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城邦暴力團》連載1:我們這現實社會,祇是那地下社會的一個陰暗角落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連載1:我們這現實社會,祇是那地下社會的一個陰暗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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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民國五十四年八月十一號夜裡他接到幫裡一個任務,要他在兩三個時辰之內設法弄到一塊六尺長、三尺寬、八分厚的青石板,並且在天亮之前送到植物園荷花池小亭裡去安裝。

文:張大春

6我是怎麼知道的

關於漕幫,我原本所知無幾。祇在年幼時聞聽家父說過:他在抗日戰爭期間曾有過一段背井離鄉的流離歲月;為了保命全身,不得而已地加入過清幫。問他幫中所為何事,竟不肯多言,祇告我:出門在外,若有人問你姓名,便可答以:「在家姓張,出門頭頂潘字。」對方若也是在幫的光棍(不在幫則不能稱光棍,要稱空子),凡事便會退一步、讓三分,自然省不少麻煩,添許多便宜。再問他還有些什麼講究,他卻什麼也不肯說了。

民國五十四年八月間,我剛讀完小學二年級。時值暑假,而且是一個在當時最令人興奮的日子:星期四游泳池裡有國手教練教蝶式游泳和背式跳水。那一天中午我正準備去練游泳,忽然被家父叫住。我正奇怪著:他怎麼不在國防部上班、跑回家來了?家父卻突然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悄聲道:「今天不要出門,你老大哥要來。」

我老大哥比家父還長十多歲,可矮在輩份上,是家父大陸老家的侄子,自然也姓張,名喚世芳,號翰卿。在老家的時候,張世芳和家父這一房上下都沒什麼來往。民國三十八年家父攜家母來台,並無其他張氏親故同行。不意忽一日道遇張世芳,反而相互生出些戚誼親情來;於是時相往還。每逢過年,張世芳必定來家給祖宗牌位磕頭,也順便給比他小十多歲、可是長在輩上的家父磕頭。可是那年八月上的那個星期四既非年、又非節,他來做什麼?我沒這麼問,我問的是:「他來干我什麼事?我要去游泳。」話才出口,臉頰上就捱了狠狠一聒子。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全然不記得了,祇知道:家父把我關進廁所裡之後,家母隔著木門囑咐我:「待會兒老大哥來了之後不許哭、也不許鬧,有什麼委屈晚上再說。」

又過了不知道有多少時候,我聽見老大哥進門喊叔叔、嬸嬸的聲音。聽見家母喊:唉呀呀怎麼弄得這一身。聽見家父叫家母放低聲。還聽見老大哥說:不礙事,看著嚇人,其實就兩個腳丫子破了;又說他蹬了一路板車,淌了一身汗。接著便好一陣沒什麼聲息。忽地家母來拉木門,兩手沾滿了鮮血。她就著水龍頭沖洗乾淨,架子上扯下好幾條毛巾,一陣風似地又出去了。這一回她沒關門,可讓我聽了個大仔大細。先是老大哥說:絕對沒跟人打架;他一把年紀了,怎麼還玩兒那些個。家父似乎是不相信的樣子,老大哥又低聲解釋了老半天,最後終於放聲叫道:「叔叔不信就請出祖先來,我起個咒兒。」

「哪個祖先哪?是張家門兒還是萬家門兒的?」家父也吼了起來,道:「都五十好幾的人了,還混光棍,你要混到死我攔不住你,可成天價混得個頭破血流的,我能拍屁股不管麼?」

「沒有頭破血流嘛,就是兩隻腳丫子──天濛濛亮,誰看見那警車燈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呀?我一下車就扎了七八十啦個口子──」

「怎麼犯著警車的呢?」家父像是得著了理,又昂了聲。這回是家母叫他別吵了。

「我哪裡曉得呢?植物園門口一停幾十輛紅車,頂燈都是破的,干我什麼事兒?我不過就是送塊石板去就是了。」

接下來他們又吵了好一陣子,聲音越吵越低,大概的意思是家父很不高興老大哥打「江蘇一號」那支電話把他從辦公室裡叫出來。他要老大哥搞清楚:「江蘇一號」是部裡的電話,不是老大哥幫裡的電話。老大哥說他也是不得已,他不能不招呼一聲就跑到家裡來,可我們家裡又沒電話。家父說千錯萬錯、錯就錯在他不該混光棍,替人運什麼破石板。老大哥則表示: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光著腳丫子蹬板車出門。家父說你好好跟著人家大導演拍戲正正經經做人不怕沒出息,混光棍混得一家老小擔驚受怕──最後還提到了我;家父的意思好像是說:他把我關在家裡怕的就是老大哥在外面招惹了什麼不該招惹的人物。老大哥說幫裡不是這麼回事。家父叫他閉嘴。

