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美日安保條約》持續有效,日俄「北方四島」爭議便無法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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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若以地緣政治的角度觀之,美日同盟才是普亭無法將島嶼移交給日本的主因,因為普亭認為一旦島嶼回到日本手中,無論是「四島全還」或是「Two plus Alpha」,島上將有很大的機會由美軍駐紮,屆時俄羅斯等同被掐住了通往太平洋的咽喉。

近兩個月來,日本與俄羅斯因為兩張地圖引發了一系列外交口水戰——分別是G20峰會官網影片中的日本全圖,以及2020年東京奧運的聖火傳遞路線圖。這兩張由日本官方發表的地圖不約而同地將日俄的爭議領土——北方四島(俄方稱南千島群島)全部或部分涵蓋其中,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札哈洛娃(Maria Zakharova)則回應表示日本的非法「小動作」只會「破壞解決複雜問題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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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最右邊的島嶼,即是日俄爭議之北方四島的其中三個島嶼|Photo Credit: Tokyo 2020

北方四島——擇捉島、國後島、色丹島、齒舞群島——的爭議最遠可追溯至十七世紀,當時該區域主要為日本原住民愛努族的生活中心之一,俄羅斯則要到1671年才登上千島群島,雙方更在1855年的《日俄和親通好條約》中明訂「整個千島群島以得撫島為界,以南歸日本,以北歸俄羅斯。」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蘇聯主張依《雅爾達協議》等國際文件和戰爭結果而擁有北方四島之主權。1956年,日本與俄羅斯共同簽署的《日蘇共同宣言》第九條規定:「蘇聯與日本兩國同意在建立正常外交關係後,繼續就和平條約的簽訂進行談判。為回應日本的期待並考量該國的國家利益,蘇聯政府特此同意將齒舞群島與色丹島歸還日本;惟正式的主權移交須於和平條約簽署後始可施行。」

但基於種種原因,日本與俄羅斯之間的和平條約至今仍未簽署。究竟北方四島為何如此重要?雙方逾七十年的斡旋談判為什麼停滯不前?貌似單純的日俄領土爭端背後又是否有其他國際勢力的拉扯呢?背後原因或許比我們想像得更為複雜。

自然資源富饒、戰略位置關鍵,最重要的是國族情感的完整

就實質層面而言,島嶼的價值很大程度取決於它所蘊藏的自然資源。千島群島周邊海域作為全球最豐沛的魚場,蘇聯時期光是擇捉和國後兩島的漁產量就佔了整個遠東地區的40%,相當於俄羅斯年產量的四分之一。

除此之外,北方四島及其專屬經濟區內更有豐富的石油、黃金、鈦、鐵、硫礦等礦產,俄羅斯近年更開始在島上進行地熱發電。而據俄羅斯自然科學院(Russian Academy of Sciences)稱,四個島當中最大的擇捉島是一個火山島,其產出的稀有貴金屬「錸礦」,可用來製造高效能噴射機引擎及火箭引擎,因此對重視軍事工業的俄羅斯而言格外重要。

再者,就是北方四島堪稱西北太平洋戰略要塞的地理位置。在俄國歷史上,與大洋相連的不凍港和不凍海峽一直是沙皇們追尋的目標,為的就是避免自己遭到他國封鎖。而目前俄羅斯唯二的不凍海峽——葉卡捷琳娜海峽(Ekaterina Strait)和弗里斯海峽(Vries Strait)——便位於北方四島之間,連結鄂霍次克海及北太平洋,是俄羅斯艦隊進入太平洋的重要通道。因此,北方四島的地緣重要性堪比敘利亞租予俄羅斯的「塔爾圖斯港」(Tartus),有助俄羅斯鞏固其東西疆的海權;也有學者稱,千島群島足以與海外飛地加里寧格勒(Kaliningrad)相比,因為兩者皆是進入俄羅斯本土前的軍事前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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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島群島地圖,左下角介於1855年與1945年之間的四個島嶼(齒舞群島、色丹島、擇捉島與國後島),即是日俄主權爭議的北方四島|Photo Credit: Unknown@Wiki Public Domain

