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中國文化」和「文化中國」的差異,讀懂柯文哲兩岸論述盲點

解構「中國文化」和「文化中國」的差異,讀懂柯文哲兩岸論述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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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文化中國」不等於「中國文化」,文化的疆界不該等同於國土的地理邊界,將問題化簡為繁的柯文哲,若非不清楚中國政府的套路而蒙昧引用,就是即使知道中共當局想獨攬文化歷史詮釋權,仍矇騙台灣人民喝下這口井水。

文:王建慧(巴黎新索邦第三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民眾黨自8月6日成立後短短兩週便在新聞風向之外煙消雲散,關於柯文哲的動向終究只圍繞在柯文哲個人身上。是否參選的是非題被答成與誰結盟的選擇題後進而成為起承(權力)難以轉合(分配)的冗長申論題拖拉不願下最後結論。

在上一篇〈一種符號學式的觀察:價值的背後,拆解柯式語言〉中,筆者解析了作為台北市長如今放眼國會席次甚至總統大位的柯文哲語言邏輯,上週,面對記者三度追問其對旺中集團蔡衍明提出「無色覺醒十大主張第一點:『認同兩岸一家親,同根同源,台灣人就是中國人』」的立場,柯終於「側面」回應提出了如下說法

台灣人/中國人這個題目難在,「中國人」這個名詞指的是文化上的中國、經濟上的中國、還是政治上的中國?台灣在華人/中華文化圈裡,我們不會否認這個事實。經濟上的中國人,大家可以談嘛,可是在政治上的中國,在現階段就不可能。所以「中國人」這三個字要看是在談文化的、經濟的、政治的就會有不同解讀,配對(match)後的意義也會不一樣。

顯然,依照筆者前文,面對「台灣主體意識」提問,柯文哲再次轉進一道話術旋轉門,不直進直出,先將一切關於「認同」之議題罪名化為「統獨」的意識形態爭論,再橫空嫁接一套乍似理性客觀的論述以模糊化問題成高速轉動四濺噴灑的水花。

柯文哲籌組台灣民眾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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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文化上的中國人」選項最值得一探。其實這樣的回答版本並不新奇,2017年底於台北議會面對議員質詢「認為自己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時,柯文哲當下便拋出「文化上的中國人」的解釋迴避直接回應。

所以人們口中的「中國」,指的到底是什麼?

確實,哈佛大學杜維明教授於1980年代提出「文化中國」(Cultural China)論點時主張的是,中國不一定是一政治實體即中華人民共和國,而可以是一文化上的概念;而文化上的中國也未必只能存在於中國大陸,可以是華人所在之台灣、港澳、東南亞、日本以至於美國等中華文化幅員觸及之地。而後,史學家王賡武也於1993年提出了「大中華圈」(great china),以至於後來史書美及王德威教授等人發展出的「華語語系」(sinophone studies)論述。基本都是試圖將語言(中文)、文化(中華)自政治(中國)霸權中鬆綁釋出而擁有更開放性的詮釋可能。

也就是說,「文化中國」「中國文化」。文化的疆界不該等同於國土的地理邊界,而用中文寫作也不必然是中國文學。這個論述應該可以用來理解柯文哲「文化上的中國人」說法的來源與立場。

只是,台灣在經歷過荷西治台、日治和清領時期從而擁有漢人(閩/客)、原住民以致近期加入的新住民文化融鑄的海洋島嶼文化,2019年的現在還能以「文化中國」自稱,輕易涵蓋而無視這四百年來的多元融合嗎?

更甚者,如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野心——甚至說是謀略——早已不僅止於政治範疇,流於上一世紀的傳統殖民主義式統治,而是先以文化與經濟上溫水煮蛙式地分進再求政治上一舉合擊。面對其口中「同文同種」的華人世界進行文化收編,意即,現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方針裡並非華人/中華文化 > 中國,而是中國/中國人 中華文化/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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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圖接收「文化中國」開展出來的包容性卻逆反箭頭指向性,將「文化中國」再次吞沒,對「種族」、「文化」、「語言」、「土地」進行縫合手術般的論述工程,試圖不費兵卒地以起源論壟斷文化所屬權與歷史發展的可能性。

然而,如是文化話語權操作下首當其衝的台灣,卻更該警醒地理解而勿落入字義陷阱。挪用「文化上的中國人」概念將記者提問化簡為繁的柯文哲,若不是不清楚中國政府的套路而蒙昧引用,就是即使對中共當局欲獨攬文化歷史詮釋權了然於心,卻依舊接收其操作手法,從而以明知將使人瘋狂的井水矇騙台灣人民喝下。

受到「文化」的傳承,並非就要是同一個「國家」

文化,自然有其普遍性與歷史傳承,卻絕不能忽視而駁斥其特殊性與在地發展。而所謂「歷史」並非僅關於過去,而「歷史」也絕非以「完成式」書寫而成,可以與現時無關的斷裂時間團塊。