可是到了這天傍晚,老大哥畢竟還是和家父有說有笑地話起家常,談的大都是從前山東老家裡的點點滴滴。家母把我從廁所裡放出來,可是我想聽的他們反而一句也不提了。憋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我抽個縫隙插嘴問道:「那警察車的燈為什麼全都破了?」沒等老大哥答話,家父又把我揈進廁所裡去。

那時我沒有別的想法,祇蹲在潮濕昏暗的廁所裡把這一下午聽到的每句話反覆記憶起來,試著從中想起哪一、兩句給不經意地遺漏了。令人懊惱的是我什麼也不曾遺漏,他們硬是從沒提起過:幾十輛警車頂上那種像蛋糕一樣會嗚嗚亂叫的小紅燈為什麼會碎了一地?但是不期而然地,我反而牢牢記住了(或者可以說憑空想像出)老大哥在植物園門口踩爛一雙臭腳丫子的情景。

一直到幾年以後(我可能已經上了初中),某回過農曆春節,老大哥循例到家來磕頭,正逢家父出門團拜未歸。我趁空問了他那年夏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大哥神色一變,一雙灰濁濁的老眼珠裡射出了晶光:「你還記得啊!弟弟。」

然後他把我拉到後院,神祕兮兮地要我指天發誓:無論聽到了什麼,都不許說出去。我當然發誓,發誓是頂容易的事──你要是沒把握守得住誓辭也不打緊,祇消偷偷地在鞋子裡把二拇哥壓在大拇哥上,這誓就算沒發成。準不準不知道,反正我是這麼幹的。

老大哥於是才告訴我:民國五十四年八月十一號夜裡他接到幫裡一個任務,要他在兩三個時辰之內設法弄到一塊六尺長、三尺寬、八分厚的青石板,並且在天亮之前送到植物園荷花池小亭裡去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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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前副總統陳建仁:「缺水問題,恐怕是不輸COVID-19的嚴重公衛危機」

【專訪】前副總統陳建仁:「缺水問題,恐怕是不輸COVID-19的嚴重公衛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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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全球缺水危機正對人類生命帶來的威脅,缺水地區的人們在渴死以前,往往是因為缺乏乾淨水源而病死的。前副總統、公衛專家陳建仁不只為我們上了一堂「水源與疾病」的通識課,也呼籲台灣人展現愛心與國際救援力。

全球缺水危機正對人類生命帶來威脅,缺水地區的人們在渴死以前,往往是因為缺乏乾淨水源而造成疾病、進而死亡。根據聯合國統計,每天有超過700位五歲以下的兒童因為不安全用水、不良衛生環境導致腹瀉死亡。無水之地的悲劇不只影響當地居民,其衍生的疾病也可能會衝擊全球的未來。

為了呼籲讀者重視全球缺水議題、重視其所帶來的公衛挑戰,本文專訪具有公衛專家背景的前副總統陳建仁,從公衛的角度談缺水問題。並邀請社會各界付出行動,別因為輕視缺水衍生的公衛危機,而造成下一次的大流行瘟疫。

當人們病死在無水之地——乾旱、缺水、髒水與公衛的關係

在2030年前,確保所有人都能享有乾淨可負擔的用水、以維持個人健康衛生及永續管理,是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的目標之一,也是當今世上所有人都應共同努力的任務。除了要確保現有的水源維持乾淨安全、減少污染,也要確保雨露均霑、人人有水,同時也不能忽視氣候變遷導致的乾旱、洪水對水資源造成的影響。儘管要努力的方向還有很多,「飲水思源」仍是世人時常忘記的課題。

2021年初,台灣曾遭遇旱災缺水危機,幸運的是我們有足夠因應的措施與設備,國人仍能保有安全衛生的淨水生活,但也可能因此未有深刻的缺水之痛。事實上,現在仍有許多國家或地區深陷乾旱的痛苦,並因為缺水或骯髒的水源導致大量疾病與死亡;根據聯合國統計(2022),光是因為洪災及水媒疾病導致的死亡人數,就佔了整體天災死亡率的70%。對此,陳建仁表示:

