔面對母國的糟糕交通、破敗建設、貪汙慣習、犯罪髒亂,許多都開始後悔當初選擇回國當「返鄉菲律賓人」(Balikbayan)的決定,甚至計畫重新出國。這國家數十年如一日的外裡內在,讓許多返鄉菲律賓人懷疑多年在外打拚、犧牲換來的果實到底去了哪裡?難道是白費勁力,一場空嗎?這國家真像個沒輸出口的巨型絞肉機,不斷削磨菲律賓人的青春而沒產出。

全球菲裔大離散

若要理解返鄉菲律賓人的失望情緒,就得先回溯他們當初離開的路徑。根據菲律賓政府海外菲律賓人委員會的2013年估計資料,有約1000萬名海外菲律賓人在海外地區生活,其中美國最多。海外菲律賓人分成3個類別:一、永久移民;二、暫時移民;三、非法移民。

其中我們常談的移工即屬於「暫時移民」此一類別。根據菲律賓海外就業署2016~2017年的資料,台灣排名菲律賓移工海外工作地點新佈署及續佈署人數方面的第7名,儘管台灣同香港皆未名列菲律賓移工理想工作地點前十名。

而台灣勞動部資料顯示2018年11月底時,台灣計有15萬4662名菲律賓籍產業及社福勞工,2008年底時則為8萬636名,過去十年成長近兩倍,成長幅度不小。

另根據美國2010年的人口普查,目前美國有約340萬名菲裔人口,是僅次於華裔的第二大亞裔族群。這龐大海外菲律賓人口的產生原因相當複雜多樣,在家庭經濟需求、母國政策鼓勵、社會經濟因素推力外,還有個人夢想、朋友推薦、外國市場需求、殖民歷史淵源等因素。重要的是,並非每個菲律賓人都家徒四壁只能悲情出國,許多人可把這當作出外體驗世界、財富增加的重要渠道,希望擺脫母國低薪、藍白領工作稀少的限制,並移民歐美等發達國家。對個人、家庭生活條件的追求,是他們選擇離開家園的重要原因。

因為這複雜背景,海外菲律賓人在母國社會具備多種形象。有時他們被看成肩扛國家經濟重擔的「英雄」,有時則變成背離國家的「叛徒」,其中歸化外國籍的菲裔比菲律賓海外移工引爭議。然不管本土菲律賓人喜歡或不喜歡,小到移工、移民塞滿禮物、零食、家電等物品寄回家的「返鄉包裹」、不在籍投票制度,大到返鄉菲律賓人的房地產投資、退休村營建計畫,海外菲律賓人其實不曾「離開」過,仍持續在母國政治、社會和經濟的各方面扮演要角。

其中被稱為「返鄉經濟」的跨國勞力、金錢循環對菲律賓經濟尤其重要——2016年海外菲律賓人送回家的匯款總額高達269億美金,占菲律賓該年GDP總額的10%。海外菲律賓勞工自美國、英國、沙烏地阿拉伯、新加坡、日本等地區辛勤勞動賺來的錢、物資,不但為在母國的親戚朋友帶來經濟活水,還分攤許多菲律賓政府的治理責任,如挹注地方建設的捐款,天然災害後的賑災物資等等。這些美談,反應菲律賓家庭內的濃厚情感,但同時顯現菲律賓做為弱體制國家的困頓現實,而地方政治結構、無效率行政、稀少財政資源如何繼續妨礙國家提供適當服務給一般民眾。

護士成菲律賓移工輸出要角,殖民時期早已鋪陳

然儘管負面影響眾多,真想當勞力輸出大國可沒那麼容易,更別說靠移工匯款支撐國家經濟發展,這是菲律賓模式讓許多發展中國家羨慕的原因。但菲律賓的「移工王國」事實上和殖民體制有著密切關係,並非1946年新獨立國家的單方操作成功。

從西班牙時期擔任遠洋船船員,到美國時期在夏威夷果園、阿拉斯加罐頭工廠打工,殖民體制帶來許多新的海外工作機會,並替菲律賓共和國打下未來人力資源出口機會的初步技術根基。這些初步技術根基經過獨立後的菲律賓政府、企業選擇利用後,安排對接海外市場需求,其中在衛生醫療產業方面特別成功。根據菲律賓媒體《雷普勒》(Rappler)2017年報導,菲律賓現在每年平均約有1萬9000名護士出國工作,持續替國家帶來寶貴外匯。

護士大量輸出、醫師轉護士出口等現象,一方面反映海外地區護士短缺問題,另一方面則顯示菲律賓護理教育對接國際。而這兩面向,都根植於二十世紀上半美國殖民菲律賓後的在地轉型、現代性輸入。若不看殖民時期,我們很難得知「移工王國」如何初步成形,而護士們如何鋪未來大批前往美國、全世界的路。

根據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族裔研究系Catherine Choy教授研究,自1907年建立菲律賓第一間護理學校以來,衛生醫療即是菲律賓美式現代性體驗的重要一環。護理教育為菲律賓女性帶來過往欠缺的專業工作崗位,讓她們有機會提升社會、經濟地位,並得參加政府活動,認識殖民官員。有些菲籍護士靠殖民當局補助前往美國進修,並在1913年殖民總督法蘭西斯.哈里森(Francis Harrison)宣布「菲律賓化」新方針後,被升遷至醫院、護士學校內的中高階管理職。這樣的成功故事,搭配公共衛生體系的建立,讓護士在殖民社會能見度提高,成為許多菲律賓青少年的夢想職業。

