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城邦暴力團》連載3:這些電影小道具,背後便牽涉到更大的恩怨了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連載3:這些電影小道具,背後便牽涉到更大的恩怨了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須知老漕幫人傳信多用密語印石,這一組印石一共是四枚。第一枚是「身先死」,第二枚是「莫躊躇」,第三枚是「門前雪」,第四枚便是這「瓦上霜」了。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張大春

《新娘與我》的男主角叫王戎。王字一拆便是二十,戎字一拆便是一個十字和一個戈字,二十加上十得三十;三十與戈字相參合即是三十把槍的意思。而那戒指,則取一戒字。戒是二十加戈,也就是二十把槍。如果戒指不出現在銀幕之上,買主便知道:這交易祇合是三十把槍,可是一旦戒指露了相,三十加上二十,這起碼是五十。露一次是五十,露兩次是七十,三次是九十;如此層層相加,手槍生意就算拍板定額,雙方皆不得有異議了。漕幫裡要幹的活兒說難不難,說易亦不易──他們得先弄清楚兵工廠能出幾十枝槍,再經由幫中系統知會導演,讓他在片子裡安排戒指特寫的畫面。那一回卻不意出了個紕漏。

兵工廠方面原先說好能出貨七十把,換言之:即是讓戒指在片中出現兩次。不意廠方忽然又向幫中人告曰:「可以再多出八十把。」這是不作白不作的買賣。但是人家導演已將影片剪輯完竣,拷貝亦已印出,已經無法修改。顯然,要同買方通消息,便祇有另覓它途。然而,買方人馬行蹤飄忽,處事詭譎;加以郵電聯絡,皆易跌入警總網罟。最後,幫中大老想出一個變通的法子:遣人到中國大戲院放映間,於戒指出現時勒令放片小弟停機斷片,如是者四──也就是將同一鏡頭多放了四遍,這才圓滿交割,買賣雙方都十分滿意。

還有《婉君表妹》裡的手鐲。那是民國五十三年的電影。那鐲子在銀幕上祇晃了一下,卻等於是給了一個幫中的殺手下達了格殺令。其中的意思,直到我在六、七年以後讀上大學的中文系,唸到《史記‧漢高祖本紀》才明白──項羽設下鴻門之宴,約定以擲杯為號,撲殺劉邦。不意項羽有婦人之仁,遲遲不能如約下令。在一旁乾著急的亞父范增祇好屢屢以配玦示警──玦者,決也。這《婉君表妹》裡的那隻鐲子就是指玦──當然也就是處決的意思。我眼前的這隻鐲子上的裂紋並不是裂紋,它當真有一個極細的缺口。

「那李行導演也是你們漕幫的人嗎?」

「不!他是天帝教的。李導的尊翁玉階先生是天帝教上人,和咱們漕幫沒有關係。」

老大哥的意思是:戴那鐲子──也就是玦──的人自是漕幫光棍,經由電影的公開上演、卻在向某個特定的人傳遞殺人的指示。而這個被利用來教唆殺人的演員本人並不知情;但是此人居然是我從小就迷戀著想娶回家當媳婦兒的唐寶雲──事實上,後來若非孫小五長得酷似唐寶雲,難說我會不會有興趣把她帶到植物園摸幾把。

「不會罷!」我驚叫出聲。老大哥一掌捂住我的嘴,四下裡看了看。看什麼呢?小天井裡什麼都沒有,除了幾盆花草和一個廢棄不用的煤球爐子;老大哥硬是拉開爐門,朝裡尋了一遍,道:

「隔牆有耳這話你聽說過沒有?」

然後他低聲告訴我:《婉君表妹》上演首日首場,松山一家戲院二樓包廂裡死了個人,人是怎麼個死法兒呢?散戲之後,清場的女工發現他老兄垂頭坐著,似是睡著了,搖之撼之都醒不過來,再仔細一打量,女工的手上沾滿了滑膩膩黏濕濕的鮮血──座位上那人是教人用一支四寸長的鋼釘從椅背後面洞穿而入、直貫心窩而亡,下手者顯然有上乘的內力,才能於神不知、鬼不覺之間以指掌為釘鎚,鑿釘入椅;想來這一擊也祇是轉瞬間事而已。

