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隱少女/千與千尋》:一個「過渡者」的故事

《神隱少女/千與千尋》:一個「過渡者」的故事
圖片來源:電影《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想宮崎駿不是那麼非此即彼,《神隱少女》意識到成長的陣痛以及不得不面對的黑暗污穢,卻也點出成長的必然及其溫暖而令人回味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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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嘉駿

《神隱少女》與《千與千尋》兩種譯名,各自點出電影一部分的主題。「神隱」強調消失/失蹤,「千與千尋」直接鋪展青春「少女」的困境遭遇,翻譯不同卻合璧般各講出故事的一半。故事總是從搬家開始,而《神隱少女》的故事則等不及到新家就橫生變故。「變故」的意思如字面提醒:「變動」總是引發「故事」。

對千尋而言,這段冒險是前往新住家、新學校、新生活之前,一條註定的歧路。經過大樹掩映,鳥居與石祠,三口之家一踩油門,就馳入了神靈的異世界。重看《神隱少女》,從千尋的個人歷險及其前後狀態變化,再次體會其中「成長」命題的巧妙融貫。爸媽的缺席、湯婆婆的蠻橫強制、無臉男的貪得無厭等等設計,都在「成長故事」的脈絡裡顯現意義。

千尋「成年禮」

千尋是片中「有待成長」的主角。而一個尋常的轉彎,將千尋一家送到了高聳的門樓前。那裡有個山洞般的開口,爸媽像地上樹葉被「吸」入黑洞。千尋瞥了眼身旁的石像,斑斑青苔下笑得那麼猙獰,只得不情不願跟上,怯懦地拉緊媽媽的手。法國人類學家范.根納普(Arnold van Gennep)告訴我們生命儀禮(rites of passage)的重重結構,而千尋走入隧道就等於被拋入生命儀禮(又稱通過儀禮)中的「閾限階段」。在這八百萬神明的異世界裡,千尋成為了一個有待學習的新人(novice)、一個「過渡者」。她即將在此經歷一段「成年禮」,學習承擔責任、重新認識自我與世界。為了順利展開成長歷險,父母必須暫時離場。

千尋的爸媽是一般的中年人,以為對世界的運作方式瞭如指掌,早就喪失對不尋常或神秘事物的驚疑好奇,乃至於沒發覺街巷的過份安靜,竟直接地就在無人餐廳狼吞虎嚥起來。一路被食物氣味「牽著鼻子走」,算不算欲望的無形牽引呢?他們的遲鈍招來了惡果:因觸犯神明而遭罰變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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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劇照

爸媽的「變形記」,首先是對成年人幾近於盲目的懲罰;而更重要的作用是讓千尋的冒險成為可能。父母不暫時退場,千尋的勇敢、智識、自立就無從發揮,種種冒險更失去理由,拯救父母是故事主線,是敘事動機。

這與現實中人們的成長相似,離開父母是一個必經的歷程。因此,「爸媽變豬」可說是一種分割儀式(rites of separation)。千尋只有與父母的保護隔離,才能夠擁有這段促成其成長變化的旅程。這成長的過渡階段,往往不是我們自願的,更可能生出「反成長」的抗拒心理,一如千尋對於新家、新學校的厭惡。然而,《神隱少女》的故事清楚提示我們:成長是必然的,但不必然伴隨悲傷與創痛。

湯婆婆與成人世界

相對於千尋父母的離席,為千尋的成長騰出空間,湯婆婆與小少爺則顯然是一組反面對照。這是《神隱少女》中唯二的兩組親子關係,宮崎駿的塑造別有用心。湯婆婆以恐懼灌溉小少爺,將小少爺豢養在「乾淨無菌」的華美宮殿,其結果是養成了一個既野蠻又無知的巨嬰。當千尋不答應留下陪他玩時,他便撒潑地要大哭,而這正是他在與湯婆婆的互動中習得的招數——原始卻有效。與千尋歷經難關的堅毅果敢相比,小少爺展現出兒童最重要的特質——自我中心。

宮崎駿在此提供的,是一個成長與否的對照組,更讓人思考:嬰兒床雖然舒適,卻不是可以長久滯留的地方。

《神隱少女》講述千尋成長歷程中的一段過渡。在這關鍵的過渡階段,我們看見成長的必然、成長的陣痛、千尋的正面應對,而「大反派」湯婆婆象徵的便是成長過程中的陰暗面/惡勢力。她是考驗的發出者,挑戰失敗的結果將是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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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劇照

成人世界的條條框框,是青春少年轉大人不得不熟悉甚至適應的。《神隱少女》以「工作」區分兒童世界與成人世界,以工作為成長的象徵。初來乍到的千尋,在白龍指引下成功得到工作,等同於在這個世界找到一個位置。若非如此,千尋則會被湯婆婆變成一頭豬,無知無識地與爸媽作伴。承擔一份工作,表示你擁有存活下去的能力。鍋爐爺爺說過,煤炭精靈(灰塵精靈)不工作也會打回原形,變成一般煤渣。在這裡,工作便是魔法。