歷史,是奠基於過去並不斷觸及現在而指向未來,向兩邊敞開的開放時間與空間象限。

同屬日耳曼民族也都曾經是神聖羅馬帝國與德意志聯邦成員的奧地利與德國隨著歷史與政治局勢流轉,如今,就算說著相同語言大概不會有任何奧地利人在國家認同上產生任何疑慮;而歷經近兩百年英國殖民的美國在獨立戰爭後,其人民至此以身為「美國人」為傲;據說,以法語為官方語言的魁北克省居民也總是以「魁北克人」而非「加拿大人」自稱。

因此,台灣/台灣人認同,從來不是客觀分析,而是一種價值認定的「選擇」。

法國人之間流傳著一個類似「天龍國」的笑話:所謂的法國是由「巴黎以及其他地區」(Paris et le reste) 所組成—就像對某些台北人而言,「出了台北就是鄉下」或者「台北以南都是南部」一類的概念。然而,於我而言可能更喜歡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於1977年的廣播專訪提出的說法:

巴黎並非全然而純粹相對於外省。最棒之處在於,你總能在巴黎之中尋得外省。所謂的巴黎,不是外省的相反,而是外省加上其他些什麼......

一如外省之於巴黎,無論台不台獨,都不得不也得以大方承認台灣文化光譜中,確有一道深受歷史中國浸濡的色彩,那麼「台灣」/「台灣人」/「台灣文化」,應該是「中華文化傳統」加上其他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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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火力全開的柯文哲市長以「兩岸考卷」與「台灣價值」反問蔡英文總統,理由是以強硬姿態力抗中國文攻武嚇的立場並無法帶領台灣走出外交困境,只是淪入統獨意識流沙造成國家的內耗與空轉。

柯文哲正在創造一種「強調主體性就是造成對立」的氛圍。

但,無法回答也不能妖魔化「意識形態」!本文試圖揭露的是,堅持台灣文化、經濟與政治上的獨特與獨立本質,和其對外的開拓性與自由發展並無牴觸。

「適應臺灣的實際生活,建設臺灣獨立的文化」

文化上是傳承是融合而不是被併吞,而經濟的協商合作也不代表主體意識的喪失。更重要的是,2017年作為台北市長的柯文哲能夠閃躲議員對「台灣與中國關係」提出之選項與「若無法維持現狀,希望台灣未來是統一還是獨立」此一問題,回答「專心市政做好市長職責」理所應然,然而,可能有意參選甚至領導政黨進入國會的藍圖視野已拉至國家高度,柯主席還能迴避?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J. M. G. Le Clézio)與法蘭西學術院院士馬盧夫(Amin Maalouf)等44位作家於2007年3月在法國《 世界報 》(Le Monde)共同發表的宣言,提倡「一種以法語寫作的『世界文學』」(Pour une "littérature-monde" en français),對他們而言再也沒有所謂的「法語系文學」,取而代之的是「海地文學」、「模里西斯文學」、「馬丁尼克文學」、「突尼西亞文學」、「摩洛哥文學」、「黎巴嫩文學」......。去除「語言霸權」與「文化帝國」的枷鎖,要將「法語」自「法國文學」中解放。

如同昆德拉於《 簾幕 》一書中所指出:「就算存在著一種斯拉夫民族間的『語言』統一性,卻不存在任何斯拉夫『文化』或任何斯拉夫『世界』。」

你是臺灣人,你頭載臺灣天,腳踏臺灣地,眼睛所看的是臺灣的狀況,耳孔所聽見的是臺灣的消息,時間所歷的亦是臺灣的經驗,嘴裡所說的亦是臺灣的語言,所以你的那枝如椽的健筆,生花的彩筆,亦應該去寫臺灣的文學了 […] 臺灣是一個別有天地,在政治的關係上,不能用中國話來支配,在民族的關係上,不能用日本的普通話來支配,所以主張適應臺灣的實際生活,建設臺灣獨立的文化。

再次重讀與蔣渭水先生同樣生於日治時期的台灣鄉土文學作家黃石輝這段話,總是讓我感動,而時隔將近九十年,聽起來仍是那樣擲地有聲......

柯文哲:組黨要扛改變政治文化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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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尾聲,巴黎氣溫再一次微坡向上攀升,趁著可能是秋季來臨前的最後一場好天氣自共和廣場(Place de la République)走回家,途中偶遇一間午夜暗巷中仍舊亮著燈火的啤酒吧。笑的時候總是亮出上排八顆完美白牙的象牙海岸裔老闆問起我們從何處來。是啊,膚色總是在第一時間洩露了彼此同為異鄉者的身份。

「台灣」,我說。「您知道什麼關於台灣的事嗎?」

一邊仔細將玻璃酒瓶小心放進紙質手提籃邊微笑著,他說:「台灣,我知道和中國不同,在亞洲妳們擁有/是一個很棒的民主國家。」

我始終記得他用了pays(國家)這個字。而命名,從來都是一種選擇,無論面對誰、身在何處、在什麼時候都毋須妥協更異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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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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