老大哥接著告訴我:《破曉時分》裡的印石和古錢便牽涉到更大的恩怨了。這部電影的女主角伍秀芳是從大陸地區逃亡出境至香港、再轉赴台灣發展的女伶。可是有關單位一直懷疑此女身負重大任務,極可能是共產黨文藝宣傳隊的分子──或者至少受這文宣隊的教唆指使,要到台灣電影圈來潛伏,暗中從事分化、破壞的工作,乃至進行滲透、顛覆政府當局的勾當。可這伍秀芳背景單純,人也清秀樸實,並無特殊可怪之處。不過情治人員仍不肯鬆手,時時派員跟監掌控,往來郵電亦有專人過濾處理,攪得電影公司、導演以及伍女本人都惶惶終日,可謂不堪其擾。

此事為漕幫外三堂庵清光棍得知,層層遞報,終於讓內三堂的執事曉得了。這裡便不得不先說一說什麼是外三堂、內三堂、乃至三代九堂。依我老大哥的解釋:堂,就是從庵堂而來。老漕幫人丁住的地方的確是叫庵堂。可發展到後來,這庵字變作安字,庵清成了安清;堂也不再專指住所地方,而成了組織上的一個單位。總而言之:一個小勢力單位,就稱一堂。這堂若發展起來,召募的人丁多了,就可以衍出分堂,自便成為總堂。總堂是不能逕行升格的,要有老爺子的指示──正式的名稱是「旨諭」。老爺子視幫會整體發展需要,可擢升某總堂的地位,謂之「立旗」;一旗之下設多少總堂亦無定數。這個「立旗」的制度是漕幫從天地會那裡搬借過來的,老漕幫裡較保守的人士並不十分贊同。

不過,旗主以下皆稱「外三堂」,總旗主以上皆稱「內三堂」。在老爺子和總旗主之間還有維持幫內法制和監察的編制,也就是掌禮儀的尊師堂、掌刑罰的護法堂以及掌思想教育的正道堂。合內、外及尊師、護法、正道,都為九堂。至於三代,則僅是個虛稱,大凡是以光棍為中心,上有師、下有徒,便是三代。

伍秀芳這件事發生之時,萬老爺子已經歸天,否則老漕幫是斷斷乎不至於插手這麼一樁輕若鴻毛的勾當的。

據說當時「內三堂」裡一個總旗主,是作滅火器生意的,姓洪名子瞻,祖上是天地會浙江支流哥老會中首腦。這位首腦已不得姓名而傳,祇知道當年是他帶著一部被稱為「海底」──也就是組織章程──的東西,自福建北上,先聯絡了河南嵩山少林寺僧,又攀識了山東曹州白蓮教徒,定盟「北教南會、同出一氣」之約,並且以現成的「海底」作為相互辨認乃至合作的張本。在民間社會相互串聯的局面來說,這位洪姓首腦可以說是不朽的人物了。於是他在浙江落籍之後,名銜地位已成世襲,子子孫孫凡有意願混事者皆可以是一方領袖。這洪子瞻的母親在渡海來台時已懷胎九月、大腹便便。一日正站立船舷遠眺,忽然破水,隨即於甲板之上產下一子,因此命名子瞻;用「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的詩經典故,取其神遊故國而不至之意。

洪子瞻可以說是含著金匙玉箸出生的一個孩子。他父母一到台灣,便花三十根金條買下了半條成都路上的樓房,一家三口,合是大小寓公。可這子瞻小兒生性怪癖,喜愛玩火。從三、五歲起便經常縱火為樂,動輒燒燬左鄰右舍的廳堂屋宇。一旦見那火勢突起、烈燄撲騰,洪子瞻便忍不住狂笑連聲,俯仰得意,也因此得了個「火霸天」的外號。街坊上的良善百姓知道洪家有哥老會的背景,且是世襲鐵帽子領袖,哪裡還敢聲張?倒是洪子瞻的父親出手闊綽、認賠爽利。有時償資猶倍於燬損,人們也就不甚措意了。

日子久些,到洪子瞻十六、七歲上,他自己忽然拿了個主意,說是想作滅火器生意。因為看這台北市首善之區,人人築屋起厝,寸土必爭,非蓋它個櫛比鱗次、合縫嚴絲,不能愜心貴當。這樣的市況,偏宜因風放火,看它有如赤壁鏖兵,焚燒戰船一般,最是解癮。而販售滅火器則更有發不盡的利市、賺不完的錢鈔。這樣右手縱之、左手滅之,一暗一明、左右開弓,非但償願,亦且生財,豈不快哉之極?

