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空知道》小說選摘:別人孩子的每一張照片,都是打在我肚子上的拳頭

《如果天空知道》小說選摘:別人孩子的每一張照片,都是打在我肚子上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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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留下回憶,他在病中將自身抗癌經歷,與曾經陪伴癌末父親走過人生最後旅程的切身感受,以第一人稱寫成這本小說。書中真實的情感,身為人父的脆弱與溫柔,引發強烈共鳴。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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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克・艾諾特(Luke Allnutt)

我回頭繼續看手機。有時我會逼自己去看別人的孩子的照片。我想,這就像人會衝動去剝剛結痂的傷口,不見到腥紅的鮮血不肯停手一樣。新生兒,缺了牙、開始上學的孩子,背著書包、穿著過大的休閒西裝外套;還有他們的海灘假期,堆沙堡、挖護城河,冰淇淋滴到沙子上。大大小小的鞋子,在門墊上一字排開。每一張照片都是打在我肚子上的拳頭。

還有媽媽們。啊,那些臉書上的媽媽們。她們講話的樣子,彷彿母親這身分是她們發明的,彷彿子宮是她們發明的,跟自己說她們跟她們的媽媽不一樣,因為她們吃藜麥、頭髮綁成貼頭辮,還經營一個Pinterest版,專門提供適合五歲以下叛逆小孩的美勞創意。

我走回吧檯,站在那名酒醉女人旁邊。體內灌了夠多酒,我感覺舒服多了,手也不再發抖。我露出笑容,她回看我,在凳子上搖來晃去,上下打量我。

我愉快地說:「要喝一杯嗎?」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

她渙散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她勉強自己坐直,讓身體不再癱在吧檯上。

「蘭姆可樂。」說著,她的身體又繼續搖晃,她轉身不再看我,手指在吧檯上敲啊敲。

我點酒時,她假裝在手機上忙。我可以看到她的螢幕,她只是在應用程式和訊息之間隨便滑來滑去。

我說:「對了,我是羅伯。」

她說:「查莉。不過大家都叫我查兒。」

我問:「你是這裡人?」

「坎伯恩,土生土長。」說著,她轉過身來面對我。「不過我現在住這裡,我姊姊家。」她的眼睛像蜥蜴的舌頭,以為我沒在看她時就往我這裡射過來。

「你大概從沒聽過坎伯恩吧?」

「是礦區吧?」

她說:「對,不過現在不是了。我爸在南克羅福特礦區工作,一直做到礦區關閉。」我注意到她有很濃的康瓦爾口音。漸弱的轉音,輕柔的捲舌。

「你呢?」

「倫敦。」

「倫敦啊,很好。」

「你熟悉倫敦嗎?」

「去過一、兩次。」說著,她又看著吧檯另一頭,吸了一大口菸。

她比我想的還要年輕,二十五、六歲吧,紅棕色的頭髮,孩子氣的五官。她隱約給人一種錯亂的感覺,在那一杯杯酒之外,在她眼睛周圍的煙燻妝之外,我說不上來。她在這間酒吧裡給人感覺格格不入,彷彿是從一場婚宴偷溜出來,最後來到這裡。

「所以你來度假?」

「差不多。」

她問:「那你喜歡廷塔哲(英格蘭西南方小鎮,傳說廷塔哲城堡為亞瑟王誕生地)嗎?」

「我今天才剛到,明天會去參觀城堡。我住在隔壁的旅館。」

「你是第一次來?」

「對。」

這是謊話,但我不能跟她說我們上次來這裡的事。我們三個,在濕漉漉的英國夏天尾巴,短衣短褲外面套著雨衣,頂著強風。我記得傑克在停車場旁邊的草地上衝來衝去,而安娜有多害怕——「牽手,傑克,要牽手」——怕他太靠近崖邊。我記得我們走上強風吹襲的步道,來到懸崖置高處,然後,幾乎像聖經中提到的喘息,天氣突然放晴,雨停了,雲散開,出現一道彩虹。

傑克大喊:「彩虹,彩虹。」他雙腳交互跳躍,葉子像火精靈一樣在他周圍舞動。然後,彷彿什麼東西碰了他一下,或者有人在他耳邊說悄悄話,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抬頭看向穿透雲間的光柱,光柱後面的彩虹正漸漸沒入藍天。

「你還好嗎?」

我說:「什麼?喔,我很好。」然後喝了一口啤酒。

「你的心好像飄得很遠。」

「喔,抱歉。」

她沒說什麼,喝掉一半的蘭姆可樂,搖晃杯裡的冰塊。

她說:「廷塔哲還不錯啦。我上班的地方在村子裡,一間禮品店。我的朋友在這裡工作。」她指著那名酒吧女侍,長得很親切的那個。

「這間酒吧很不錯。」

她說:「還可以。週末比較好,每週二有卡拉OK。」

「你會唱嗎?」

她哼了一聲。「只唱過一次,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對上她的視線,笑著說:「真可惜,我還滿想看你唱歌。」

她哈哈一笑,也回我微笑,然後又靦腆地看向別處。

「再來一杯?」我問:「我要再來一杯。」

「所以你不喝這個了?」她伸手過來,拍了我的外套口袋,觸摸我的酒壺形狀。

我不太高興她看到我的動作,正當我在想要說什麼時,她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朋友,你的動作一點也不含蓄。」她看了一下手錶,這才發現自己並沒帶錶,於是改看手機上的時間。

她說:「那就喝最後一杯吧。」她自顧自地輕笑,因為穿短裙費力地從凳子上下來。我看著她走向廁所——她不帶暗示地表示她要去一下廁所——可以看到她的裙子底下內褲的線條,還有酒吧凳子在她的大腿上留下的印痕。