然而,島嶼的主權與歸屬除了上述實質層面的影響外,還涉及了國族情感的維護,更直接影響人民對領導人的支持。對於同樣以「國族主義者」著稱、甚至被冠上「鷹派」的普亭(Vladimir Putin)和安倍晉三,兩人在領土爭議上所獲得的公眾支持程度卻是截然不同。據俄羅斯官方民調機構「全俄社會輿論研究中心」(VTSIOM)2018年的民調顯示,77%的俄國民眾拒絕向日本移交南千島群島,且認為任何要移交島嶼的跡象都可能引發社會的憤怒。

反觀日本,在日經和東京電視台於2018年所做的最新民調,日本人民對於「是否依約先要回兩座島」、「一次要回四座島」,甚至連「和平協議的簽訂與否」都存在著普遍的分歧。面對國內歧見持續擴大,儘管先前傳出安倍正在研擬所謂「Two plus Alpha」方案(即依約要回色丹和齒舞兩島,並對另外兩島進行「特別安排」)可行性的消息,但光是如此就足以使他飽受國內保守和右翼人士的嚴厲譴責,使得在這場領土紛爭中本就較為不利的日本失去了更多政策運用上的彈性。

普亭立場漸趨強硬,壓力全在安倍身上

綜觀戰後兩造交涉的歷史,我們不難發現雙方曾有幾次取得重大進展、甚至解決爭端的機會,但最終都無疾而終。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1956年《日蘇共同宣言》。在宣言簽訂前,兩國在各自的外長重光葵和謝洛波夫(Dmitri Trofimovich Shepilov)的領導下進行了逾一年的談判,在日本極欲加入聯合國和蘇聯赫魯雪夫(Mikhail Gorbachev)對日改採「和平共存」方針的背景下,訂下了在締結和平協議後移交色丹和齒舞兩島的條款。

但當時美蘇冷戰已經展開,日本和蘇聯關係的改善勢必影響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利益,因此時任美國國務卿的杜勒斯(John Dulles)便威脅道,如果日本放棄聲索北方領土的其餘島嶼,那麼日本也休想取回沖繩。雙方最終雖然發表了《日蘇共同宣言》,但在美國的干預和1961年修訂版《美日安保條約》的簽署生效後,莫斯科當局錯愕之餘,也坦言美日同盟把問題「複雜化」,並主張只有在一切外國軍隊撤離日本領土後才有可能移交爭議島嶼。

雙方錯失的另一次絕佳時機乃是未能把握2001年《伊爾庫次克宣言》前後的友善氛圍。當時獨立不到十年的俄羅斯聯邦在經濟上仍顯掙扎,普亭於2000年9月訪問日本時與日本首相森喜朗共同宣布的「普亭-森喜朗計畫」不僅為俄羅斯帶來嚮往已久的投資,更使得日俄合作關係越發密切。2001年森喜朗曾向普亭提出「Two plus Alpha」的想法,據稱普亭也願意接受,然而這樣的提議引來日本國內反對派的極大反彈,擔心在取得兩個小島後擇捉和國後的主權將難以聲索,森喜朗最終於2001年4月辭職下台。

自蘇聯紅軍於1945年8月佔領北方四島以來已經過七十餘年,兩國關係也隨著冷戰局勢的變化而起伏,日本的對俄政策更受到北方四島問題的牽動,歷經了「政經不可分原則」、「擴大均衡原則」、「多層次接觸方針」,直到今日的安倍決定以「經濟催化(catalyze)政治」,利用2014年烏克蘭危機後俄羅斯與西方關係的惡化,對西伯利亞、遠東地區、甚至北極地區的發展提供資金與技術,希望藉由投資與其他層面的合作來增加雙方的互信,為爭端解決提供更好的政治氛圍。