既然工作便是魔法,手握生殺大權的湯婆婆當然就是主宰者。千尋與湯婆婆的面試簽約,說明兩人的關係便是現實裡雇主與員工的關係。我們也不妨將之想像成所有上對下的關係,湯婆婆這種角色大概很常見。

起先是拒絕你、極盡所能否定你,策略無法收效則轉而收編你,將你摺疊、碾搓成為他要的樣子,於是乎「荻野千尋」就被「去蕪存菁」,削減剩合約上的「千」。工具或奴隸最不需要靈魂,最好沒有個性,這樣才便於湯婆婆使用。在這身陷囹圄般的生命關口(life crisis),千尋只能在蟄伏中調整自身、累積能量。雖然受制於湯婆婆、受制於湯屋的龐大體制,千尋卻在其中尋得突圍之道。關鍵之一,是牢記自己的名字、毋忘拯救父母的任務。

在歲月人事的沖刷之下,記憶是何其關鍵,必須努力記住,如子彈等待上膛——記憶是無能為力者最有力的武器。

無臉男之迷失

「名字」是《神隱少女》很重要的元素,《千與千尋》的翻譯便直接點題。這裡除了帶出日本獨特的「言靈信仰」、探討名字與自我的聯繫外,更包含著電影的一大主題,即表象與真實的距離。千尋問小玲的問題:「這裡有兩位白先生嗎?」是成長的跡象。至此,她逐漸意識到人事的多面性,開始畫不出真假的界線。

片中「無臉男」是個惹人憐憫又可怖的角色,他是人類種種「不可名狀的欲望」的具體化身。最初,無臉男是中性的,與人類的欲望一般本來非善非惡。但「無臉」所指涉的危機,正正源於價值原則的欠缺。雖不受固定形象或規範拘束,能隨情況變化因應,但難題就在於其雖可「從善如流」,卻也容易「隨波逐流」。

開始,無臉男沉默觀察,耐心等待人欲望冒現的時刻,見縫插針。接著,憑藉強大的學習能力,他快狠準地抓住你的欲求,再具現你的欲望標的物。一雙手能夠湧現黃金,也可以圈緊人的脖子,吞噬你、佔據你的聲音與形狀。「臉」其實跟名字很像,都是辨識「我之為我」的關鍵。忘記名字將陷入長期迷失狀態,無臉男的誤入歧途,同樣因為丟失自我而任人宰制。他是欲望的化身,擺佈著湯屋的群眾;卻也受自己的欲望牽制。幸運的是,湯屋眾人得以看見欲望失控時吃人的一面,驚駭逃竄是宮崎駿送給他們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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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劇照

必須一提的是,無臉男作為欲望的象徵,其表現出的特質包括——飢餓。他吞下兩人、嚐得萬人簇擁的滋味,身軀一再脹大。片中,無臉男不斷吞噬人們奉上的珍饈,然而即使傾盡那些大得驚人的雞鴨魚蟹,他的胃腸仍舊深不見底,慾望的大口永遠敞開。其不知饜足的樣子完全是「慾壑難填」的具體表現。

另外,關於《神隱少女》中的「名字」,讓千尋備受讚賞的腐爛神/河神,是另一有趣的設計。腐爛神表現的是宮崎駿一以貫之的環保意識,而在片中更為要緊的作用,是提出名/實問題。當人們以「腐爛神」指稱祂時,其指認的僅是當下的狀態,而非真實。這不是對錯或智愚的問題,此處說明的是真實或真相的難以辨認。底下那真實而永恆的物事,往往因其低調沈默甚至不可見的質地,而遭到忽略。為了辨明腐臭泥漿下的真身,湯屋全體同仁必須傾巢而出,而這辨識「真」的過程,也成了千尋成長過渡中的關鍵一役。而後,起初遭到驅逐的「腐爛神」還原成令人欣喜驕傲的名川「河神」,真假與名實是不盡的論題。

《神隱少女/千與千尋》是「過渡者」千尋在異世界展開的歷險故事,而這將是千尋成長歷程中濃墨重彩的一筆。陰暗隧道之間發生的種種,是千尋從依賴到自立的過渡。片尾,千尋回看失去靈力的斑駁門樓,此時的她已是一個重新整合的自己。從奇幻歷險記帶回的紀念品,是馬尾上閃著亮光的髮圈。我想宮崎駿不是那麼非此即彼,《神隱少女》意識到成長的陣痛以及不得不面對的黑暗污穢,卻也點出成長的必然及其溫暖而令人回味的種種,要說的大概是對於成長的自在應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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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劇照

文章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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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黎家樂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