且說火霸天洪子瞻到了十九歲上,忽一日在暗巷中引報紙取火之際,不意瞥見了一則登有伍秀芳照片的新聞,登時肺腑如鼓風爐,一股一股的真氣在胸臆間橫衝直撞,頻頻催助慾火,使心為之焦、腸為之折、肝膽為之灼傷、脾胃為之熔融──這才知道世間居然有一事較諸縱火猶為好玩。可是手上的火柴已經將報紙點著了,便那亮光一閃一耀處,教洪子瞻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他再欲多看一眼,伍秀芳那幀凝眸巧笑的照片已然是紙灰飛揚、加之朔風野大,可憶卻不可及了。

等到伍秀芳被跟監掌控的消息傳出,洪子瞻剛以哥老會領袖身分與老漕幫敘親定誼,成了漕幫內三堂總旗主之尊的庵清大老。這敘親定誼原本是漕幫在台第二任總舵主萬熙的一個「場面計畫」,目的就是交好各大幫會勢力、廣結大陸來台與台灣本地底層組織善緣,使成一跨身黑白兩道、涉足三教九流的鬆散聯盟。聯盟成員彼此不相干涉,有什麼地盤、利益或恩怨之轇轕,也可以由諸方共同出面合議定奪。此舉當然與扼阻一些少年太保械鬥團體之坐大有關,但是洪子瞻卻不這樣想,他把萬熙設計的假戲局真作起來,執行起庵清總旗主的權力,這,全都為了伍秀芳。

洪子瞻先打聽出監控伍秀芳的名單,之中有那麼一個響噹噹的人物,是他的本家──此人姓洪名波,話劇演員出身,此時已經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由於長相猥瑣、生性佻達,是以在舞台和銀幕上大都串演邪派人物。洪波又染有阿芙蓉癖,每天非燒上幾斗鴉片不能解癮。久而久之,菸境更上層樓,居然也施打起海洛因來。倒是他的演藝技術十分高明,手邊片約不斷,所以混得是錦衣玉食,且癮供上倒也無虞匱乏。但是一般人比較不了解的是他另外的兩重身分:其一,他是「通」字輩的庵清光棍。其二,他是情治單位吸收、訓練之後用以控管演藝圈某些指定對象的細胞。當是時,伍秀芳在片廠的行蹤舉止、言談交接,便是由洪波負責「掌握」;而洪波本人在《破曉時分》一劇裡所扮演的正是位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縣太爺。

洪子瞻得了消息,情知伍秀芳這困境非由洪波身上解決不可。於是著人混進導演宋存壽的劇務組,往縣太爺問案大堂的桌上放了這麼兩樣小陳設:一方印石與一枚乾隆通寶。旁人看不出這兩樣小陳設的門道,可是洪波一眼就瞧明白了。這印石上刻有一句密語,語曰:「瓦上霜」;古錢則平置於印石上方。在片場之中,那洪波遠看印石上放著銅錢,當然覺著礙眼,遂一併移去,卻見桌面上赫然印著「瓦上霜」三字。須知老漕幫人傳信多用密語印石,這一組印石一共是四枚。第一枚是「身先死」,第二枚是「莫躊躇」,第三枚是「門前雪」,第四枚便是這「瓦上霜」了。

第一枚用的是杜甫〈蜀相〉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為隱語;睹此印則知本門中有人吃了敗仗。第二枚用的是高適〈送李少府貶峽中、王少府貶長沙〉詩句「暫時分手莫躊躇」為隱語;觀之即曉:須有短別、不須戀棧。第三枚隱的是「各人自掃」四字,意思說的是清理自家門戶。至於第四枚,不消說,所隱的當然是「休管他人」四字,意思也就叫人即刻罷手,不得理會外間或旁門事務。古錢壓在印上,取其「盟定金石」──也就是鐵案如山、不許翻覆之意。洪波明白了這是幫中大老之意,唯有奉命一途;可是情治單位方面的任務卻不得不執行,這便著實兩難了。