然而,面對經濟逐漸站穩腳步、國內政治又早已一把抓的普亭,安倍的做法姑且只能說展現了延續談判的誠意。從近年普亭和外長拉夫羅夫(Sergey Lavrov)的發言中,俄羅斯的立場顯然日趨強硬,今(2019)年5月拉夫羅夫在與日本外相河田太郎的會談中就重申日方必須承認二戰結果的立場,並針對《美日安保條約》和日本自美國引進「陸基神盾飛彈攔截系統」加以批評;而普亭更直接在G20峰會前表示俄羅斯「沒有向日本移交四個太平洋島嶼的打算。」

有學者認為,普亭可能是俄羅斯歷史上唯一有能力解決北方四島問題的領導人,因為日本未來將難以找到一個如此令人信服的談判對象。但隨著普亭將於2024年結束長達二十年的統治,安倍更將於2021年卸下首相職位,對於曾在父親(也是前日本外長)安倍晉太郎墳前誓言完成其遺志的安倍而言,時間的壓力完全在他身上,因為他們不再有錯失機會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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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中國崛起是日俄共同顧忌,但不足以為領土爭議解套

另一項值得討論的問題是中國因素對日俄領土爭議的影響。中國的崛起無疑是二十一世紀亞太地區最大的變局,作為大國的日本和俄羅斯對中國同樣保持戒心。然而,由於近年俄中關係迅速升溫,對於俄羅斯淪為中國附庸的輿論甚囂塵上,因此俄羅斯亟需在區域內擁有其他盟友。俄羅斯的高階軍事將領曾多次表示應出於對地緣政治的考量與日本展開戰略與經濟合作,這正是出於對中國威脅的擔憂而給予普亭的建議。

然而,即便日俄的合作關係有所擴展,其密切程度也難以與俄中的「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相比,俄羅斯僅是將日本做為避免自己在各方面過度依賴中國的安全砝碼。中國的崛起或許使得日俄雙方因為共同的潛在敵手而展開合作,也確實可能催化雙方良善的政治氛圍,但絕非雙方解決領土問題的解套方案。

相反地,若以地緣政治的角度觀之,美日同盟才是普亭無法將島嶼移交給日本的主因,因為普亭認為一旦島嶼回到日本手中,無論是「四島全還」或是「Two plus Alpha」,島上將有很大的機會由美軍駐紮,屆時俄羅斯等同被掐住了通往太平洋的咽喉。因此,只要《美日安保條約》持續有效,雙方領土爭議將難以解決,日俄關係便無法邁向「正常化」。

顯然,「北方四島」問題從來不僅是單純的「國與國」問題,更牽涉大國於亞太地區的布局和權力平衡。若日本與俄羅斯最終能夠順利解決爭端,對東北亞的區域穩定可說是至關重要,甚至是形成安全共同體的第一步。然而筆者認為,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隨著時間推移,將有越來越多俄羅斯人在爭議島嶼上落地生根,對於缺乏事實上(de facto)控制權的日本來說,無論從情、理、法何種面向來看,奪回島嶼的宏願只會越發渺茫。

參考資料

  • 木村汎,《日露國境交涉史》(東京:中央公論社,1993 年)。
  • Brown, James D.J., “The end of the Northern Territories illusion,” Nikkei Asian Review, (January 25, 2019).
  • “Japan softens tone on North Korea and Russia in foreign policy report as Abe pursues deals,” The Japan Times,
  • (April 23, 2019).
  • “Kuril islands dispute between Russia and Japan,” BBC News, (April 23, 2013).
  • Streltsov, Dmitri V.,“Will Japan and Russia Finally Settle Their Territorial Dispute?” The Diplomat, (November 15, 2018).
  • Trenin, Dmitri, Yuval Weber “ТихоокеанскоебудущееРоссии: урегулирование споравокругЮжныхКурил,” Carnegie Moscow Center, (January 30, 2013).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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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S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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