然對菲律賓護士職業發展影響最深遠的,還是美式專業護理教育的確立。職業實習、英語教育、美式職場體驗、四年制教育等安排,確保菲律賓護士們的護理訓練未來能對接國際標準,特別是美國醫院體系的需求。

在美國通過1948年《資訊及教育交流法案》後,許多美國醫院開始透過該法案成立的「交換訪客計畫」輸入菲律賓護士。儘管該計畫根植於美國冷戰地緣戰略的需求,希望透過文化、教育訓練交換來抗衡蘇聯的宣傳攻勢,它最終反而成為美國醫院應對人手短缺問題的重要法門。自1956年至1969年,有超過1萬1000名菲律賓護士透過這計畫來到美國醫院服務,龐大數量讓菲律賓人在1960年代末囊括交換訪客計畫80%的名額,大大地重塑美國醫院的族裔地景。而到1967年,菲律賓已經成為美國外籍護士的最大來源國,超過加拿大、英國籍護士。

對母國工時薪資、工作文化、升遷機會不滿,或想出國掙錢、對美國憧憬、夢想「冬天看雪」,都是菲律賓護士們希望到美國過水兩年的重要原因。不但在職菲律賓護士深受吸引,菲律賓護理學校學生數量亦因該計畫暴增。菲律賓護理協會會長在1963年受訪時即表示,護理學生修讀該專業,有約80%的人是因為未來想前往美國或其他國家工作。

1950年到1970年間,儘管菲律賓護理學校從17間暴增到140間,國內的學生需求仍無法完全滿足。在1965年美國《移民和國籍法案》通過,與「交換訪客計畫」相關規範放鬆後,美國醫療體系對菲律賓本土護士的拉力進一步加大,該法案取消移民名額的國家配額,開放專業技術人才和高等技能勞工移民,吸引包含護士在內的眾多菲律賓藍白領勞工遠赴美國,再想辦法帶家眷移民過來。

菲國政府一度努力留才,馬可仕逆轉再推動出口

當1970年代相關規範變嚴格後,H-1簽證成為菲律賓護士的新寵。在1972至1978年間透過H-1簽證赴美國工作的1萬5000名外籍護士中,菲律賓人即占約60%。在1989年《護理人員移民法案》出台後,這些仍在美國的H-1簽證菲律賓護士成功獲得成為美國永久居民的機會。外國吸力加上家鄉推力,讓菲律賓護士們願意通過合法、非法管道,橫渡太平洋前來美國工作生活。而許多最終不願回去菲律賓,就連返國護士們,都伺機再通過其他管道來美國圓夢。

面對專業護理人員大量流失,歷屆菲律賓政府皆曾軟硬策略並出,努力挽留人才。然儘管菲律賓政府將建立公衛體系看成國家現代化工程的重要一環,認為護理人員對國家發展有重要責任,菲律賓護士們背離家鄉的大趨勢仍完全煞不住,並在1970年代,馬可仕總統將人力資源出口當作國家發展的重要政策後,將外國拉力和母國政策正式合體。

馬可仕在1974年成立「海外就業發展委員會」,專職推動菲律賓勞工出口的工作,希望透過勞力出口,緩解菲律賓飆升的失業率。除讓菲律賓勞工赴印尼、越南、泰國和沙烏地阿拉伯等國工地掏金外,還將赴外護理人員衝新包裝為菲律賓國家英雄,向護士們保證會替他們爭取在美工作的各項權利。赴外菲律賓護士們不再被當作國家叛徒,反而成為國家發展的重要基石,「外國、母國、個人」的三方共謀,成為菲律賓勞工離鄉背井的歷史契機。

但海外工作有時看似夢幻,實際生活並非一帆風順的容易事。同工不同酬、職場剝削和種族歧視往往充斥菲律賓勞工的美國生活,而文化衝擊、生活習慣調整,持續替菲律賓人帶來不小困擾。在網路論壇上,多的是菲律賓移民、移工不適應海外生活的故事。儘管生活波折,生活仍擠壓著、推動著菲律賓人填補海外勞力需求,在原鄉和異鄉間漂泊錯落、肉身應對著各項挑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用地圖看懂東南亞經濟》,商周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你可知道現今的東協
.天然資源豐富,燃煤出口量與棕櫚油產量、鉀鹽儲量位居全球第一。
.人口超過6.5億,占全球1/10,繼歐盟後最大的單一市場。
.70%為40歲以下青年,人口結構年輕。
.超越美國,成為台灣第二大貿易夥伴與出口市場。
.IMF預估未來五年經濟成長率均超過5%。

豐富資源、人口紅利,加上高速成長的經濟,造就東協的強大潛力。
在東亞經貿版圖變動的過程中,台灣的產業經濟鏈受東協牽動,影響甚深。
本書以一目了然的地圖、深入淺出的文字,帶你一手掌握東協十國發展趨勢。

用地圖看懂東南亞經濟_立體書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社

責任編輯:楊之瑜
核稿編輯:羊正鈺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書摘』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