結果這部《破曉時分》殺青上映未幾,洪波自中華路陸橋上一躍而出,跌落鐵軌,隨即被一輛北上列車壓了個粉身碎骨。世人皆以為他是不耐毒品消磨、而生厭世自殺的念頭。殊不知其中另有緣故,日後還牽扯出老漕幫兩系人馬分食情治資源大餅、攤贓不均的長期內鬥,害得孫小六和我顛沛流離,無家可歸。這一點,即便在民國五十八、九年時代的我和我老大哥也無法預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城邦暴力團・上下套書(20周年版)》,新經典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張大春

當掌權者是最大的敵人,渺小的個人該如何反擊?

1949年,國民政府偷渡20萬兩黃金來台途中,一光頭青年離奇喪命;
16年後,勢可敵國的幫派大老在南海路植物園遭暗殺,留下44字字謎;
同時間,台北眷村誕生一奇孩,每數年神秘消失後總帶回一身武藝……

7本奇書、5發子彈、17年未解之謎,暗藏一段被湮滅的動盪民國史;
戴笠空難、桐油借款、清幫鬥洪門、西門町戲院大火……一部比現實更逼近真實的當代傳奇!

讀者熱切期待,20周年全新改版──

  • 水墨國際名家張榕珊封面操刀
  • 小說前傳2萬字首次披露(收錄於下冊全書之後)
  • 作者親筆臨寫特製扉頁
  • 完整人物關係圖初公開

城邦,一座看不見的城市。
找一把雙管霰彈槍,外帶一千八百發子彈,朝台灣地圖開火。
子彈打完,地圖上密密麻麻所有彈孔的總合,就是城邦。

民國五十四年八月,南海路植物園的荷塘涼亭上,勢可敵國的清幫大老萬硯方與知交六老者秘會之際,身中五發子彈身亡,他以餘燼之力在掌內留下了四十四字字謎。大弟子萬得福覺察暗中蹊蹺,與幫內兄弟分道揚鑣,獨自展開逾半甲子的解謎追兇之行。

同時間,台北眷村誕生一奇孩孫小六,兩歲始每數年神秘消失百餘日,歸來時帶回一身武藝。一日,與追兵交手危及,他竟使出江湖失傳多年的飄花門掌門招式:漫天花雨。問他打哪兒學來這奇門獨技,他傻愣地說,在西門町大火鬧鬼的新生戲院遺址。

十七年後,奇孩的眷村哥兒們張大春,在台北重慶南路書店巧遇一神算老者,暗喻作家高陽遺贈給他的七本書預言了他們此後將不斷逃亡的人生。張大春原以為自己只是一介局外人,隨著謎團層層揭開,卻發現自己早已置身事件之中,並且正一步步走入敵人天羅地網的埋伏……

三件奇案,掀起一場牽連三個世代、延燒半世紀的家國風暴──
邪與正,善與惡,渺小的個人,在莽莽江湖該何去何從?

張大春:「那樣一個世界,正是我們失落的自己的倒影。」

本書以上述錯綜交織的故事作為核心,融入台灣半世紀以來的重大事件,將一九四九年大黨播遷來台的鬥爭內幕:桐油借款、戴笠空難,以及清幫洪門、竹聯四海的地下幫派變遷史,西門町戲院大火等社會要聞融入背景,虛實相映,讓無數被遺忘的本土歷史重新回到讀者眼前。

歷史線索之外,作者亦將傳統武俠放進舊時代的台北城,藏高人於市井:在中華路、新公園、碧潭後山布陣局,使螳螂拳,聞江南八俠刺殺雍正、竹林七閑滅蹤跡──隨著劇情波瀾起伏,各派人物紛至沓來,帶來活靈生動的比武場面及爾虞我詐的恩仇算計……張大春在《城邦暴力團》充分展現出「俠與隱」之無限可能。

getImage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書摘』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