她回來時,身上有香水味,也補了妝,重新綁好頭髮。我們又點了幾杯烈酒,邊聊邊喝,還一起喝我酒壺裡的酒,然後她給我看YouTube上一些狗的影片,因為他們家專門培育背脊犬,還有幾段打架的影片,監視器畫面顯示幾個人在街上挨了一頓痛揍,因為她有個住坎伯恩的朋友是踢拳手,不過他現在坐牢,傷害罪。

然後我抬頭一看,一切都很模糊,一張會跳針的唱盤,燈亮著,可以聽到吸塵器的刺耳呼嘯聲。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可是查莉還在我旁邊,而我發現我們正在喝伏特加和紅牛。我看著她,她微笑,濕潤的雙眼帶著醉意,然後她又笑了起來,指著她的朋友,那名酒吧女侍,她正皺著眉頭,推著吸塵器吸地毯。

後來我們離開時,演了一場小鬧劇,她說她應該回家去,然後我們手挽手沿著人潮散去的大街走,又笑又噓,跌跌撞撞爬上通往她的小公寓的樓梯。她就住在她工作的禮品店樓上。到了樓梯頂,她看著我,嘴巴噘成一顆心的形狀,我感覺到一股帶著醉意的欲望,於是把她拉過來,我們開始親吻,我的手往她的裙子底下摸過去。

完事後,我們躺在地板的小床墊上,頭埋在彼此的頸項裡,眼神沒接觸。等相擁的時間似乎足夠、不至於失禮之後,我沿著走廊尋找浴室。我摸到電燈開關,但那不是浴室,而是小孩子的房間。儘管查莉的房間乏善可陳,沒什麼裝飾,這個房間看起來卻像百貨公司的展示間。一盞飛機造型的燈,和牆上一幅巨大的飛機裝飾貼紙相呼應,裝滿玩具的箱子疊得整整齊齊。一張放了彩色鉛筆和好幾疊紙的桌子。然後,我看到一塊板子上,釘著各種證書和獎狀,足球、柔道,還有學校的風雲人物。

床邊有盞夜燈,我忍不住打開燈。燈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淡藍色的月亮和星星。我吸著衣物柔軟精和兒童洗髮精的淡淡香氣,走近窗戶,看到角落有一支黃色的小手電筒,跟傑克以前那支一樣。我把手電筒拿在手裡,觸摸那堅硬的塑膠、耐用的橡膠,還有給生嫩的小手指用的大按鍵。

查莉說:「哈囉。」她的聲音嚇了我一跳。那語氣近似疑問,但又不是確切的疑問。

「對不起。」我有點結巴,感覺太清醒了,我的手開始發抖。「我在找浴室。」

她低頭看著我的手,我這才發現我還拿著手電筒。

她說:「我兒子。」夜燈射出的一顆月亮在她的臉上舞動。「他今天晚上住我姊姊家,所以我才出去喝酒。」她整理了一些紙和蠟筆,讓它們跟桌邊對齊。她把某樣東西收進床頭桌的抽屜裡,同時說:「我才剛布置完這個房間。我賣了好多東西才能負擔這筆錢,不過看起來很不錯吧?」

我說:「很漂亮。」因為真的很漂亮。她露出笑容,我們就這樣站了一會,看著飛機和星辰在房間裡跳舞。

我知道查莉想問我什麼:我有沒有孩子,喜不喜歡小孩,但我不想回答,所以我親吻她,而我嘴裡還有伏特加和香菸的味道。我想,在她兒子的房間裡親吻我,讓她很不自在,所以她抽身,拿走我手裡的手電筒,小心放回架子上。她關掉夜燈,帶我出去。

回到單人床墊上,她溫柔地輕啄我的脖子,像親吻孩子道晚安一樣,然後翻身離開,沒說一句話就睡了。她沒穿衣服的側身露在外面,而房間很冷,於是我伸手過去,幫她塞好被子。這動作讓我想起傑克。舒服得不得了。我把酒壺裡剩下的酒喝完,清醒地躺在淡琥珀色的月光下,聽著她的呼吸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如果天空知道》,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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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克・艾諾特(Luke Allnutt)
譯者:鄭淑芬

一名跟癌症搏鬥的父親。一次次的決定,妻子和孩子共同面對,
我們與愛的距離還剩下多少?
──每個人都得有所抉擇,只是有些抉擇會讓你心碎
繼暢銷書《當呼吸化為空氣》後,再一次感動全球生命故事。

羅伯和安娜,這一對個性南轅北轍的愛侶,從大學交往然後步入婚姻,好不容易迎來期盼已久的新生命──傑克,他們的第一個男孩,也是唯一。有一天,他們發現傑克的平衡感出現異狀,不時跌倒。就醫後,醫師的診斷逐漸釀成一股不安的恐懼,鎮日盤桓在羅伯與安娜的心中。感性的羅伯,不願放棄任何希望;理性的安娜,選擇接受學習放下。他們用無盡的睡眠和不斷積累的帳單,對抗傑克罹患的「星狀細胞瘤」。傑克的健康一會兒好轉,一會兒又急轉直下。當孩子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這個家也會跟著消失嗎?

生命不可測量,為人們帶來希望,也帶來心碎。
即使是徹底破碎的心,也能夠學會再次跳動。

六年前,作者路克・艾諾特的孩子才一歲多時,確診自己罹患癌症。為了留下回憶,他在病中將自身抗癌經歷,與曾經陪伴癌末父親走過人生最後旅程的切身感受,以第一人稱寫成這本小說。書中真實的情感,身為人父的脆弱與溫柔,引發強烈共鳴。當我們仰望著天空,是因為思念。唯有學會放下,才能撿起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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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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