「其實缺水問題,恐怕是不輸COVID-19的嚴重公衛危機。COVID-19目前造成全球約5億人感染,且隨著病毒株變化和疫苗興起,這場流行病或許耗費2~3年就會減緩。但全球缺水問題卻有高達8億多人受影響,若不付出行動改善,當地居民只能一直面臨無水之苦。」

接著,陳建仁為我們上了一堂課,娓娓道來「水源與疾病」兩者之間的高度關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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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副總統陳建仁,中央研究院 院士

「一直以來,人類期望從大自然取得乾淨水源,但是隨著人口增加、城市中的水源污染、氣候變遷造成的水災或乾旱,乾淨水源只會愈來愈得來不易。而不良水質當中,可能含有微生物細菌、病毒、化學污染物等,會造成霍亂、傷寒、阿米巴痢疾、病毒肝炎、癌症等疾病,因此缺水地區的人往往不是渴死,而是病死的。」

回顧人類歷史上跨國性的重大流行傳染病,就是起源於水中細菌的「霍亂」。19世紀中葉,霍亂從印度傳到歐洲,甚至傳播到中國和裏海;最後終結全球霍亂的關鍵,則是「流行病學之父」約翰・斯諾(John Snow)在倫敦霍亂流行時發現霍亂是因為嚴重的水污染所傳播。陳建仁說明:

「霍亂是污水引起,而非瘴癘引起。約翰・斯諾建立了這樣的觀念,可以說是公共衛生學上一項重大事件。」

陳建仁也強調,因為污水引起地方性疾病、後來蔓延至其他地區的案例,至今仍相當常見。「尤其因為氣候變遷而引發的洪水或暴雨,其過境之地使糞水、污水被沖刷出地面,更容易引起大範圍地區的公共衛生污染,所以,通常水災後的三個月內,受災地區又會流行好一陣子的腸胃道疾病感染。」

「時至今日,全球仍約有8.4億人無法享用安全乾淨的水,其中有3.4億人集中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為了取水,當地人每天都要花好幾個小時取水,兒童也因此無法上學受教育。連飲用水都不足,遑論吃飯洗手的用水、或有沖水馬桶的廁所。水的問題尚未解決,公共衛生措施又該如何推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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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顯微鏡下的霍亂弧菌。「流行病學之父」約翰・斯諾(John Snow)發現霍亂是污水引起,而非瘴癘引起。

不潔淨飲水,曾引發台灣地區性烏腳病

而台灣因為水污染引起疾病的經典案例之一,就是1950年代在西南沿海盛行的「烏腳病」。「烏腳病的患者,主要病徵是手掌與腳蹠皮膚發紫、角化、潰瘍,手指或腳趾末梢只要稍微受傷,就會壞疽發黑並且壞死脫落,而且伴隨劇痛。」陳建仁接著向我們說起這段故事。

在台灣盛行烏腳病的年代,當時的孫理蓮牧師娘(Lillian R. Dickson),與王金河醫師、謝緯醫師三人心疼受苦病患,便展開義診與照顧服務。不只免費為病人截肢,還設立「烏腳病患手工藝生產中心」,由王金河醫師的太太王毛碧梅女士教導病患編織竹簍等工藝,習得一技之長以自食其力,照顧病患的生命尊嚴。

「然而,光是截肢並不能解決層出不窮的烏腳病病例。」因此,謝緯醫師找上台大醫學院的陳拱北教授(後被譽為「台灣公衛之父」),與當時多位台大醫學院菁英組織研究團隊,試圖找出烏腳病的原因。「後來發現是居民飲用了深達地下30至100公尺的「地河井」水源,由於部分深井水的砷濃度很高,因此居民飲用後產生砷中毒現象,烏腳病也就是其中之一。」陳建仁說。

而在這段台灣烏腳病的流行史上,陳建仁也扮演了重要角色。「1980年,我從美國學成返台,當時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主任吳新英教授就給了我一筆經費,授命我去研究烏腳病。」因此陳建仁走訪烏腳病盛行地區,採訪了300多位病患,發現慢性砷中毒不只造成烏腳病,還引起多重健康危害,包括缺血性心臟病、頸動脈硬化、癌症等。」

為了徹底解決烏腳病問題,陳建仁積極投入砷中毒研究,並估計出飲水砷濃度的可容忍極限。後來這項台灣研究算出的標準,美國和世界衛生組織也正式採用,修法將標準濃度從50μg/L改為10μg/L。

而當時全世界最嚴重的飲水砷中毒地區還包括孟加拉。為了解決缺水、污水引發的消化道疾病與死亡,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與世界銀行援助孟加拉的公共衛生工程處共同開發地下水,以提供人民「安全」乾淨的飲用水,殊不知又遇到砷中毒的挑戰。後來世界衛生組織取經陳建仁的研究,陳建仁也大方分享台灣經驗,推廣並協助檢測井水砷濃度含量,篩選可飲用的水源,才得以緩解這項全球公衛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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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陳建仁研究團隊在宜蘭地區發現因飲水造成的砷中毒、烏腳病案例。當時陳建仁火速建議宜蘭縣縣長游錫堃改善之道,後來宜蘭縣在短短三年內完成自來水管線的全面鋪設,確保民眾享有乾淨安全飲用水,減少砷中毒罹病風險。

再將時間往前推移,相信不少讀者的童年,有著每逢開學都要吃驅蟲藥、貼蛔蟲貼片的回憶。「台灣早期農業習慣直接用水肥灌溉,因此很多寄生蟲卵會接觸到蔬果,若沒有清洗乾淨,誤食寄生蟲卵污染的食物或水,即會造成腸胃道寄生蟲病,例如:蛔蟲。」

另外,早年的偏鄉或山區較少公共廁所,尚未有自來水廠,民眾多取用山泉水,或習慣隨地便溺,容易造成水源污染,大量引發兒童下痢、A型肝炎等案例。雖然這些經驗因為環境衛生措施和人民衛生習慣改善而愈來愈少,不過陳建仁也強調:「隨著台灣經濟發達、人口愈來愈多,水源供應的挑戰仍不會結束。」

從污水處理下水道的普及化,水庫集水區、河川遭到農業農藥或工廠廢水污染的問題,以及水資源再利用等,仍是近年台灣必須直接面對的水資源課題。萬一忽視水資源對人類生活的影響,最終付出代價的仍是人類的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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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聯合國統計,每天有超過700位五歲以下的兒童因為不安全用水、不良衛生環境導致腹瀉死亡。

疫情下的反思:全球已是命運共同體,別讓地區性缺水釀成全球大瘟疫

「住在台灣的我們很幸福,但我們必須要知道世界上仍有許多人連喝水都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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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iwan can help. Taiwan is helping.」陳建仁期許國人透過台灣世界展望會水資源資助行動,為改變世界盡一份心力。

從歷史上有名的幾次全球霍亂大流行,到近年最令人感同身受的COVID-19,無不揭示著全球化時代、國際交流與旅遊盛行的現代,傳染病的擴散之速,已不可同日而語。當世界上仍有許多偏遠角落的居民面臨缺水帶來的死亡威脅,而COVID-19疫情也印證了全球已是命運共同體,若人們持續對缺水議題保持冷漠,那麼其所衍生的公衛問題,將是全球人類共付代價。

陳建仁不只祈願世人能發揮愛心、疼惜他人,也期許台灣人能實踐地球村一份子的義務,透過資助的方式加速國際救援的影響力。陳建仁說:「我和台灣世界展望會是老朋友了,一直以來都有關注展望會的行動。這次台灣世界展望會倡議關注水資源議題,並且看見水源與疾病的關係,我很敬佩也很支持。」即使無法以犧牲奉獻的精神到實地服務,或許也能透過資助台灣世界展望會的水資源救援行動,為改變世界盡一份心力。

事實上,在世界展望會的行動下,每10秒就多1個人獲得乾淨的水;每1天多3所學校因安全飲用水受益。光是2021年,世界展望會即幫助300萬人擁有安全水源、230萬人改善家中衛生環境,並向350萬人宣導建立良好衛生習慣。

「Taiwan can help. Taiwan is helping.」

陳建仁不只為我們上了一堂「水源與疾病」的通識課,也呼籲國人付出實行,展現台灣人的愛心與國際救援力。

I can help! I am helping! 立即資助台灣世界展望會,展開水資源救援行動

閱讀數位敘事:把水送進最遙遠的地方|台灣世界展望會#WASH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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